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一只小天龍(19)

關燈
第104章 一只小天龍(19)

在南宮靈的咄咄逼人之下,在場的丐幫弟子都已信以為真,但誰也想不帶半道裏還會殺出個白玉魔。

方思阮感受到臉上如火如織的視線,這其中有一股最難忽視,她掀起眼皮望去,那是古波不驚的一雙眼,黑黝黝的眸子藏著點寒氣,喬峰肅容註視著她。

南宮靈質問他這麽多,他獨獨問了她的下落。

他只要知道她的下落。

望久了,有一種目眩神暈的錯覺。

他在想些什麽?

喬峰從沒用這種目光看過她。

方思阮冥思片刻,才陡然發覺他是把“她”當作了仇敵,畢竟“明眼人”眼裏是“他”親手將李明昭抓到了丐幫,又禦蛇將她關押在房中。而後李明昭悄然消失不見,地板上的一點兒血差點令丐幫眾人誤以為她已慘遭毒蛇吞噬。

而在這南宮靈逼奪幫主之位的關鍵時刻,他又站了出來,意欲何為,火上添油,亦或是落井下石,不外乎這兩樣。

喬峰對她心中掀起的風浪沒有一絲兒體察。

南宮靈神色錯愕,眼看自己就要逼出喬峰,沒有預料到在這種時候白玉魔反而站了出來,但終究他是自己這邊的人。他的眼裏晦暗不明,扯出個笑道:“白兄弟,你有什麽高見?”

方思阮忽地陰沈大笑,直將眾人都笑了個莫名其妙,見眾人都目露疑惑了,她才不急不緩道:“我有一事很是好奇。南宮公子,你怎麽對這西夏公主的愛寵和那什麽勞子的參商劍那麽熟悉?難道你偷偷去過西夏?哦......”

她拖長了語調,眉毛一挑,故作恍然大悟,“不止不止......只去過西夏,尚不能夠知道的那麽清楚,必定是和西夏皇室有過親密接觸,才能知道得那麽清楚。不然......那就跟我們一樣,那分得出什麽西夏公主的海東青什麽參商劍。”

在場之人皆是一怔,回過味來,方感不對,目光又聚集在南宮靈身上。他們反喬峰只是因為聽信了南宮靈的話,真以為他暗投了西夏。

尤其是大智分舵的丐幫弟子,對其“偏袒”慕容覆有所不滿。

白玉魔在大智分舵有些地位,靠著他那一手禦蛇之功,但他的那些往事鬧得風風雨雨的,四大長老一直瞧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方思阮只不過是頂著個白玉魔的皮子,白玉魔犯下的罪也不是她幹的,因此坦然回望而去。

她站出來只是為了一件事。

她不能令喬峰因為她蒙上這不白之冤。

白玉魔臨時倒戈,實在是令人頗感意外,頃刻間就逆轉形勢。

南宮靈面色一凝,這些事情自然都是從無花口中知道的,但卻不能說。他偷偷地瞟了無花一眼,但見他儀態清清朗朗,垂眸站立在一旁,依舊是一副遺世獨立之姿。

南宮靈沈住氣,反打一耙道:“白玉魔,你休要在這挑撥離間,這些難道不是你親口跟我說的嗎?誰人不知義父近些年來身體一直不佳,我一直侍候在旁,哪裏有的時間去什麽西夏?馬夫人,你有什麽要講的,這會兒乘大家夥都在就講出來吧。”

方思阮本也沒想著借著剛才的一席話就徹底扳倒南宮靈,只須轉開問題,令其他人也對南宮靈起疑心就好。

康敏走上前一步,向四大長老遞出一封信,低聲抽泣道:“一日大元在家喝酒,我見他郁郁寡歡,便上前詢問他。大元起先不肯說,但在我追問之下,他才坦言,他知道一樁事,這樁事可能會給他引來殺身之禍。我再問什麽事,他就不肯跟我說,只給我留下了一封信,並說若他遭遇不測,定然與此事有關,讓我到時候揭露出來。大元......大元說完不久之後就被人殺死了......”

她雙肩聳動,聲音哀戚,令現場眾人俱是動容不已。

吳長老接過信來,這是一封著漆印的信箋,漆印完好無損,他撕開信箋,取出信紙看了起來。

方思阮緩緩一笑,又問:“馬夫人,你說馬副幫主死前將這封信交給你的,但距離他去世到現在已一年有餘,那你為何現在才將這封信拿出來?”

康敏眨了眨眼淚迷蒙的雙眼,淚珠停頓在了眼眶邊緣,躊躇著:“我......我那時心裏有些害怕,都是我的錯......”

