凡煙小說

☆、新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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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門前,大片的血跡將青石地面染成酡紅色,在陽光下似乎泛出陰沈的光芒,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彌漫著這座屹立百年的永巷,仿佛將天地也攪入這一片血雨腥風。

燕擊天看著一門之隔的白莽,當年便驚才艷艷的皇長孫還是那樣光彩奪目,年輕,挺拔,並且恢覆了像豹子一樣銳利攫取的目光。

上京已經被漠南趕來的燕家軍圍住,按理說白莽光是守城已經是不可能了,可是誰能告訴他,白莽身邊那堆銀甲衛士從何而來?

禦前侍衛已經叛變,羽林衛、金吾衛在宮闕內部,北柏大營要負責守住上京,到底哪裏出了紕漏?

“燕將軍,不用抵抗了,你輸了。”白莽騎在戰馬上,宛若雕塑般神采飛揚。

燕擊天眼神一暗,“看來對於今日大皇子早有準備。”

“準備了十年,夠久了嗎?”

十年前,那時候元帝甚至還沒有即位……等等,十年……

燕擊天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不可抑制的陰沈著。

白莽卻不想再和他玩這貓捉老鼠的游戲,“成王敗寇,燕將軍是自己繳械,還是讓我的士兵幫忙?”

“大皇子莫要高興得太早,上京已經被燕家軍團團圍住,即使此刻你守得住永巷也無濟於事。”

“是嗎?不巧的是,毅親王世子和壽王已經在圍剿你的士兵了,否則怎麽會現在還沒有消息回報。”

燕擊天心中一沈,知道自己終究是輸了,輸在太過自信,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白氏皇族會同心協力,消滅自己——自從那個人死後,白輔和白從幽不是勢不兩立麽,他們怎麽可能聯合起來?燕擊天想不通,然而更重要的現實擺在他面前,他的手下已經沒有人了,白莽隨時可以要自己的命!

仰天長嘆一聲,燕擊天長劍一揮準備自盡,卻被白莽發現,飛來一柄長矛格開了他的劍。燕擊天被擊倒在地,仰頭看見白莽背著光俯視自己,像是看一個可憐的人。

在被擊暈之前,仿佛聽見白莽自言自語地嘆息著什麽……

贖罪之前,你沒資格死……

突然,真定門內飛奔出一個黑衣人,掠過銀甲軍到白莽面前,朝白莽道:“永巷內有異動,大皇子速去蒹葭館!”

不等白莽反應,那人便噴出一股黑血,背後一支黑色小箭隨著他的倒地露了出來,顯然是被人暗算。

白莽想到了什麽,吩咐身邊的人,“派一個小隊把燕將軍送去延瑞宮看管,其餘人隨我去蒹葭館!”

“是!”

蒹葭館——

神無真好疼,疼得快要瘋掉,為了怕她咬著舌頭,雪爵給她嘴裏含著檀木如意,卻沒想到居然讓她給直接咬斷了,她的嘴裏身上全都是血,大滴大滴的汗水沾濕了她的衣服,讓她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雪爵在她身邊同樣不好過,連續施針三個時辰,內力早就耗盡了,現在根本是強行消耗著體能來繼續施針,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原本烏黑亮麗的頭發居然正一點點變得灰白——那是油盡燈枯的預兆!

“阿哲……阿哲……”在最最痛苦的時候,只有燕雲哲能喚回神無真一絲力氣,她不停地叫著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男人的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燕雲哲已經死了!死了!主子,你別……”雪爵忍不住哭喊道。

神無真張大眼睛搖著頭,天月散和赤焰蓮花一冰一火兩重藥效在她體內碰撞著,每一下都讓她痛不欲生,全身滾燙燒得她神志不清,她吼道:“不,阿哲沒有死,他還要保護我,保護我們的孩子!啊……”

雪爵再刺入一根銀針,神無真終於變得安靜下來,雪爵知道那是赤焰蓮花的藥效過了,天月散又開始起作用,果然,神無真開始瑟瑟發抖起來,眉間似乎都結出了冰霜。

冷如寒冰的手抓住雪爵的手,“雪爵,快點,孩子撐不住了……”

雪爵流著淚搖頭,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神無真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化五指為爪狀,狠狠地朝腹部抓取,雪爵來不及反應,神無真的腹部已經被抓出了一個艷紅色的血窟窿。

“把他……拿出來……帶他走……”

“主子!——”雪爵不可置信地尖叫著,想象不到神無真居然用這樣極端的方法取出了孩子。

“快點!雪爵……帶他走……”神無真眼中的神采漸漸消逝,變得冰涼。

“好……”

神無真笑著點點頭,看著雪爵顫抖著從自己的腹部取出了那個血疙瘩,拍打了幾下,一串嘹亮的哭聲從那團小東西那裏發了出來,神無真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真好,阿哲,我就來陪你了……

