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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只小天龍(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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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只小天龍(21)

自那一日起,李延宗就一直跟在了她的身後。

為了盡快到達神水宮,這一路上方思阮都是抄近道,遠離城池人煙,往往都是露宿野外。

又是一日清晨,她從微熹的日光中醒過來,林間絲絲縷縷薄霧繚繞在裙邊,方思阮眨了眨有些迷蒙的雙眼,遠處青山嫵媚,落入朦朧視線裏,她轉動了下眼珠,視線漸漸清晰起來,有一道目光如實質般沈甸甸落在她的身上。

她有感望去,和那道三丈之外的目光輕輕撞上,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驀地一眨,裏頭原本的微微漾動的漣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目光就如朝露,經過一夜凝結而成,但當天亮之際很快就會蒸騰消散,無影無蹤地隱匿在空氣裏,但卻無處不在。

李延宗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兩人獨處時常常相對無言,但方思阮卻感知到有一種微妙情緒隱藏在他的黑巾之後。

方思阮感到腹前有東西輕輕聳動一下,低頭一看,卻是阿鶻,它正用自己的尖喙梳理著身上的羽毛,昨日晚裏它緊靠在她腹前休憩,這時也隨她一齊醒來。

梳理完羽毛,它就將視線集中到了對面李延宗的身上,瞪視著,頸間白羽炸起,發出“咕咕”的威脅聲。

阿鶻對李延宗總有莫名的敵意。哪怕已經同行一周,它依舊如此。

在這一點上,方思阮也奈何不了它,左右李延宗也不是那麽的在意,也就任由它去了,反正它也就做做樣子,不會真的去攻擊李延宗。

她抱住阿鶻,在它身上摸上了幾把,阿鶻頓時就偃旗息鼓了,又乖乖地安靜下來。

李延宗的目光落在阿鶻身上,手裏長劍傾斜著抵在草地上。秋風蕭索,草木簌簌而動,阿鶻已經伴風飛去,在不遠處的一片大湖之上低低盤旋著。

日光煌煌地照落在澄清的湖面,平靜的湖面猶如一塊鑲嵌在山間的碧璽,湖畔長著一簇簇白色茶花,隨風輕曳著。

方思阮也跟著它緩緩走去了湖邊,她剛準備蹲下身子一捧水喝,但膝蓋剛一彎,就聽身後傳來李延宗嘶啞的聲音,他冷聲道:“水清則淺,水綠則深,水黑則淵。公主,這湖頗深,你還是離這湖遠一些。”

她微微一怔之後,站起身,竟無端端地想笑。這麽幾天接觸下來,方思阮感到李延宗這個人其實很有趣,他是有些傲氣在身上。

西夏一品堂的設立,旨在滅宋,招攬進的天下高手也都是有一展宏圖、名留青史的野心。料想這李延宗定然也是這其中的一員,想做的是他們眼裏建功立業的大事,自然不把保護一個外嫁公主的小事看在眼裏。

李延宗這些日子裏對待她恭敬有餘,態度卻有些冷漠,好似不情不願的,看上去倒像是被強逼著來保護她的,但還是恪盡職守,時時刻刻都關註著她的一舉一動,以防她出現意外。

就像現在,方思阮不止會鳧水,還非常善於鳧水,甚至能在水中屏息上整整一個時辰,即使這湖再深,對她來說也沒有絲毫危險,但李延宗不知道。

西夏戈壁草原多,都是淺水,是以西夏人大多不擅長鳧水,更何況一個自幼在宮中錦衣玉食長大的公主了。

李延宗自然認為她也不會水。但他遇到此類事情,從來不會好好說,語氣總是陰陰沈沈的。

方思阮咬咬唇,忽然接下腰間水囊,朝背靠樹幹而坐的李延宗拋去。

水囊在空中劃過一道姜黃色的弧線,準確無比地落在了他的懷裏。李延宗拾起水囊,一楞,他冷漠的眼眸裏也出現了可以稱之為呆楞的神情。

一個僵硬的木偶瞬間煥發了人氣。

緊接著,方思阮故作頤指氣使地嬌聲道:“既然你是祖母派來保護我的,也就是我的侍衛,那就得像衛慕一樣好好侍候地我......”

話還未來得及說完,李延宗的眼裏突然燃起一抹冰冷的寒焰,攥緊了手裏的水囊,白皙修長的手背上攀爬上青紫色的藤蔓,他厲聲質問道:“衛慕?他又是怎麽侍候的你?”

方思阮聽他氣急起來,不解地睨向了他。

在她淡淡的疑惑眸光之下,李延宗即刻啞然下來,濃密的睫毛重重合下,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又恢覆成了之前的冷漠,平靜地問:“......按公主意思,我又該如何?”

方思阮回過神來微微一笑,接著下去說道:“我渴了的時候你該替我端茶倒水,餓了的時候就該給我生火做飯。如果我身上的衣裳臟了劃開了口子,你還該替我縫補洗衣。你既然不讓我接近這湖,我現在渴了,你現在過來替我打水。”

李延宗怔了一下:“就這些?”