她說著說著抽泣著愈發厲害,幾乎泣不成聲,落在外人眼裏,就是那面惡心惡的白玉魔在欺淩人家嬌怯怯的寡婦。

方思阮淡淡一笑:“你先別忙著哭,倒是說清楚,你那時害怕,現在難道就不怕了?你從沒打開過信箋,也定然不知馬副幫主是得罪了誰。你怎麽就確定南宮靈不是那個人,你跟他一起來,若是他因此害了你怎麽辦?”

“我......”康敏說不出話來。

“阿彌陀佛。”寶相莊嚴的僧人此時踏出一步,輕嘆口氣道,“施主又何必對一位失去丈夫的婦人咄咄相逼......”

終於肯站出來了。

方思阮冷冷一笑。

這時,那原本看信的吳長老握著信紙的雙手震顫起來,他身邊的另外三大長老察覺不對,立即湊到他的身旁,讀起信來:

“字諭丐幫馬副幫主:此子非我族類,父母均死於我漢人之手。他尚不知自己出身來歷,若知,我丐幫乃至中原武林必遭浩劫。他日若有親遼叛漢、助契丹而壓大宋之舉者,全幫即行合力擊殺,不得有誤。下毒行刺,均無不可,下者有功無罪。汪劍通親筆。[1]”

喬峰一呆,當即一把從吳長老的手裏奪過信紙自己看了起來,恩師汪劍通的字跡他又怎麽會認不出來。

“喬峰,你......”方思阮本是想說誰知這信是不是造假的,但眼光瞧見喬峰的神情,卻是一怔,他雙目赤紅,淚盈滿眶,只死死地盯著那封信。

她的心頭頓時也跟著一酸,但見他神情有異,猜想這信定然暗藏玄機。

不知情的丐幫弟子驚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喬幫主不是漢人?”

無花嘆了口氣道:“或許等貧僧說完一個故事,大家就知道真相是什麽了?”

他說起的是三十年前的雁門關亂石谷大戰,當初少林收到密報,有大批契丹武士想要偷襲少林奪走少林中的武功秘籍。

中原有二十一位武林高手齊聚埋伏在雁門關殺死了一群契丹騎兵。

後來又來了一對懷抱嬰兒的契丹夫妻,其中那位丈夫武功高深莫測。他們一擁而上,卻不料那妻子沒有武功,被他們殺死。

那遼人頓時紅了眼,和智光大師他們拼起命來,最後二十一人只有四人活了下來,其中一人是智光大師,一人是前任丐幫幫主汪劍通。

而那遼人則抱著妻子兒子的屍體縱身跳下崖,他在最後關頭發覺兒子還活著,就將他從崖下拋了上來。

“那個嬰兒就是我......”喬峰喃喃道。

無花面露不忍,微微頷首道:“不錯。”

喬峰忍不住怒吼一聲,震徹遠處群山,片刻後冷靜下來,又問:“智光大師現在在何處?”

他思潮起伏,怎麽也不願意相信這一件事,要親自見了問上一問。

一會兒恍惚地想,定是那南宮靈欲奪取幫主,才聯合了其他人捏造謊言誆騙他。一會兒,眼前又不斷閃爍著那封信裏頭寫的內容,這的確是他師父汪劍通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無花目露悲痛道:“智光師叔已經圓寂了......我受智光師叔所托,將這個故事帶到這裏,已是完成了他的囑托,丐幫的事情就不便插手。貧僧也該離開了。”

說罷,他就翩然離去。

人群裏響起嗡嗡討論聲,驚聞此事,丐幫上下當即一片混亂。

“大哥,大哥......”段譽瞧見喬峰神情不對勁,當即喚了他幾聲。

喬峰盯著南宮靈道:“你就是因為這個才要反我?”

“不錯。”南宮靈淡淡道,“非我漢人,其心必異。”

此話一出,丐幫眾人再無站出說話的。

一時間原本人聲鼎沸的院裏悄無聲息。

喬峰的心漸漸冷卻了,往背後一摸,而後擲出,只見空中青影一閃,一根碧瑩瑩的竹棍擦著南宮靈的面頰而過,硬生生地插進地磚裏,磚石碎裂來。

是丐幫的傳世之寶,也是丐幫幫主的身份象征——打狗棍。

喬峰道:“既丐幫眾位兄弟不信我,我就自動退位。”

他的目光一一從丐幫眾人面上掠過,明明是他們逼迫他,此時此刻他們的目光卻均是躲避閃爍,喬峰又冷冷道,“我自幼由漢人撫養長大,受漢人恩惠,一身武功也受漢人傳授。這一生,我喬峰必定不會殺一個漢人。如違此誓,當如此磚。”

“公子,公子!”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跑進來兩個丐幫弟子,正是之前為方思阮帶路的那兩個丐幫弟子,他們用著竹子紮著的擔架擡了什麽東西上來,白布蓋著,看不清具體是何物。

跑近了些,來到南宮靈身旁,他們又道:“公子,我們發現院裏池塘裏的金魚都死了浮在水面上,就想下水都撈起來,誰知池底竟有這一具屍體。”

一股腐臭的氣味霎時間盈滿了大院,眾人紛紛捂起了鼻子,段譽更是忍不住嘔了一下。

白布一掀,下面是一具泡發的屍體。

屍體渾身黑紫,不像是溺水而亡,倒像是中毒而亡,臉部有被啃食的痕跡,想是池中金魚啃食了這具屍體的腐肉才中毒而亡,才會飄出水面。

南宮靈突地心裏一悚,他本以為這具屍體是任慈,心裏早做好了準備,但細觀之下,卻發現這具屍體的年齡面容均和任慈對不上來,倒是像極了一個人。

他眼裏精光一閃,陡然看向方思阮,發難道:“你究竟是誰?”

