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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百花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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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百花樓(22)

長巷盡頭,本該是寂靜的地方卻時不時地聲如潮湧。

蕭索的巷口,步影循聲而來,略一遲疑地停在一座木制建築前,擡頭仰望,便見一黑漆牌匾高懸於大門之上,鎏金字體刻著“源德賭坊”四字。

只站在門口就隱約可從紙窗看到人影憧憧,屋內的動靜清清楚楚,笑語咒罵聲奇異地混雜在一起。

他推門而入,銀錢敲打骰子搖動聲更響了,穿過如癡如醉的人群,走到人流最密集的一個賭桌邊。

屋外白晝明亮,屋內四壁以簾帳遮住了光亮,橘色燈火迷離燃起,映照在一張張布滿了喜怒哀樂的臉上,充斥著一種昏昏暈暈、令人迷醉的氛圍。

他從喧囂的人群中擠入,身旁人以袖捂鼻,不滿地小聲斥責,擠到了前排,就見一錦衣公子斜坐在正中間的雕花木椅上,一條腿踩在木椅上,手搭膝蓋,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折扇。

只見那錦衣公子面容俊俏,唇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地朝搖骰子的莊家瞥去一眼,朗聲道:“這一註我壓小。”

說罷,他忽而一頓握住了扇柄,用折扇將全部籌碼推到了“小”上。

他的籌碼在賭桌上高高低低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猶如灌入了沸騰的開水,圍觀人群中霎時間響起了嗡嗡的聲響。

有的人天生就有一種引人註目的能力。

不但是他的人,還有他賭桌的籌碼。

他的呼吸幾欲停止,心怦怦跳著,為自己即將要做的一件重要事。他是那樣的不起眼,身邊的人甚至都沒有分給他一個眼神。只聽道身邊有人討論了起來。

“這都是連續第幾把壓小?”

“第九把了。”

一人猶豫道:“你跟不跟?”

另一人咬牙道:“怎麽不跟?他都一直贏到現在了。”

“可都贏了這麽多次了?難道一把都不會輸?”那人眼睛朝莊家睨去,又飛快地縮了回來,“他今天走得出這裏?”

“都來賭坊了,難道還差賭上這一把!”他將自己所有的籌碼一起壓在了“小”上。

圍觀眾人紛紛隨那錦衣公子壓“小”,卻也有少數幾個不信邪的,偏要與他反著來壓“大”。

“開。”

莊家握住寶匣上的手猛然掀起,三顆瑩白的象牙骰子顯露在眾人的視線中,仰天的骰面分別為一、一、二,點數加起來不過才四,

“四點小。”

那錦衣公子闔上眼眸,漫不經心地展扇輕搖,似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人聲喧鬧中,他手捂在胸前,眼睛緊緊盯著錦衣公子白皙的臉頰上,緩緩走至他身後,鼓膜振動,和著他急速跳躍著的心跳聲,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幾乎要淹沒在人群裏,嘴唇微動,喚道:“玉天寶。”

“嗯?”錦衣公子下意識地回道。

是他。

沒錯,就是他。

突被人叫住名字,玉天寶眉毛微微一動,睜開了眼,扭頭朝他望來,琥珀色的眼眸中劃過一道凜凜寒光,一把利刃朝她心口刺來。

玉天寶欲躲,身體慌慌張張朝後仰去,用力之下失去了重心,雕花木椅也傾倒下去,可只倒了一半就被背後擁擠在一起的人群的身體擋住。

利刃未退縮分毫,直直地刺了下去,但經玉天寶身體這一仰,利刃恰巧從他腰側擦過,不偏不倚,插入了木椅雕花的間隙之中,玉天寶的臂彎不經意地一壓,就牢牢地再也拔不出了。

下手之人似是沒有預料到這一幕,一楞,黃豆大小的汗珠從額頭滴落。他不像是個殺手,反而倒像是個即將被殺之人,滿眼的無助。

殺手長著一張方臉,濃眉大眼,膚色黧黑,再平凡普通不過的面容,灰色的粗布衣衫,他的袖口被水浸濕,暈染開一團深色的灰,一股難聞的魚腥氣撲鼻而來。

玉天寶一聲驚呼,率先反應了過來,朝賭桌上一撲,滿桌的籌碼清脆落地,連爬帶滾,從莊家一側翻下,扒開人群飛快往門口跑去。

“殺人啦!殺人啦!”有人大喊道。

這一聲喚醒了驚在原地的人們,驚慌失措地一起朝門口湧去。人擠人,鞋踩鞋,人似一葉扁舟隨波逐流,驚呼聲層層疊疊。

殺手拔不出,索性扔了那把利刃,不斷撥開身前的人,獨身向玉天寶追去。

太陽高懸,明晃晃的日頭照耀著,使得人的視線朦朦朧朧的。源德賭坊位於太原城一處偏僻的角落,這裏魚龍混雜,夜晚熱鬧,白天卻最是安靜不過。

偶有幾人路過,見一男子追逐著前方的錦衣公子,也沒有絲毫錯愕,只以為賭坊派來的打手在追老千,搖頭避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長巷布局奇特,途中沒有一條岔路,玉天寶沿著筆直的道路往前逃跑,氣喘籲籲,身後的殺手體力很好,在平路上速度反而更快了,距離他也越來越近。

玉天寶終於體力不支,摔倒在一處隨意擺放的空羅筐上,樹影投註在他的身上。

殺手也停了下來,從腰間抽出一把彎曲的魚刀,步步靠近他,握著魚刀的手微微顫抖。

玉天寶驚慌著後退道:“好漢,我從未見過你,你為何要殺我?”

