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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百花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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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百花樓(3)

花滿樓有一座小樓,一座開滿了鮮花的小樓。

花滿樓的小樓在夜間永遠是一片黑暗。他不用點燈,因為他是一個瞎子,點不點燈對於他來說都沒有絲毫分別。花滿樓自七歲開始就已經習慣了與黑暗作伴。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個自怨自艾的人。恰恰相反,他的人就如他的名字一般,他對鮮花有一種格外的熱愛,熱愛鮮花盛開時的那份生機勃勃,熱愛世間所有的生命。

但這些天裏他卻是例外,每到黃昏時分,太陽還未來得及落下,在稀薄的餘暉中他便早早地就在樓裏每一個角落燃起一盞盞燈。小樓燈火通明,恍如白熾。

朦朦的燭火亮起時,他感受著指腹上傳來得炙熱溫度時,心底總不自覺得升起一份期待與憧憬。

花滿樓坐在窗前等著一個人的到來,一個總是姍姍來遲的女人。

春夜的風微帶一絲濕意,在靜默的空氣中,他對著孤燈撫摸著手下柔軟的花瓣,輕嗅花香,漸漸地,花香之中疊入了一股令人心醉的幽香,絲絲縷縷地彌漫而來。

樓梯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由下而上離他越來越近。

花滿樓轉頭望著那個方向,微微一笑道:“你來了。”

方思阮緩緩走向他如往常一般依偎在他身旁,微笑道:“你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

花滿樓的眸光望向了她的方向,他感受到了一種愉快。那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快樂,細想之下,就只有在他童年之時才產生過這種感覺。

他本想回答她,是因為她的到來,他才能那麽的快樂,但細想之下,他根本沒有立場說出這個話來,最後只是微笑著回她了兩個字:“不錯。”

這段時間認識以來,她好像更多的是把他當做了一種撫慰內心的工具。苦悶,又乍然在心中崩開,恨不相逢未嫁時,她偏偏已是別人的妻……

這個念頭一出,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遠離了她一點。

方思阮自然是感受到了他突然的改變,冷著一張臉瞧著他,冷哼一聲道:“你既然不想見我,為什麽還要點起那麽多燈。”

一個瞎子是不用點燈的。

花滿樓眼睫微垂,有些沈默。

她待他一直有些忽冷忽熱的,當然這裏面也一些他的原因。每每他們之間剛要踏近一步,他就下意識地要縮回去一點。

方思阮又瞥了他一眼,負氣道:“你既然不想見我,那我這就走了,以後也不會再來找你。”

花滿樓馬上就拉住她的手,阻止她,嘆息了一聲,徐徐道:“我只是擔心外面會對你有一些不好的言論。”

方思阮怔怔地望著他,委屈道:“別人怎麽看的我不管,我只在乎你怎麽想。”

這下子,花滿樓仿佛重新獲得了勇氣,不再猶豫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他們倆只顧談心,風一吹,窗邊的燭火便都滅了,房內霎時間陷入了黑暗。月光似霧,朦朦朧朧的,方思阮伸手去摸他的臉,忽然道:“我想看著你的臉。”

她的話令他心底升起無限的柔情。花滿樓起身,想要重新去點起蠟燭,下一秒卻被她伸手拉住,他又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她重新挨偎到他身側。

她輕聲在他耳畔道:“用另一種方式看你的臉。”

方思阮很享受與他在一起的時光,和他在一起,時間也不再漫長難捱。

在她吻他的時候,她忽然問道:“你想知道我長得是什麽樣嗎?”

花滿樓深深地望向她,微笑道:“你就是你,就算我不知道你的模樣,但只要你出現在我身旁,我就一定能認出你。”

她柔聲道:“那你摸摸我吧。”

方思阮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閉上了眼眸。在此刻她和他一樣都陷入了黑暗,黑暗之中觸覺最為靈敏,她能感受到他的手在自己臉上慢慢滑過,從額頭再到眼睛、鼻子、柔軟的唇瓣……

花滿樓心砰砰地跳著,用手去撫摸,烙印在心底,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勾勒出她的模樣。

待摸到她的發鬢上,花滿樓臉上的表情忽然有了細微的變化,唇邊的微笑有一瞬間的暫停,小心地往她鬢間摸去。

一只梅花花紋的簪子斜斜插在她的鬢間。

正是他先前贈予她的綠梅簪。

今晚,她將它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花滿樓的眼睛一亮,在這一剎那間,他已明白了她的用意,心念乍起,抿唇微笑,蓬蓬的綠意浮進了他的眼裏,恰似一江春水,漾滿了溫柔。

他欲說些什麽,卻被她細白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瓣前,輕輕撫弄,方思阮柔聲道:“你不能總是讓我主動。”

花滿樓捧著她的臉朝她的唇壓去……

……

浮雲卷霭,明月流光緩緩從窗牖間傾斜而入,方思阮躺在花滿樓的大腿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玉牌,晶瑩無暇,玉質溫潤。

花滿樓伸手觸摸上她光滑雪膩的肩頭,肌膚微涼,於是掀起被角為她小心蓋上,緊接著順著她的手臂一路撫了下去。他本欲牽起方思阮的手,卻不料手裏直接被她塞進了一塊玉牌。

他細細摸著玉牌,一面刻著幾十個人物,一面刻著長段的梵文,一面小小的玉牌之上竟可雕刻下如此之多的內容,足見雕刻者手藝之巧奪天工。

但花滿樓有些疑惑,問道:“這是?”

