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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光明頂(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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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光明頂(27)

十年時光,眨眼而過。

山西太原晉雲鏢局,

清晨時分,守門的弟子剛打開大門就見一個身披青條子白色長袍的男子徑直往這裏走來,以為是前來托鏢的客人,當即笑著迎上前,詢問道:“這位客人可是有事相托?”

白袍男子微微露出個笑容,他長得削腮尖嘴,說話聲音更是尖利刺耳,實在不像個好人。他回道:“我家小姐有件重要的物件要找人押送,也不知你們晉雲鏢局押不押的了?”

守門弟子爽朗一笑,並未以他相貌有異而冷眼相待,提起晉雲鏢局言語裏滿是驕傲:“這普天之下的鏢局就數我們太原晉雲鏢局、金陵虎踞鏢局、京師燕雲鏢局實力最強。你找上我們算是找對了!”

白袍男子也跟著一笑,只是笑容顯得有些陰惻惻的。他繼續道:“我這鏢可是極為重要,酬金絕不會少給你們。但若是要交給你們押,整個晉雲鏢局中也只有你們雲總鏢頭能夠押得了!”

守門弟子跟著鏢局行走江湖那麽多年,極有眼色,看出眼前男子絕非尋常人,不但長相詭異,不像是正道人士,言語間也毫不客氣。晉雲鏢局這麽多年行走在外,難免得罪過人,也有那麽幾個仇家,不知他是不是來尋仇的。

守門弟子這些想法在腦裏一轉,當即客氣道:“那請公子在門口稍等,我這就進去通報總鏢頭。”

白袍男子聞言臉色一變,一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他冷哼一聲,道:“總鏢頭好大的架子竟叫我們小姐等,也不看他——”

“蝠王。”

一道輕柔的嗓音從旁響起,打斷了白袍男子的話。那女聲溫婉動人,桃李初綻,也莫過於此,落入耳間說不盡的動人。

守門弟子下意識循聲望去,才發覺不知何時他的左前方處竟悄無聲息地停了一頂轎子,擡轎子的四個白衣男人在轎子的四個角處垂首相立。

他的心臟忍不住砰砰直跳。

眼前幾人身形詭異,武功高強,他絕不是他們的對手。若是此刻他們向他發難,他毫無生還可能。

守門弟子盯著那頂轎子。

只見轎簾一角探出一只雪白素手,指若削蔥根柔若無骨,甲上的丹蔻像綴著紅瑪瑙,艷麗非凡。那只手執著轎簾掀起一個小角,露出半張瑰麗無雙的面容,她仿若毫無察覺,徐徐望來,低語:“蝠王,雲總鏢頭是個難得的好漢,客氣一些。”

說完,她又朝這裏望來,守門弟子一時間陷入了一雙瀲灩的眼眸裏難以自拔,只能直楞楞地看著她。

女子溫言道:“小兄弟,那就麻煩你去向你們雲總鏢頭通報一聲了。”

守門弟子望著她,只訥訥點頭。

她甫一出聲,那個詭異的白袍男人霎時住口,恭敬地立到轎邊。

守門弟子這才回過神來,往裏跑去,跨過門檻時一時不察甚至被絆了一下。

見到他走遠了,韋一笑才輕聲道:“教主用不著對他們這麽客氣,明明是我們明教有恩於他們……”

方思阮微微一笑道:“我們又不是要來與他們結怨。本身我們對他們有恩,若是因為幾句話反而導致結了怨,那就不美了。”

說到此處,她錯開話題,又問:“蝠王,你的寒毒如何了,這些日子是否還發作過?”

