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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光明頂(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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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光明頂(21)

與苦頭陀談過之後,方思阮神態頗為微妙。她在心中揣測著他的真實身份。

觀其武功,大致與明教光明使者和四大護教法王同一階層。

這其中,白眉鷹王另創天鷹教,這些年來雖甚少行走於江湖之中,但也露過面;青翼蝠王韋一笑輕功無雙,苦頭陀還差上那麽一點;金毛獅王謝遜這些年來下落不明,但她幼時見過他,不是同一人;紫衫龍王黛綺絲更是可以排除。

如此算來,就只剩下明教光明左、右二使了。只是不知他究竟是光明左使楊逍還是光明右使範遙了?

她思考得入了神,神色怔仲。

“闊真。”

方思阮循聲望去,莫聲谷站在窗牖邊看著她,見她進門,朝她慢慢走來。

他躊躇再三,猶豫著開口問起了這個讓他在意的問題:“那人是......”

方思阮一時語塞,不知該拿什麽搪塞他。

“他就是你的那個未婚夫嗎?”

莫聲谷見她遲遲不回答,覆問道。

他的面容隱於沈沈夜色中,顯得神色有些奇異。

方思阮見他自己將這是圓了過去,怔了怔,緩緩點頭,沒有說話。

她就要離開大都了。

那他呢?

方思阮思緒紛亂,時而思及莫聲谷除卻有些魯莽剛直以外,也算是個正人君子且武當派上下清風勁節,她又何必拉他們趟這一趟渾水。時而又冷冷地想,那她呢?她又何嘗不無辜?被扯進成昆的這一場陰謀中,何人讓她選擇過?

兩個聲音反覆在她耳邊糾扯,久久定奪不下。

她望向一無所知的莫聲谷,瞅了半晌,神情懨懨。

她就給他一個機會,交由他來選擇。

若是他選擇離開,回他的武當派去,那她就此作罷。從其以後,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再相見只作不相識。

若是他選擇留下......

若是他留下......

她凝神細想,依舊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就再看著辦吧。

前段時間她裝作溫柔小意,鋪墊的差不多了,如今就差上那麽一味猛藥。

此時,她對他稱不上有多喜歡,只是一時的勝負欲作祟。

往後三日,方思阮對莫聲谷逐漸冷淡了下來。直到他的腿傷好的差不多了,她終於對他下了驅逐令。她背對著莫聲谷,淡淡道:“莫七俠,你身上的傷既然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那你就走罷。”

她忽然變化的稱呼重重砸向莫聲谷的大腦,他一蒙,忍不住問道:“闊真,你怎麽了?”

他的腿的確即將徹底痊愈,他也確實該離開了。

他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即將到來的離開也令他滿懷不舍。

說起來,的確令他難以啟齒,這幾日夜裏每每思及此,他總是無法安然入眠。

但這幾天她態度的倏然轉變也令他不解,滿腹的疑問。忽冷忽熱的態度讓莫聲谷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和心煩意亂。

他反覆思量著自己這幾日是否有惹她不高興的地方。

思前想後,仍是不明了。

莫聲谷望向闊真的背影。

輕紗微微輕晃,她的身影若隱若現,與他隔著一道簾帳。和之前的每一夜相同,卻又不同,仿佛兩人之間已是隔著重重山巒。

可明明之前不是如此。

細究起來,好像就是那個陌生男子出現後就發生了變化。

他有一種預感,如果他就此作罷,不弄清楚原因就離開,他定然會抱憾終身。

莫聲谷上前一步,扳過她的身體面對自己,才發現她神色怔怔,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面。此刻面對著他,她就這樣默默的,一聲不吭地含淚凝望著他,一如當初,淚似珍珠一滴滴濺下,重重砸在他心底。

他的心突然抽動,握住她的雙肩上下打量,緊張道:“闊真,你到底怎麽了?”

方思阮拂開他的手,避開目光:“我無事。七哥,你該走了。”

莫聲谷濃密的眉緊緊蹙起,覺察到不對勁,繼續追問著她。

方思阮靜靜地看著他,面上的淚痕閃著微光,倏爾幸福一笑:“七哥,我就要成婚啦!”

即便故作輕松愉悅地開口,她眼裏覆雜的情緒黑壓壓地朝他壓來,一瞬間就將他擊倒。

莫聲谷下意識地放開手。

方思阮如有預料,眼裏湧現出失望與疲憊,輕聲重覆:“莫七俠,你走吧。”聲音極低,幾乎飄散在空氣當中。

這時,她已改口,不再喚他“七哥”,回到最初的“莫七俠”。這幾日的相處仿佛只是夢一場,醒了,就該回歸原位。

莫聲谷眸色沈沈,站立在原地。

方思阮朝他微微一笑,繞過他屹然不動的身體,走到他身後,不再看他一眼,駐足道:“你我相識一場,雖然立場向背,但到底......你該祝福我的!”

