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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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六月的京城,已然有了些許燥熱。

日暮時分,原本寂靜的甬道,變得熱鬧了起來。

在犄角旮旯多清閑的四五婆子不知從何處探出頭來,循著聲響望過去,就見二太太跟前的彩雲打頭,身後領著一眾丫頭婆子,像是簇擁著什麽人,花枝遮擋間看的不是十分真切,一路朝著榮禧堂而去。

有個婆子膽大,墊著腳側出身子細看了一眼,就立馬縮回了身子,在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下,招手躲回了那片幽靜處,隨後神神秘秘的道:“是林姑娘。”

一時間眾人紛紛議論了起來。

“林姑娘?”

“林姑娘去二太太那裏了?”

“嘖,有意思啊,林姑娘這兩年除了老太太那裏,連園子都很少去,這個時辰居然去了二太太那裏。”

“去二太太那裏怎麽了?”一個看起來面容年輕的小婦人,疑惑的問道,這舅母外甥女在一處有何稀奇的。

身旁那些年邁的老婆子,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了起來,也沒有明說。

她們這些做奴才的,運氣好的話,比府裏的主子待得長久,這裏不乏有在府裏幹了幾十年的老婆子,她們啊,就像是屋前屋後倔強生存的雜草一般,這府裏就沒有她們不知道的秘密,這二太太跟林姑娘的關系可不好說哦。

還沒等幾人八卦完,又一個婆子鬼鬼祟祟的從另一邊跑了過來,湊近人堆說道:“我打聽到了,二太太居然設宴請了林姑娘用膳。”

“哇...”

“有熱鬧看了。”

……

不消片刻,這群老婆子就一窩蜂似的紛紛散了開去,尋個好去處,探個明白。

黛玉一路到了榮禧堂,不過沒有入正門,因為榮禧堂是榮國府家主的住處,府裏的兩位老爺都沒有入住在裏面,雖然府中是二房當家,但是繼承爵位的是大房,誰住都不好,因此逢年過節和府中有要事時,才會齊聚榮禧堂。

為何一直說二太太住榮禧堂?只因老太太將榮禧堂一側的屋子辟給了二房,也算是給這當家主子的一份排面。

繞過小角門進了院子,就見二房的丫頭婆子都候在外面,見林姑娘入院,齊齊問安。

黛玉悠悠的跨步走下臺階,看著那燈火通明的正房,笑眸一轉,對著院子裏的丫頭婆子頷首,擡步走了過去。

還沒走到正房門口,彩霞就問聲趕了出來,站在門側,掀起了簾子,候著。

黛玉走近那一瞬間,彩霞湊近快速低語了一句:“寶姑娘在內室。”

說罷,就站在黛玉身後,遮擋了屋外的目光。

黛玉聞言,眼眸一閃,聞著屋內那股淡淡的安神香,擡手撫了撫耳垂下那顆縷空的耳墜子,若是有人細看,定能發下,耳墜子裏滾動著一顆淡藍色狀似琉璃的珠子,跟今日黛玉這身衣裳極其般配。

偏頭對著身後的春心、雪雁道:“你們在屋外候著吧。”

“姑娘不可。”春心一聽,急得不行,這怎麽能行,顧媽媽千叮嚀萬囑咐,切不可離開姑娘半步的。

“不礙事。”說完黛玉就施施然的進了屋子,擡手對她們做出了少安毋躁的手勢。

摸索著走進了偏廳,眼裏止不住的好奇,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看起來跟老太太的屋子格局大差不差,繞過一扇隔斷的屏風,就見著了獨自端坐在首席的二太太。

黛玉見此,勾起唇角,走近了幾步,微微屈膝問好:“二舅母。”

王夫人就這樣端坐著,靜靜的看著她一路走來,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來,搖頭道:“想不到我也有看岔的一天,居然認為你是個人畜無害的兔子,卻忘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

大概是恢覆的不好,眉骨的傷處隱隱泛紅,只見王夫人喘著氣斷斷續續的說著,遲遲沒有叫起。

黛玉神情淡然,從容的兀自起身,走到王夫人的下首坐下。

“真是沒有教養,長輩沒有叫起,居然自己就起來了。”王夫人冷眼瞧著,一雙眼睛恨不得將人紮個洞出來。

“讓二舅母見笑了,可憐玉兒孩童時便喪母,不到豆蔻之年就喪父,教養這東西,還真沒有。”

黛玉著手從桌上拿起茶壺,給自己添了杯茶水,低頭輕抿一口,擡頭看向對面一臉震驚的王夫人莞爾一笑。

“你...你知道些什麽?”