韋一笑聞言立刻感激道:“多虧教主為我療傷,如今已基本上控制住了。”

方思阮低聲道:“那就好。”

當年,她繼任教主之時,便知明教人心渙散已久,短時間內難以將他們收束在手。他們當時不反對她繼任教主,不過是因為她是陽頂天的女兒,沾了陽頂天的光罷了。加之,她又在他們面前露了一手乾坤大挪移,這才得到他們勉強的認可。

若她無能,時間一長,她這個教主便名存實亡。

到了那時,明教就又回到了從前一盤散沙的局面。

彭瑩玉及他手下之前受她相助,從汝陽王的兵馬圍困中得以逃脫,對她最為忠心。她下的命令,他從不敢違背。

楊逍心高氣傲,但陽教主一直是他欽佩的人,她是陽頂天的親生女兒,他絕不會傷害她。先前,他被她的一番言語所激,再加上之前又受情傷刺激。這些年來化思念為動力,一心將所有心思放在了抵抗元軍上。也算是她的支持者之一。

其餘幾人則呈觀望狀態。

尤其是白眉鷹王殷天正,他年齡最大,又脫離明教另創天鷹教已久。他雖沒反對她擔任明教教主,但也並沒有多支持。

這些她心裏倒是早有準備。

於是,她這十年間在明教之中精心布局,兼之,對手下恩威並施。

就像身邊的青翼蝠王韋一笑,他因修煉寒冰綿掌出了差錯,只能依靠吸食人血來緩解寒毒之苦。如若不然,則渾身筋脈便會凝結成寒霜。

那她便用乾坤大挪移為他療傷,暫時抑制住他的寒毒。一來減輕了他的痛苦,二來不會再有無辜之人慘遭他毒手。

韋一笑本就是個至情至性的漢子,只不過這麽多年飽受寒毒摧殘而導致性格詭異無常。得她救助,自對她感激不已。

加之,他本就一心為明教,至此更是對她忠心耿耿。

這樣一來,她就又收服一員大將。這種手段又推及到其他人身上,只要是人就肯定有弱點。時間久了,明教上下沒有不服她的。

但若有人心懷鬼胎冒犯於她,她也毫不手軟,殺他立威。

如今,她已將明教上下完全掌控於手中,也就只剩下天鷹教還游離在外了。

思及此,方思阮一時有些出神,她在明教悉心經營十年,難免有了些感情。原本渾渾噩噩的內心好像在此刻終於有了歸處,不再漂泊無依。多年以前,她曾羨慕甚至嫉妒到想從莫聲谷身上獲取的東西,此刻終於擁有了。

想到莫聲谷,她一時怔怔,她那時將他當作了自己的慰籍,睡了他一次就拋下了他,遠走了,也不知他現在如何,這些年江湖上倒是沒有聽到過莫聲谷的消息......

心中百轉千回,她雖騙的他團團轉,但......但他其實......也不算吃虧啊……

這時,她的身上倚靠而來一個柔軟的身體,一聲稚嫩的童聲在她耳邊響起。她輕輕喚道:“姐姐。”

方思阮回過神來,伸手摟住她小小的身體,柔聲道:“芷若,怎麽了?”

女童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生得一副秀麗的模樣,容顏清麗非常,她正是彭瑩玉弟子周子旺的親生女兒周芷若。

多年前,她在袁州救下以周子旺為首的這一支起義軍,後來她當上明教教主,周子旺也就跟從著他的師父一起投靠到她麾下。起義事務繁多,他就把自己的女眷便也安置在光明頂附近住下,再後來他的女兒周芷若便出生了。

方思阮一次與彭瑩玉商議要事時,不經意間看到了約莫五、六歲的周芷若,見她冰雪可愛、乖巧聰穎,不由心生喜愛,就經常將她帶在身邊,傳授給她一些基本功夫。

在那一刻,她忽而理解了前一世師父撿她回雪嶺的舉動了。

周芷若年齡小,在轎子裏瞇了一會兒,現在剛睡醒,揉了揉眼睛,開口問道:“姐姐,我們這是要到哪裏去?”

方思阮替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鬢發,回道:“芷若,你爹爹駐紮在漢水,你娘也已經跟了過去。稍後,我便托一位叔叔將你護送過去,與你爹娘團聚。”

“姐姐,你不一起去嗎?”