這一生,我活得低賤,也活得高貴,還好有你陪著我,不枉此生啊……

瀞姝貴妃神無真,出自七洛皇室,位至雪洛公主,容色傾城,產皇四子,薨於永貞十年三月,帝悲慟,舉國哀其盛年而隕……

“哇——哇——”

從蒹葭館內傳來嬰兒的啼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館內望去,不久只見一個身量嬌小卻頭發花白的女官抱著一個紅色繈褓走了出來,定定地朝元帝行了個禮,“啟稟皇上,貴妃拼盡全力產下皇四子,身體大傷,已經薨了。”

元帝目光深邃地看著那個繈褓,卻沒發現抱著孩子的雪爵眼中的悲傷和鄙夷。

燕縭堯死死盯著那個孩子,恨不得立刻戳死他,卻因為被侍衛抓住而動彈不得。

正當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咒語一般靜止的時候,四周的宮墻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群蒙面人,每個人手持一把□□,將蒹葭館內外團團圍住。

“啪啪啪——”一陣鼓掌聲自宮墻上傳來,眾人擡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而鼓掌的那人沒有蒙面,一襲女裝紫衣勾勒出他頎長的身材,臉上畫著濃濃的妝,如一個戲子般詭魅誘惑。

雪爵趁人不備腳尖一點便飛上宮墻,站到了那紫衣男子身邊。

鬼該想不到七洛有此安排,而神無真從未對自己提起過此事,心中暗恨,卻沒有表現出來。

“七洛特使花爵恭賀元帝喜得龍子。”紫衣男子道。

元帝面無表情,“哦,這是你們七洛特有的恭賀方式嗎?”

“哈哈哈……元帝真是有趣,不過花爵有命在身,就不多廢話了,神皇陛下十分喜愛這位外孫,要將他帶回七洛親自撫養,至於在場的各位嘛……”花爵優雅地擡手,所有□□手將箭拉至滿弓,對著在場諸人,這幾百只□□若是齊齊發射,毫無疑問,所有的人都將變成一團肉泥。

“那你為何還不動手,是在等什麽人嗎?”元帝繼續淡然地問道,好像被弓箭對著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只不過是在等大皇子白莽被伏擊至死的消息而已——對了,我倒忘了這個,”花爵從腳邊拿起一個包袱扔到元帝等人面前,外層的布料散開,裏面竟然是兩個小孩的屍體,“元帝的兩個孩子似乎很想念他們的父皇呢,我就帶他們一起過來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七洛居然是要將白氏皇族趕盡殺絕!

元帝刻意不去看那兩具小小的屍體,繼續與花爵對峙著,“怎麽,神皇以為殺了朕和朕的子嗣就可以憑著你們手裏的皇嗣霸占大幽了嗎?也未免太小看我大幽了!”

花爵哂笑著點頭,“七洛從不低看大幽,不然也不會變得這般強大。”

突然,另一個蒙面人跳上宮墻朝花爵附耳說了幾句,花爵臉色微變,擡起的手就要放下,似乎立刻就要下命令開始射擊。

所有侍衛迅速地呈圈狀護衛住元帝,卻也知道這樣是無濟於事的。

所有的□□就要離弦發射,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支黑色的箭從遠方破空而來,直直地刺入花爵的體內。

花爵動作一頓,緩緩地轉身看著遠處宮殿頂上那抹黑色身影,眼中閃過深深的不甘與憤怒,“神——無——心——”

雪爵大驚失色,只見那黑色身影又是射來幾箭,這次卻是純鋼打造的重型箭矢。幾聲悶悶的破空聲後,挺立的宮墻居然轟然坍塌出一個缺口!

有這樣超強膂力以及精準箭法的人,放眼天下,只有神無心一個!

元帝的護衛們趁此機會掩護元帝從那坍塌的宮墻沖出包圍圈,宮墻上的刺客們反應過來,紛紛射擊,然而失之毫厘,謬以千裏,想要在重重包圍中射中元帝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匆忙中元帝回身,只見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屍體已經被射成了刺猬,而離他們不遠處一抹紅色也癱倒在那裏,他看過去的時候,正好與燕縭堯的目光交匯。

十年的愛,十年的恨……

元帝沒有多想,轉身繼續逃走。

燕縭堯看著那個男人遠去的身影,仿佛和多年前那個白衣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流下最後一滴淚水,再也動不了了……

這邊雪爵抱著孩子想要逃跑,剛剛沒走多遠就被一群銀甲軍困住了。

白莽沖上前來,“我父皇呢?!”

雪爵認命般地低頭道:“逃出去了。”

白莽心中稍安,“你們看好雪爵和四皇子,其餘人隨我去救皇上。”

雪爵看著白莽遠去的身影,想要告訴他神無心的到來,卻突然想到了什麽,眼底閃過連綿的恨意,終究什麽也沒說。

拍了拍手中的新生兒,雪爵稚嫩的臉龐閃過與年齡不符的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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