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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百花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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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百花樓(完)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但依舊在空曠的小樓中回響起來。

花滿樓側過頭溫柔地註視著身旁人,問道:“這裏有什麽?”他的目光仿佛有一種神奇的能力,能使沐浴在其中的人不由自主的平靜下來。

“這裏什麽也沒有。”方思阮望向小樓正中央,緩緩道,“只有一座光禿禿的石臺。”

“我們去看看。”

方思阮聞言微微頷首,而後他們一起走向石臺。

整座石臺四四方方,是由一整塊大理石雕砌而成,上方光滑如玉,周圍四壁盤踞一條口吐明珠的石龍,眼珠由綠寶石鑲嵌而成。

忽而,那條石龍仿佛眨了眨眼睛,她微微一怔,仰頭環視,右上角屋檐處朦朧有光透進來,這也是整座小樓雖密閉著,卻不至於過於昏暗的原因。

光微閃,直射於石龍眼珠之上,就宛若眨了一下眼睛。細細摸去,綠寶石輕輕滑動了一下,下方似設置有機關。

花滿樓神色輕輕一動,方思阮手指摸上石龍眼睛,卻遲遲沒有按下去,轉頭望向他道:“這裏有個機關。”

花滿樓對她心間的猶豫如有所覺,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一笑,握著她的手一起按了下去。只聽一聲轟然,一座巨大無比的鐵籠從天而降,將他們連同石臺一起籠罩在內。

這鐵籠約莫足有千斤重,墜落在地上之時引起地面的震顫。待轟鳴聲消失,他們已經置身於牢籠之中的牢籠中。

花滿樓伸手握住鐵欄,嘗試用內力去拗斷,卻撼動不了絲毫,就在此時,又聽方思阮嬌柔曼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鐵籠是百煉精鋼制成,即便有削鐵如泥的利器在,也斬不斷。”

方思阮心中漸漸生出了些許不確定,玉羅剎這一次假死是為了引出西方魔教中心懷鬼胎之人,借刀殺人,肅清異徒,光她知道的就有歲寒三友三人,但遠在西域之外,更不知有幾何。玉羅剎從來就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她方才戲言要當教主,他在現場都聽了進去,若是他因此對她起了殺心,也是有可能的。

望著這座將她們困住的鐵籠,她越想越真,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她連累了花滿樓。思及此,不免湧上幾絲愧意,怔怔道:“是我連累了你......”

話畢,方思阮又升起一絲疑問,若是玉羅剎真想殺她,直接動手便好了,又何必費這麽一番功夫?

花滿樓卻轉身半攬著她的肩道:“這按鈕是我按下的。更何況我們本就是一體,何談什麽連累不連累的呢?”

方思阮不由回頭凝視著他,這一回望便落入他專註的眼光中,那裏蘊藏著一種令人動容的溫柔,霎時間,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溫泉之中。

這個機關的按鈕在石龍眼睛上,只要按下,那必定將按下機關之人關在鐵籠之中。霍休設置這個機關總不會是想要把自己困在鐵籠之中。

反過來想一想,若是......若是這鐵籠是為了困住籠外之人呢?那這籠內一定有另有出口。

方思阮靈光一閃,伸手又在石龍眼睛上按下。轟隆隆的,有石屑掉落,石臺開始緩緩下降起來。

花滿樓聽到聲響,與她對視一眼,皆目露喜色,擁著方思阮一起跳到石臺上。

這石臺在設計之時大概只想著容納一人通過,他們兩個人一起在這石臺上卻是有些擁擠了,花滿樓只能緊緊擁住了方思阮,而後,他們陷入一片漫漫的黑暗之中,只聽耳邊轟鳴聲不斷,身體不斷的下墜,直至“砰”的一聲,石臺徹底停了下來。

順著洞穴往外走,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落日餘暉,方思阮望著眼前的一片竹林,薄霧繚繞,微風輕拂,竹葉簌簌作響,卻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情致,往後望去,卻是一棟精美的小樓,正是之前將他們困住的小樓。

方思阮定睛一望,小樓有一窗,朝裏望去,室內環境盡收眼底。這窗不知用何種特殊材質制成,從外向裏,便是窗,從裏向外望就是一面雪白的墻壁。

他們輕而易舉地就從小樓裏逃了出來,容易到不可思議。這一切的答案只有一個,玉羅剎的確就沒有想要將他們困住,如他所說那般,只為試一試花滿樓。

但這一切其實都已經不重要了。

終究是她贏了這場賭局,一縷細霧卷起一簇白色瓊花從身後撲到了她的腳邊,微微晃然,方思阮俯身拾了起來,似有若無的薄霧如約徹底散去,霞光披綺,晚照青竹,一片寂然。

方思阮怔然,緩緩地轉動著手中裊娜的瓊花,思量萬千,春雪輕盈,人間春別,世間再也沒有比它更美的花了。

花滿樓如有所覺,忽而輕聲溫柔問道:“你想到哪裏去?”

她俏立風中,答道:“我們回江南吧。”

......