正說著,方才那位報信的守門弟子跑了出來,請他們進去。

方思阮牽著周芷若的手從轎中走出,韋一笑立在她身旁,護著她們朝裏走去。

一路到達晉雲鏢局的款客廳了,晉雲鏢局總鏢頭雲鶴早已在廳內等候著了。

雲鶴端坐於主位之上,掀開杯蓋撇去浮沫,啜飲了一口茶,聽到有人進來,不急不忙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擡眼望去,微微驚訝,想不到委托人竟是個如此美貌且年輕的女子。

三人當中,女童暫且不說,他觀另外二人步態輕盈,顯然是武功不俗。那麽,兩位武功高手有什麽要委托給他的呢?

本能的,他感到了自己即將要惹上一樁麻煩事。

雲鶴站起身拱手相迎,開門見山道:“不知姑娘有何事相托?”

方思阮環視四周,默默不語。

雲鶴看出她的意思,向一旁揮了揮手。那個守門弟子見狀退出大廳,且極有眼色地為他們闔上了門。

雲鶴又請幾人坐下,倒上茶。

方思阮牽著周芷若坐到一側的椅子上,周芷若由她抱著,順勢坐在了她的膝頭。韋一笑則立在她身側。

晉雲鏢局總鏢頭雲鶴是個高高瘦瘦的漢子,眼含精光。

方思阮這時才開了口,客氣道:“早就聽聞太原晉雲鏢局的雲總鏢頭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雲鶴淡淡一笑,謙遜道:“姑娘過譽了,雲某不過只是個押鏢的,擔不起姑娘這麽高的讚譽。”

方思阮從身上取出個小匣子,置於桌上,緩緩推過去,說:“我這一趟鏢倒也簡單。只消將此物送到武當派。另外,就是順便將我身邊這個小女孩送到漢水邊他爹爹那兒,這就算完成了。”

雲鶴掃了一眼桌上的那個匣子,不語。

方思阮擺了擺手,韋一笑取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道:“酬金在這。”

雲鶴坐在主位屹然不動,半晌,他垂下眼,若有所思,對眼前的財物毫不動心,只淡淡道:“姑娘這單,雲某接不了,請另尋他人吧!”

方思阮早就猜測到了他的反應,並不吃驚,露出一個微笑,緩緩說著:“看來是我們的誠意不夠……”

雲鶴仍舊沒有動搖心意。

他開口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姑娘,你們是明教中人。我不知你們是怎麽找上我的,也不想知道你們為何要找我。總之,這個鏢,我們晉雲鏢局是不會接的。您請回吧。”

雲鶴向她們一擺手,示意三人離開。

他平日裏押鏢行走江湖,見多識廣,在他們一進門時就已然猜出她們的身份。

明教人尚白,平日裏大多穿白衣,更何況,進來的男子面貌特征怎麽看都與傳言中的青翼蝠王韋一笑相似。

再聯想到前些年,明教迎回了前任陽頂天教主的女兒,推舉她擔任了新一任明教教主。看青翼蝠王韋一笑對眼前女人的態度,便可猜到她的身份了。

他晉雲鏢局一座小廟,怎麽容得下明教教主這一尊大佛?

雲鶴看方思阮年紀尚輕,過往明教所犯下的惡也算不到她身上。

再說這些年明教在她手下,確實有所收斂。他在她面前稱作一聲“明教”,而非“魔教”,已經算是客氣了。

“且慢——”方思阮並未動氣,對他的反應如有所料,從懷裏掏出了封信遞過去,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雲總鏢頭,你先不要急。你先瞧一眼這封信,再下結論不晚。”

雲鶴有些驚訝,他話都說到此了,她還有什麽可說的。他微微皺起眉,帶著些許的好奇,接過那封信,撕開信封,取出信紙,一字一句看了起來。

這是一封加盟名單以及一份籌劃書。

雲鶴看著看著,雙眉緊皺起來,執信的手微微抖動。

方思阮暼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桌上茶杯,飲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道:“雲總鏢頭,不知我的誠意夠不夠?”