說到此,她停頓了一下後,繼續娓娓說道:”我和他自幼相識,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一直以來都心悅於我,我此前心中一直猶豫不定,現在細細想來,他才是最適合我的。或許再過個幾年,我們生上一對兒女,男孩像我,女孩像他,這麽和和美美地過上一生,倒也不錯。說不定......說不定有一天,你們還會在街上碰巧遇見。到那時,也不知你認不認得出......”

莫聲谷突然開口打斷她:“夠了!”

她的話像把利刃,字字戳他肺腑。

她實在太懂得怎麽能夠傷害他了。

莫聲谷轉過身,卻見闊真正在他背後冷冷地盯著他,看他轉過身來,也沒有躲避,反而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睛,唇邊朝他露出個挑釁的笑容。

這是她對他的報覆。

是她故意而為之的。

她的性格從來都不像她之前幾日裏呈現出的那樣柔順。再前一次與他爭鋒相對時,那時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鋒利、尖銳、艷麗奪目。

那個溫柔如水的她不過是她的偽裝。

但這又如何呢?

他此刻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但心裏仍為她剛才的話語而感到鈍痛。

“夠了?”

方思阮輕笑一聲,似嘲諷,

“我說的不過是我暢想的未來。難道我的未來,我連想想都不可以嗎?難道我就不應該獲得幸福嗎?”

莫聲谷像塊僵直的木頭站在原地,雙眼泛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方思阮仍舊沒有放過他,朝他走近一步:“莫七俠,莫聲谷。你難道以為我會被困於後院,再像個深閨怨婦般日思夜想地念著你嗎?”

她不知此時他是如何感想,心中是如何的跌宕起伏。但她清楚,她的話一定剮到他的心頭肉,剮疼了他。因為她的話音剛落,他就再也忍受不住,就此奪門而出,不顧還未好透的右腿,施展梯雲縱,幾下就消失於墻際,再也不見了身影。

方思阮感到有些累了,在說了那麽多的話之後。她扶著身側的桌面,順勢坐下,靜靜地等待。

好像每一次向他傾倒般的痛訴,都奇異地紓解了她心裏的那份愁怨。

......

莫聲谷躍出了達魯花赤的府邸,一路向外狂奔。他顧不上方向,也不知自己向哪個方向奔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離開那座院落,離開那間臥房,離開......闊真......

他感到自己就像頭困獸一般,四處沖撞,想要沖破那道圍墻。

是不是離開了就可以徹底逃離她,徹底忘記她?

烏雲蔽日,瀟瀟秋雨席卷而來,將他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雨水像一條條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將他抽打得遍體鱗傷,也使他清醒了下來。

他停住腳步,綿綿細雨落在他的臉上,神智一清。他環視四周,他被一棵棵松樹包圍著,置身於一片不知名的樹林之中,長松落落,卉木蒙蒙[1]。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悵然如潮水般漫來,浸遍他的全身,右腿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不該放縱自己。

不該放縱自己對她動心。

尤其是在明知她是蒙古人的情況之下,依舊放任自己去靠近她。

蒙漢之分,猶如一道鴻溝橫隔在他們之間,將他們分割開來。

莫聲谷闔上眼,她的嬌艷面容又躍然於眼前,一顰一笑,栩栩如生。

他們之間的緣起始於那座中岳神廟,冥冥之中他無意間又闖入了她的臥房,續上了這段緣。

恍恍惚惚中,他的耳邊又浮現出闊真那句委屈的話語。

是啊。

她又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

當年蒙古韃子屠殺漢人之時,她還未出生。這些仇恨與她有何幹系,怎可歸結到她的身上,讓她來承擔這一切?

她怨他,是應該的。

更何況,她從未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

莫聲谷思緒繁覆。

......

薄暮冥冥,細雨霏霏。這一場秋雨驅散了空氣當中的沈悶。

方思阮斜斜倚坐在長廊上,靜靜看著順著屋檐滴落的雨水,暗自出神。

“闊真。”

極輕的一聲呼喚在她背後響起,幾乎被雨聲遮蓋住。

她回首。

莫聲谷不知在雨中站立了多久,渾身濕透,青色的衣袍緊緊貼著身體,看見她回頭,他黑沈沈的眼珠亮了一瞬,蒼白的臉色上浮現出一絲生氣。

她扶柱站立,隔著重重雨簾相望,方思阮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終究會選擇回來。

他還是放不開她。

顧不上撐傘,方思阮朝他的方向奔去。雨水沖刷著她的身體,視線被雨珠遮蔽,變得朦朦朧朧,那道身影依舊如青松般矗立在庭院內,固執、堅定,屹然不動。到了他身前,反而生了“近鄉情怯”之情,不敢再靠近一步。她顫聲開口喚了一聲,猶帶哽咽:“七哥。”

“闊真。”

莫聲谷喊了她一句,聲音從未有過的溫柔。

方思阮伸手想抹去他臉上的雨水。可雨不止,又哪擦得凈,徒然無功。擦著擦著,對上他那雙漆黑的雙眸,動作慌亂起來。

“七哥,進屋吧,你的傷不能再淋雨了。”

他置若罔聞,握住那只為他擦雨水的手腕,緊繃的下頜動了動,鄭重道:

“闊真,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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