方思阮見被發現,冷冷一笑,從袖中掏出一支竹笛湊唇而吹。

清脆笛聲過後,草叢間響起了嘶嘶吐舌聲,一群五彩斑斕的毒蛇竄了出來,游向丐幫眾人。

她方才圍觀了全程,丐幫甚至還不如段譽,只因為喬峰是契丹人就三言兩語地將他之前所有的付出抹除了,根本不值當他為他們如此付出。

方思阮今日來這裏只為了天一神水,事到如今,既然喬峰也不是丐幫幫主了,她又何必多嘴揭穿,任南宮靈將這丐幫攪成一灘渾水,又關她何事?

她身影一飄,幾個躍身,緊追無花而去,天一神水還在他手中。

以無花的腳力,不會走出太遠,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方思阮尋跡追至一片密林裏,隱隱察覺到有一個極微弱的呼吸聲,立即加快步伐,往裏飛去。

葳蕤草木間,一條月白色的身影伏趴在地上,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方思阮翻過他的身體,露出一張慘淡俊秀的臉,果真是無花,她蹙眉伸手尋遍他全身,卻不見天一神水的蹤影,問:“天一神水在哪裏?”

無花雙眸半闔,臉上透著灰白的死色,喉結滾動一下,艱難道:“已被人奪去......”

方思阮正欲追問是誰奪去,身後一道掌風襲來,如雷電轟擊而來,她神色一凝,丟下無花,往前一跳,轉過身結結實實地接過這一掌。

兩掌相合,密林間霎時間卷起一道暴風,激起塵土飛揚,隱隱可見兩人飄飄的衣袂。

待塵土重新落地,那人的面容清晰地倒映在方思阮的眼裏,濃眉大眼,落拓不羈,此刻皺著眉,眉宇之間深深鐫刻著一道解不開的印記。

這一掌之後,兩人再無動手的意思。

喬峰扶起地上的無花,問道:“無花大師,你怎麽了?”

無花無力回答。

喬峰搭上他的手腕,無花的心脈已碎,再無起死回生的可能,死亡不過只是片刻之後的事情。

沈默一會兒,喬峰往他身體裏輸入真氣,試圖延長著他的性命,問:“無花大師,你剛才在丐幫中說的話可曾摻假?”

無花躺在他臂彎裏靜靜道:“世人皆愚昧,常因一言而蔽之。只須稍微慫恿一下,群情立即洶湧而上。喬幫主,你的確是契丹人不假。你的胸口可有一只狼首刺青,那正是你家族圖騰。”

他的目光一飄,望著澄碧藍天,身體的力氣一絲一絲地抽離,忽地,視線凝聚在不遠處那“白玉魔”晶瑩透白的耳後,那裏有一顆小痣,極淡如無,好似他的幻覺。

但無花知道不是,竭盡全力地吸了口氣,胸前一陣劇痛,七竅開始流出血來,一雙留著血淚的雙眼緊緊盯著方思阮,斷斷續續道:“原來是你......是你要殺了我......明昭......”

“明昭?你知道她在哪裏?”喬峰神色驟變,正欲細問,無花胸前已不再起伏,他伸出手探向他頸間,脈搏已經停止了。

方思阮一怔,無花認出自己倒是不奇怪,就是不知他最後一句話因何而出。

喬峰放下了無花,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方思阮,英挺的面容毫無動容:“不知閣下是誰,你方才為我說話,喬峰感激不已,但請你告知我明昭的下落。”

他驟然得知自己是契丹後裔,百感交集,丐幫已是容不下他。想他之前三十年,日夜想著破滅遼國,沙金契丹狗,卻不料。難道今後還要這麽做嗎?

喬峰心感茫茫然,他不知往何處去,現下只有一樁事情迫在眉睫,那就是找到明昭。

他不知無花大師和眼前此人有何愁何怨,也不想去理會。只是他臨死前提起明昭,那眼前人定然與明昭的失蹤有關。

群山靜寂,空氣裏只有似有若無的風略過兩人臉畔。

方思阮此時也是滿腹疑惑,究竟是何人殺的無花,從他手裏奪走的天一神水?無花臨死前又為何說是她要殺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