雲鶴聞言倏然站起身,當即在她面前拜下。

方思阮結結實實受了他這一拜,方才施施然地放下茶杯,托起膝上周芷若,站起身,虛虛扶起雲鶴,說道:“雲總鏢頭,何必客氣,你我同是抗擊韃子,本是相同陣營,何必分得那麽清呢?”

雲鶴呆楞了一瞬,帶回過神後,伸出右手啪啪啪地打了自己十幾個巴掌,他下手極重,面上霎時紅腫起來。

方思阮見他沒有停手的打算,繼續打著自己,立刻攔住他。

雲鶴心潮澎湃:“是雲某氣量狹小,過於計較門派之別。我雲家一家老小以及名單上一幹人等的性命全都靠陽教主相救,救命之恩實在不知該如何相報。”

所有人只知她是陽頂天的女兒,卻不知她的姓名,所以都稱她一聲“陽教主”。

方思阮回道:“我們也是湊巧。蝠王潛入太原府中時,恰巧聽到太原府知府與你們當中的那個叛徒秘密見面商議,要上報朝廷,請朝廷派兵馬前來剿滅你們起義軍。太原府知府先前殺死了個我們中的兄弟,我們本就打算刺殺太原府知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蝠王將他二人都殺了,又將這加盟名單和籌劃書取了回來。”

雲鶴又是一呆,半晌才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太原府知府不是暴斃而亡,而是被你們殺了。”

他立時又向站在一旁的韋一笑拜了一拜。

韋一笑側過身體,沒受這禮,挑了挑眉,說道:“都說我們明教是魔教,對我們喊打喊殺。但真有事的時候,出賣你們的可是你們認為的自己人,救你們的反而是我們魔教中人。”

雲鶴被他說的羞愧難當,面色時白時紅,變幻無窮。

方思阮見差不多了,補充了一句:“雲總鏢頭,抗元之事一人莫及,須群策其力,才有可能成功。你我志向一致,何不攜手共同抗元呢?”

雲鶴陷入了沈默,猶豫不決。

方思阮不欲逼急了他,又說:“我這有一事還須雲總鏢頭相助。”

雲鶴立刻回道:“雲某受陽教主你恩惠,不敢推辭,自當竭盡全力。”

方思阮微微一笑,說道:“也不是什麽難事,就是剛才所提到的押鏢之事。也不瞞你了,送給武當的那匣子裏裝的是我們從西域尋來的黑玉斷續膏,能治療俞三俠的被大力金剛指所傷的四肢。就像雲總鏢頭一樣......”

她說道此處之時停頓了一下,又是一笑,負手從他身前繞過,繼續道:

“外人對我們明教多有誤解,若是我們自己送去,他們該產生更大的懷疑了。至於這孩子......她的父母居住在漢水畔,我們手頭另有要事,沒有時間送她回去,就麻煩雲總鏢頭你再送一下了。”

讓雲鶴與明教同氣連枝,一同反元,他一時半刻還下不了決定。

但只是押著一趟鏢又算得了什麽呢?他們救了他一家老小以及一眾起義人士的性命,就算免費為他們押上成千上百鏢,又有什麽關系?

雲鶴當即連聲應允。

方思阮將報酬交給他之時,他低頭推辭著:“雲某無以為報,只是走這一趟,怎麽能受陽教主的錢財。”

方思阮反手塞進他的懷裏,腳下一躍,與他拉開距離,朗聲道:“雲總鏢頭就收下吧。這錢也不是給你的,而是給一起抗元的兄弟的。起義之事,也要消耗不少錢財。”

雲鶴聞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這時再看方思阮已是完全不同的目光了,滿心的慚愧。

說都說到這了,他沒有再推拒,只問了一句:“若是武當派問起委托人是誰,我又該如何回答。”

方思阮微微一怔,眼前忽然浮現出莫聲谷的模樣,垂眸,輕聲道:“不必叫他們知道是誰送去。等到了時機,他們自會知曉。”