方思阮回道:“這個玉牌是我在章瑾的屍體上翻到的,我想蕭月白大概就是為了這枚玉牌才死的。”

花滿樓從她的話中提取到了關鍵信息,微微擰眉道:“章瑾已經死了。”

“不錯。”方思阮伸手撫上他的臉頰,盯著他溫柔的眼睛道,“如果我說是我殺了他,你相信嗎?”

花滿樓握住了她的手,沈默了一瞬後只道:“只要你說的,我都會相信。”

方思阮凝望著他的面容,似在辨著真偽,最後卻不甚在意地移開了眼,娓娓道:“那天章瑾突然闖入了我的臥房內,欲對我不軌,我就親手殺了他。這塊玉牌……你就幫我保管這塊玉牌吧。”

花滿樓沒有問她如何殺的章瑾,也沒有問她,只是默默握著她的手。

她有很多秘密,但只告訴了他這一樁。

可這就已經足夠了。

……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從來就沒有什麽密不透風的事情。

不知何時起,江湖中流傳出一個消息,成興鏢局總鏢頭蕭月白的遺孀蕭夫人這些日子裏經常出入花家七公子花滿樓的百花樓。

有人言之鑿鑿,稱親眼目睹了兩人行為舉止親密,不像是普通關系。

中間人添油加醋一番,傳到下一個人口中,又是另一種說法。

更有甚者說,蕭夫人早與花滿樓有了首尾,蕭月白之死就是兩人合謀而為,連章瑾的失蹤也是因為撞破了二人的醜事而被殺死。

方思阮沒有顧忌這些流言蜚語,她向來並不在意這些,依舊和從前一樣出入百花樓,與花滿樓相伴,撫琴賞花,他們的志趣和身體皆頗為契合。

一段時間的相處下來,他們之間便愈發地默契,往往一個牽手便能察覺到對方的心意。

花滿樓實在是一個溫柔到了極致的男子,表裏如一,和他在一起,她忽然覺得那段失去的記憶也不是那麽的重要了。

一日夜裏,方思阮如往常一樣回到了成興鏢局當中自己的臥房。剛踏入房內,她便察覺出屋內有另一道氣息存在,似在房梁之上蟄伏已久。

她微微眨了下眼,恍若沒有察覺道,闔上門,裊裊地走向床畔。

一個黑衣人從房梁之上翻身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在她的身後,盯著她的背影默默望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道:“我是來殺你的。”

那人的聲音低沈緩慢。

方思阮不慌不忙地轉過身,望著他在黑夜中仍舊明亮的雙眼,接了下去繼續道:“但你現在已經改變了主意。”

“不錯。”他的眼裏瞬間染上了愉悅的笑意,問道,“你是如何知曉的?”

方思阮淡淡笑道:“如果你要殺我,早在我踏入這門的那一瞬就該對我動手,沒有必要對我說這麽多的話。”

男人笑了一下,很快又恢覆了嚴肅的模樣,肯定道:“章瑾已經死了。”

方思阮回他道:“不錯。”

他又道:“他是被你的姘頭花滿樓殺死的。”

方思阮聞言不由驚異地看著他,沒有想到他寧願相信是花滿樓殺的章瑾,也沒有懷疑是她動的手。

他似乎是以為自己猜中了事實才得她如此反應,更加堅信此事。

“我本來要殺了你,但在你走進房門的那一刻我就改變了主意,現在我要你跟我走。”

他邊說著邊走到她的身前,一錯不錯地凝視著她嬌艷的面容,徐徐道,

“從前你跟過何人我不管,但從今以後你只能有我一個男人。記住我的名字叫做霍天青。”

方思阮眨了下眼,突然反應過來,恍然道:“我和花滿樓之間的流言是你派人散播的?”

她靜靜地凝視著這個叫做霍天青的年輕男人,別得尚且不論,他生得一張英俊的臉孔,風度翩翩,武功身手也不弱,應該是一個極為討女人歡心的人。

但他今日既然不幸地來了她的地盤,又與章瑾和那玉牌之間似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更何況他提出了這麽無禮的要求,她便不能輕易地放他離開。

對視之間,殺念微動。

霍天青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只以為她鐘情於花滿樓,寧死也不願跟他。他冷冷道:“你若自盡,我便去殺了花滿樓。”

她是生了殺意,而非存了死志。她本欲動手殺了他,就在這時,方思阮的腦海裏陡然間憑空倚虛地響起一道陌生的男人聲音,那聲音飄飄渺渺的,似從遠方傳來,沒有任何的起伏和溫度。

那男人只道了一句:“跟他走。”

方思阮的目光穿過眼前的霍天青,投向窗外,一陣灰白色的濃霧陡然在夜色之中湧現,靜夜沈沈,浮光霭霭[1],悄無聲息。霍天青渾然不覺,只有她能察覺到一點,

——霧裏有人。

那道人影被霧籠罩,又似與霧徹底融為了一體,似霧非霧,似人非人,只隱約可見一雙灰蒙蒙的眼睛遠遠地透過窗牖望向了屋內,與她目光一觸。

方思阮的心微微一跳,身體殘留的意識顯示他與她之間是熟識,或許有著更為親密的關系,她閉上眼,便可察覺到身體對他的依賴之情。

她的手一松,竟下意識地要去聽從他的話。

他是誰?

他和她之間又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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