真是個怪脾氣,總是急一陣緩一陣的。這時,他又變成了原來那副樣子。

方思阮蹙了蹙眉:“你還想為我做什麽?”

她以為以他這冷傲的性子聽到這些後必然會難以忍受,但他卻仿佛松了口氣,站起身來到湖邊灌水,灌滿後又將水囊重新遞回給了她。

兩人說話間,阿鶻從湖面飛掠而過,抓中了一條大魚。

而後它又抓著這條活潑掙紮的肥美大魚從李延宗的頭頂掠過,雙爪一放,那條魚準確無比地投入他的懷裏,撲騰著,魚尾冷冷地拍打著他身上的盔甲。

李延宗胸口的甲片頓時濕漉漉的,水珠滾落,在陽光下泛著一絲絲銀光。

“我餓了,現在你該為我去烤魚了。”方思阮又道,她將一個嬌生慣養的公主扮演得淋漓盡致,指使著他到處幹活。

李延宗卻沒有再動怒,不聲不響地埋頭苦幹。

方思阮本是想借此將他逼走,取天一神水之事她一人足矣,無需外人摻和其中,但李延宗卻始終沒有接招。

她凝視著安安靜靜刮魚鱗的李延宗,忽然嘆了口氣道:“我不需要別人的保護,你可以回西夏去覆命了。我會給祖母寫上一封信,信裏交待清緣由,一切都是我下的命令,與你無關。”

李延宗刮魚鱗的手微微一頓,沈默著繼續殺魚,連頭都不曾擡,直至將魚串在樹枝上才淡淡回道:“李某向來說一不二,凡是許下的承諾,從不會違背。既接到了保護公主的任務,那必然時時刻刻都會守在公主的身邊。”

方思阮這時才知李延宗不光脾氣怪,竟還是個死心眼。

吃過烤魚,他就又遠遠地跟在她身後,兩人一隼重新踏上了路。

行了將近百餘裏路,大約傍晚的時候,遇到一處鎮甸,考慮到後面路程還遠,兩人就進了鎮打算找間客棧住上一晚,第二日再在街市上購置些補給再上路。

一個身著銀色盔甲的蒙面武士不遠不近地跟在一個美貌女子的身後,來往路人不由得都向兩人身上多看上了幾眼,但被那副盔甲上寒凜的銀光一閃,均害怕地避開了視線。

他們朝著一間客棧走去。

“好漂亮的鳥啊!”一道嬌嫩悅耳的聲音響起,隨後紫影如霞一閃,一只雪白光滑的小手就向方思阮肩膀之上探去,想要觸摸上阿鶻。

銀光一閃,李延宗抽劍而出,那人的手還未來得及落下,只僵在半空中,李延宗的長劍就橫在了她白皙的頸間。

那是個身著紫衣的美貌少女,她約莫只有十五、六歲,身材婀娜,下巴尖尖,雪白的玉容上一雙星眸閃著狡黠的光芒。

她面對頸上橫著的長劍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順著劍身望過去瞪了李延宗一眼,又沖著方思阮嬌聲道:“這位姊姊,這是你的侍衛嗎?他可真兇,我只是看你肩上的白鳥長得好看想摸摸,他就想殺了我,你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方思阮從紫衣少女一雙不斷撲閃著的大眼睛上移開視線,落在她停頓在半空中的手上,忽然微微一笑,伸手就要拂開李延宗的劍。

紫衣少女臉上天真的笑容綻放得更甜美了,而後臉上一滯,笑容突然僵在了臉上。

李延宗的劍是被她拂開了,但方思阮放下手的同時,指尖忽地抽出一條銀絲,不偏不倚地朝紫衣少女的袖中射去。

只聽“嗤”的一聲,那絲銀光刺穿紫衣少女的衣袖,淡黃色的粉末如霧般飄然落下。

方思阮微微一笑道:“延宗,你的劍可要小心一些,千萬別刺破了這位妹妹的衣袖。”

李延宗漆黑的眼裏閃過一絲笑意,應了一聲。

紫衣少女眼珠子烏溜溜地一轉,扁了扁嘴,立即有些委屈地抱怨道:“姊姊,你真小氣。算了算了,我不摸你的白鳥了。”說罷,她就要閃身離開。

方思阮微笑著搖搖頭,她此行目的是為了天一神水,路上不願與旁人多糾纏,見這紫衣少女識趣離開,也就不再追究她方才想要下藥偷阿鶻之舉。

“大師姐,別來無恙了。”忽然間一個面容俊俏的少年從客棧裏大步走出,攔住了紫衣少女,冷聲道,“師父有請。”

他伸臂朝客棧方向展去,一個身材魁梧、銀發飄飄的老者背對著門口坐著,獨據一桌,身旁幾個身穿白衣的弟子垂手而立著。

那一直都鎮定自若的紫衣少女看到這背影卻是大驚失色,面色頓時蒼白如紙,聲音顫抖地叫道:“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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