她又蹲下身體,摸了摸周芷若的發鬢,囑咐道:“芷若,你這一路就好好聽雲叔叔的話,他會將你安全送到你爹娘身邊的。”

周芷若乖巧地回了一個“好”字,她自幼就比同齡人懂事,剛才大人們聊天,她也不插嘴吵鬧,只是安靜地在一旁聽著。

雲鶴受了方思阮委托,當即召集手下弟子準備行李,打點完一切後準備第二日便從太原出發先前往武當,後再送周芷若到漢水。

方思阮令韋一笑帶著周芷若回去轎中等候。不多時,韋一笑折返回來,手裏抱著個木盒子,交至雲鶴手裏。

雲鶴一楞,疑惑道:“這是……”

韋一笑道:“雲總鏢頭,你且先打開看一眼。”

雲鶴將木盒放在桌上,打開,微微睜大了眼。

木盒內赫然一顆帶血的人頭,黑發淩亂散開披著面,臉上盡是血汙。乍一眼,根本認不出是誰。

雲鶴細細辨別,越瞧越是熟悉,這正是當日向官府舉報他們起義的叛徒的首級。認出是他的首級後,心中不由得一陣暢快。

韋一笑看他神色,也跟著一笑:“這就是那叛徒的首級。至於太原府知府的首級就不能交給你了,我們要拿去祭拜我們犧牲的兄弟。”

雲鶴感激不已,又怎麽會有不滿。

聊完後,方思阮便帶著手下離開了。

雲鶴平素為人仗義,在晉陜一帶名望甚高,他先前聯絡了兩地的豪傑,歃血為盟,一起起義反抗元廷。

但起義前昔卻被一叛徒暗中偷走了結盟名單和籌劃書。於是,起義的大事不但被擱置下來,而且還差點導致全軍覆沒。

但他既能號召得了兩地群雄起義,就能號召第二次。若是能將他拉攏而來,就等於拉攏到了這兩地的群雄,晉、陜兩地則能被收攏進明教範圍內。

他此次願意前往漢水,周子旺那邊就有辦法使他自願加入。

第二日一早臨行前,方思阮又將周芷若又送了過來。

……

十年春秋,武當山依舊雲霧繚繞。

失蹤多年的武當派張翠山張五俠,總算再次在江湖上露面。他流落冰火島將近十年,最近乘著自己搭建的木筏,歷經月餘的時光,終於帶著自己的妻子殷素素和兒子張無忌回到了中原。

又恰逢恩師張三豐百歲生日之際,獲知張翠山的消息,武當派上下欣喜異常。

雲鶴帶著周芷若前往武當派,一路上自是也聽到了這個信息。當初,少林寺僧人指認張翠山為龍門鏢局慘案的兇手。少林高僧的證言,大家自然相信。

天下鏢局為一家,雲鶴自是趁機要親自問上一問張翠山的消息。

既然已經到了武當,他就向前來接待的宋遠橋問起了張翠山。

自從張翠山回來的消息傳出後,先後已經好幾撥人馬來到武當派詢問,都被宋遠橋一一擋回。雲鶴問起此事時,他也以相同原因搪塞回去。

雲鶴心知他們故意隱瞞,心裏不大高興,不陰不陽地說了幾句。

莫聲谷一直是個直脾氣,這些年沈默了許多,但牽扯到自己的五哥張翠山,當即刺了一句回去:“我五哥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是絕對不會做出屠殺別人滿門的事情。”

雲鶴冷冷笑道:“有少林寺的高僧作證,難道此事還有假?”

莫聲谷回他:“我們武當派絕不會行包庇之事,此事這麽大,怎麽能只聽少林寺一人之言?”