那殺手走至他身前停下了腳步,似有不忍,卻道:“你得罪了兩個人,我收了他們的錢......也是沒辦法......總之,對不住了,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一些。你放心,我殺過的魚已有成千上萬條了。我先敲暈你再動手,你就痛這一下。”

兩個人?

玉天寶慌忙道:“他們給你多少錢?我給你雙倍,不,三倍,只要你放過我!”

那殺手聽到這裏,握著魚刀的手一頓,遲疑道:“你真能給我錢?”

“千真萬確。”

“......好。”掙紮過後,他點頭同意了,“你只要給和他們一樣的錢就好了。”

玉天寶摸摸身上的錢袋,忽然一聲驚呼“哎呀!”

殺手緊張道:“怎麽了?”

玉天寶道:“我的錢都在剛才那個源德賭坊的賭桌上了啊!我現在回去拿?”

殺手咬咬牙,再次揮起了魚刀。

“等等!”玉天寶從懷裏摸出一枚玉牌,制止他道,“我拿這玉牌抵給你。”

那玉牌玉質瑩潤,上面雕刻的人物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價值連城之物。

殺手卻是猶豫地搖了搖頭道:“這太貴重了。”

玉天寶聞言卻是一呆,問道:“那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五兩七錢。”

“我的命只值五兩七錢?”

殺手又搖頭:“不是你的命值五兩七錢,是我娘的命值五兩七錢。她得了病,差這五兩七錢的買藥錢。我賣魚不吃不喝得兩年才能攢下,可我娘等不了那麽久了。”

三言兩語間,他已將自己的身份家庭交代了出來。

玉天寶微微一怔,琥珀色的眼眸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道:“那你就把這玉牌拿去當鋪當了,自己留下五兩七錢,多餘的還給我。”

那殺手一楞,黧黑的臉上露出了個笑容,撓了撓頭道:“你說得對。”

他正欲伸手接過,身後的參天大樹之上卻有一條綠色身影疾速飛了過來,似一只雄鷹,輕輕朝殺手胸前一拍,而後一把奪過了玉牌,飄然落地。

殺手嘩的一下吐出一口血,倒在玉天寶身邊。

那人雙目發亮,盯著手裏的玉牌,枯瘦陰沈的臉上仿佛重新煥發了青春,恭敬不再,冷冷地盯著玉天寶道:“玉天寶,羅剎牌果然還是在你手上。”

正是枯竹。

玉天寶看了身側殺手一眼,見他暫無生命危險,才放下心來,他反應了過來,望著枯竹冷冷道:“枯竹,原來是你雇了人來殺我。他說有兩人雇傭他。孤松呢?他在哪裏?”

這時,孤松也飛了下來,睨了一眼殺手,又看向了玉天寶,露出個陰惻惻的笑容道:“這蠢小子,三言兩語就被你套了個一幹二凈。”

玉天寶道:“你們雇他來殺我的,怎麽還嫌棄他蠢?”

枯竹哈哈大笑,這麽多年以來,他從未如此暢快的笑過,

“這都是拜你所賜,如果不是你差遣我們東奔西走,怎麽會在市井之上認識這個殺魚的。他能不能殺得了你不重要,只要將你引來這裏就足夠了,我會親自動手。這麽多年以來,你動不動就對我頤指氣使,不親自殺了你,難解我心頭只恨。只是......只是沒有想到,如今卻有了意外之喜,反而將你手裏的羅剎牌給詐了出來。”

孤松在旁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你還與他多說些什麽,趁那小丫頭片子和陸小鳳他們不在,趕緊動手,送他們倆去見閻王爺。”

“我是要他死也做個清醒鬼。”

枯竹一直是歲寒三友之中最為沈默的一個,此時此刻的話卻是異常的多,顯然是被壓抑已久,他冷冷地盯著玉天寶又道,

“玉天寶,你在陰曹地府見到玉羅剎的時候記得跟他好好說上一說今天發生的一切。”

殺手勉力撐起身體,又吐了口血出來,在一旁插嘴道:“你殺我可以,先把錢給我。”

玉天寶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笑得三人都望向了她。

枯竹氣道:“你笑甚麽?”

“我啊......”

玉天寶停頓了一下,清朗的男聲逐漸變作了柔軟清亮的女聲,無比的曼妙動人,她眼裏漾起了滿滿的笑意,如碧水春波,她微笑道,

“我笑你們老眼昏花。”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塵,細白的手指往耳下一揭,撕下一張人皮面具。

方思阮素凈著一張雪白的小臉,眼波流轉間容色攝人,靜靜地,微微笑著凝視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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