九月十五,京城

房裏熱霧還未來得及散去,彌漫著一陣茉莉花的香氣,一片安靜之中,突然闖入了一個不速之客。

正在為客人束發的綠珠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望著這個披著紅披風的男人,他唇上生著兩道奇怪胡須,整張臉看上去像是長了四條眉毛。

白衣客人臉色沒有絲毫變化,顯然他們之間早已熟識。

綠珠松了口氣,她是京城裏的名妓,三天前,身前這個古怪的白衣客人一擲千金,要求和樓裏其他兩個姐姐一起伺候他沐浴熏香,但卻從沒有碰過她們。

這個客人不光人古怪,連他的朋友都那麽的古怪。

綠珠年齡最小,因此並不像其他兩個姐姐那般沈得出氣,忍不住頻頻地望向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男人,帶著些許的好奇,卻不妨被那個男人抓了個正著。

四條眉毛挑眉微笑,向她眨了眨眼。

綠珠頓時害羞地收回了目光,頰上飛起兩抹紅暈。

下一秒,又聽那個四條眉毛的紅披風嚴肅地開口問道:“你為什麽要將決戰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五月圓之夜?”

白衣劍客的目光終於朝他臉上移動了過去,冷冷地一言不發。

四條眉毛忍不住一聲嘆息,猶豫道:“你知不知今天是......”

“今天是他們的成親的日子。”白衣劍客漆黑的眼珠滾動了一下,語氣淡淡,“我都知道......”

四條眉毛聞言整個人一呆,沈默片刻後就想再次開口,卻不知說什麽好,只能抓耳撓腮,唉聲嘆氣。

白衣劍客望向了窗外,天色已漸漸昏暗下來,同一片天地之間,卻是兩種色彩,他的神情終於染上了悲苦茫然,緩緩道:“所以我和葉孤城的決鬥只能選在今夜。”

今日是他沐浴齋戒的第三日。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要麽死,要麽生。

霞光未盡,落日餘暉為白墻黛瓦鍍上了一層金光,空氣中彌漫著桂花馥郁的香氣。十裏紅妝,鞭炮煙火聲陣陣,夾雜著歡聲笑語,江南花家的府邸內屋檐廊角,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紅綢。

天風繞月起,吹子向人間[1]。院中地上鋪滿了香桂金黃的花瓣,仿佛一條由桂花織成的毯子。

紅燭搖曳,方思阮和花滿樓一同坐在雕花木床邊,對視之間,眼裏浮起醉意裊裊,身後是一床鴛鴦錦被。

窗牖之外,月色朦朧。

紫禁之巔,太和殿的金黃色琉璃瓦屋頂上站立著兩道白色的人影,他們徜徉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冰冷、孤寂、漠然。

底下觀看這場決戰的人早已經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月亮,他們沐浴在同一個月亮之下。

兩劍刺出。

天地之間星輝黯淡,所有流光都集中在這兩柄劍上。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是舉世無雙的劍客,始終不分上下,二十招之後,比試的不再是劍術,而是劍心。

誰最心無旁騖。

西門吹雪沈默著,他的愛也將在今夜失去。

雖生如死,他的命運不如交予今夜這一場決戰之上。

誰也不知他和葉孤城會誰勝誰負,只知兩人之中註定會有一死。

他死,就不用再受愛而不得之苦。

他生,即墮入無情道。

他的眼前再次浮現出她的面容,與她共度的崖底生活,但見她巧笑嫣然地扯了草地上的一朵野花輕輕拋至了他的臉上,好奇道:“你這個人真沒意思,動不動就是死啊死的。你的生活裏難道就沒有其他美好的事物了嗎?譬如這花?”

嬌嫩的花瓣親吻上他的眼皮,西門吹雪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微微一顫,露珠在他的眼睫上滾落。

劍光如電般閃過,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夜風伴著桂花的香氣吹進,紅燭燭光微微一跳,窗外月色一閃,映照在她雙目之間,雪白如劍光,刺得方思阮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香氣仿佛也熏入了眼裏,電光火石之間,大腦似被輕輕地牽扯了一般,太陽穴微跳,頓時疼痛不已,不斷有東西湧入腦海裏,就如江河匯入大海,眼睫微顫,眼前還暗乍明。

“思阮,你怎麽了?”

方思阮遲鈍地回過神,見花滿樓焦急關懷的神色,心間微微一動,但卻向他微微笑著寬慰道:“我沒事。”

她已記起了一切。

燭火嗶啵一聲,紅燭滾燙融化的蠟油蜿蜒流下,一滴一滴落至紫檀木桌上,似點點血淚。

月光迷漾,薄霧繚繞似帶,刺眼催淚。

西門吹雪吹落了劍上最後的一滴血,神色寂寂。他贏了,心中卻是無喜無悲。身後葉孤城的身影無力地往下倒,他收回了劍,抱起了葉孤城冰冷的屍體。

西門吹雪的臉色很冷,如千年寒冰,再也化不開。

天地悠悠,人道渺渺,唯有劍道永恒。

西門吹雪已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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