幾個來回下來,雙方心裏都不痛快。

雲鶴思及自己這次來到武當派是為了替陽教主送黑玉斷續膏給俞三俠,而非為了自己出氣,於是強忍下這一口氣,拂袖離開。

他剛離開,張翠山便出現在了大廳內。其實,他到達武當已有一會兒,妻子已經帶著無忌前去休息。

見過三哥之後,他獨自轉到這裏,聽到幾個師兄弟幫他說話,忍不住心懷愧意,卻又不能現身,以免為武當派帶來更大的麻煩。

等到雲鶴起身離開,他才繞過屏風,與幾個師兄弟相見。

十載未見,師兄弟幾人與他相見都激動不已。

“五弟!”

“五哥!”

莫聲谷激動地喊了一聲:“五哥!”

張翠山眼含淚意,與他們一一執手。他目光一一掃過五人,只覺十年未見大家都沒怎麽變過。

視線落在莫聲谷身上的時候,他一頓。十年前他離開時,莫聲谷還是個英挺俊朗的少年郎,如今再見卻是成熟了不少,滿臉的胡髯,眉宇之間更是一直縈繞著一股愁緒,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一一見過後才落座,說起剛才雲鶴的事。

張松溪說起雲鶴,倒是語帶讚賞。說到他先前帶領陜、晉二地義士起義對抗元廷之時,在場師兄弟都忍不住說上一個“好”字。

莫聲谷是第一次聽聞此事,對他心生敬佩,霍然站起身,向他們說道:“我剛才言語之上對他多有不敬,趁他還未下山,先去和他道個歉。”

他向來是個直爽性子,一事歸一事,雲鶴對五哥張翠山言語間多有不敬,他看不慣。但雲鶴抗元心志堅,又實在是令他佩服,頓時後悔起自己剛才說的話太重。

張翠山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忍不住開口道:“七弟......他變得深沈了很多。”

其餘五人聞言不約而同面面相覷,神色奇怪。

師兄弟從小就一起長大,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只一個表情就讓張翠山察覺到不對勁之處,似是有難言之隱。

張翠山當即關心地詢問:“我不在的這年裏,七弟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一陣沈默過後,俞蓮舟斟酌著措辭:

“具體發生何事,我們其實也不清楚。問七弟,七弟也不肯說。只知道大約十年前,就在你失去消息的不久之後,他為了探尋你的行蹤下了趟山,後來回來就不太對勁了。

據看到他的童子說,他回來之時已燒得昏倒在馬上,失去了意識。好在馬兒識途,一路馱著他回到武當。童子看到他後,急忙趕來通知了我們。我們將他背回房間,燒了好多天才清醒過來,這期間嘴裏喃喃念著一個名字。他醒來之後,就一直消沈了很久......或許是在下山的時候遇到了什麽人吧……”

殷梨亭補充說道:“後來七弟就一直未下過山,醉心於練劍。我們......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這些了。五哥,你稍後也千萬別在他面前說起這些。”

張翠山聽後不禁默然。

雖然幾個師兄弟沒有明說,但他心裏已有所猜測。他們幾個師兄弟當中,只有大師兄和他娶妻生子,其他人都是單身,他們或許沒有過這種體會。

七弟,他大約是受到情傷了吧......

十年前,七弟還只是個少年郎。轉眼間,他也有了自己的情思。

他忍不住想起殷素素,她的身份、立場,龍門鏢局上下又是遭她毒手。先前在冰火島時,他們還可以暫時忘卻了這一切,如今回到了中原卻是必須要面對了。

此刻,重逢之喜淡卻了一些,他不由地多添了一絲愁緒。

張翠山正黯然神傷時,忽聽外間傳來莫聲谷的一聲大吼。

他們五人對視一眼,急忙往外趕去。

到了場上,才看到晉雲鏢局的雲鶴雲總鏢頭將一個小女孩護在身後,莫聲谷使出一招龍抓手,直直地抓向他的胳膊。

雲鶴怎麽會任他動手,當即回手,剛才聽他們言辭上維護張翠山,心裏已有諸多不滿,但念及陽教主所托,不便與他們發生沖突。

但莫聲谷卻追出來,還想要對一個小女孩出手,這時心裏也湧上一股怒氣:“莫七俠,你這是何意?”

張翠山等人也看不明白,明明七弟剛才說要出去向雲鶴道歉,轉眼之間,怎麽就打了起來。

宋遠橋最先反應過來,幾步一踏,沖進兩人之間,一把鉗制住莫聲谷的手腕,大聲道:“七弟,你究竟怎麽了?你不是說要和雲總鏢頭道歉的嗎?”

莫聲谷回過神,看清楚眼前大師兄的臉,眼眶驀地一熱,恍恍惚惚地說:“大師兄,我只是有一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問這個孩子......”

他冷靜下來,宋遠橋才放開了他,但看他這副樣子,心裏也不好受,轉過身,替他向雲鶴道歉。想著剛才莫聲谷懇求的眼神,終是不忍,遲疑著開口:“雲總鏢頭,是否可以讓我師弟向這個女孩問幾句話?”

雲鶴面露不忿之色,正要回絕他,帶著周芷若下山,身後的衣服被扯了幾下。他一楞,回過神,蹲下身溫柔問她:“芷若,怎麽了?是不是被嚇到了?”

周芷若鎮靜自若,秀麗的臉上沒有絲毫驚恐,沒有受到剛才那番爭執的影響。

她輕聲說:“雲叔叔,這位叔叔有什麽要問我的就讓他問吧?”

雲鶴見她開口了,於是也不再攔著了。

莫聲谷小心翼翼的來到她面前,蹲到她面前,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聲音卻忍不住帶上了一絲顫抖:“芷若,你是叫芷若嗎?你可以告訴我你衣袖上這個紅印是怎麽來的嗎?”

他指著她右袖的袖口處。

周芷若擡起自己的右手,黃色的衣袖上印著一個小小的紅色掌印,看上去像某種小動物的爪印,“你是說這個嗎?”

莫聲谷恍然地眨了下眼:“對,對對。”

恍惚之中,闊真的面容再次浮現在他眼前。她依偎在他懷裏,溫存之時,她倏爾露出一個調皮的笑顏,呼吸拂過他的頸間,說:“我給你敲個我的印章。你是我的了。”

下一秒,他的心口一涼,一個紅色的小小掌印浮現在他胸前。

周芷若從自己的荷包裏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章,解釋道:“是這玉章不小心印到我袖口上了。”

“這枚玉章是誰給你的?”

莫聲谷屏住了呼吸,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飄散在風中。

忽然,眼前的闊真臉色一變,冷冷地對他開口:“七哥,我就要成婚啦!到時我和他會生上一雙兒女。說不定將來你有一天還會見到我的孩子,也不知你認不認得出?”

周芷若看他情緒激動,面色蒼白,一時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回他這個問題。難道他與姐姐有仇?

莫聲谷怔怔地望著周芷若的臉,像是要從她的臉上尋出闊真的蹤跡。這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倒的確有幾分像闊真。

她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的樣子,會是闊真的女兒嗎?

闊真,闊真……

她如今還好嗎?

等等,八九歲。他與闊真分開了約有十年。

他們分開前有過肌膚之親,若是她那時腹中有了他的孩兒,生下來也差不多要有那麽大。

“告訴叔叔,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這一個問題沒有涉及到方思阮,周芷若便跟他報了自己的出生年月。

莫聲谷細細推算著,眼睛驀然一亮。

“你為何來到武當?”

他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問個不停,雲鶴在一旁有些不耐煩了,索性替周芷若回答了:“有人托我將她帶到她爹爹那裏。”

莫聲谷的身形一晃。他身邊的張翠山正要伸手扶他,卻被他閃開,只見他紅著眼,雙目含淚地抱住了周芷若,聲音顫抖:“好孩子!芷若,我就是你爹啊!”

恍若憑空劈下了一道驚雷,驚得林間群鳥飛起。

在場人莫不怔在了原地,連雲鶴都啞然失聲。

周芷若驚愕地眨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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