昏黃的燭火無風輕輕閃爍,隔著一桌珍饈,王夫人瞳孔微微顫動,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識的捏了起來。

是試探亦是一場無聲的宣示,從那門房慘死在她的身前,到老太太院裏那場對峙。

王夫人自那之後時常午夜夢回,生怕眼前這人知道了她的秘密。

但若她真的知道了,就她一個十來歲出頭的小丫頭,難道不該早早的撲倒在老太太懷裏哭訴,為賈敏喊冤嗎?

兩年了,她來到府裏兩年了,卻絲毫沒有異常,這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啊。

此時她一顆心提在了嗓子眼,死死的盯著黛玉的嘴。

只見黛玉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眨巴著眼睛無辜的看向王夫人,滿眼盡是疑惑:“二舅母 說什麽呢?什麽知道些什麽?”

說著看向這一桌子的佳肴,可憐巴巴的問:“難道二舅母不是邀請我來用膳嗎?我這晚膳還沒吃,餓著肚子就來了呢。”

看著對面那惺惺作態的丫頭,王夫人覺得她的頭又脹疼了起來,擡手無力的揉著眉骨。

就著滿屋的安神香,黛玉拿起碗筷毫不猶疑的吃了起來,邊吃邊讚嘆,誇著桌上那道花雕鮒魚。

大概是燈火晃了眼,恍惚間,王夫人腦中畫面一閃而過,覺得對面那身著藍色衣裙,笑靨如花的女子,像極了初見的賈敏。

也是這麽一身藍衣,嬉笑的玩鬧在石榴樹下。

石榴樹,今年的石榴樹好似還未開花!

突然王夫人身子一顫,不小心打碎了手邊的碗碟,清脆的破碎聲在寂靜的屋子裏格外的刺耳。

驚嚇間,王夫人面帶驚恐的望向黛玉,起身欲離開,卻偏偏被裙擺絆住了腳,跌倒在了地上。

“嘶。”感受到手上的刺痛,王夫人垂眸一看,只見雙手沾滿了鮮血,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的刺眼。

“二舅母,你沒事吧?”

“誰!”王夫人無措的舉起雙手,驚恐的擡頭看向出聲處。

就見那年少的賈敏,一襲藍衣款款想她而來,像她索命來了!

“啊!不要不要,你走!你走!”

王夫人跌坐在一地破碎的碗碟上,絲毫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拿起地上的東西就砸向面前的人影。

黛玉偏身躲過,看著地上被藥香刺激的精神恍惚的王夫人,心頭就像針紮一樣難受。

“賈敏……”

還不待王夫人說出什麽,就見內室之中一道海棠春色的人影閃過,瞬息間就跑到了王夫人的跟前,擡手捂住了她的嘴。

正是薛寶釵!

“林妹妹,你不要介意,姨母她……”就見她直起身正欲說些什麽,眉頭一皺,低頭看去。

王夫人瘋魔似的死死咬住了她的手,一把將她推開,不停的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看著那鮮紅似血的衣裳就像是那璀璨炫目的石榴花,晃瞎了她的雙眼。

“不是我!不是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王夫人踉蹌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一下子撲倒在黛玉的身上,雙手死命的掐著她的脖子,陰森森的道:“你怎麽沒死,啊!你該死!是你害我淪為世家的笑柄!”

嘴裏不停的念叨著一些瘋言瘋語。

寶釵嚇得魂都沒了,趕緊爬過去伸手將姨母從黛玉身上推開,語無倫次的說:“姨母,你怎麽了姨母,這是林妹妹啊!”

“她不是,她不是!她是賈敏!”

黛玉仰躺著倒在地上,聽著王夫人的癡癡傻傻的話語,眼裏不停的流淌著淚水。

心在那一瞬間跌落到了谷底,是你了,黛玉終於親耳聽到了這句話。

眼中閃過一絲狠戾,黛玉看了一眼急躁的寶釵,擡手猛的將王夫人扣向她的耳邊。

一陣冷冽的清香拂過鼻尖。

不知為何,原本暴躁的王夫人漸漸平息了下來,身子一顫一顫的,黛玉伸手一推,將她推倒在了一旁,自己翻身站了起來。

擡腿朝那對慌亂的人,走了兩步,黛玉眼神一閃,松了握緊的拳頭,捂住自己的脖子,聲音沙啞地說道:“怎麽樣?二舅母沒事吧?”

一手抱著王夫人,錯身死命捂住她嘴的寶釵聞言頓了頓,便頭看向那面容慘白的黛玉,見她沒有異樣,只顧著捂著自己的脖子。

低頭咽了咽口水,面似急切的說道:“不知道,估摸著是舊疾覆發了,勞煩林妹妹幫忙叫個人進來。”

說著就附身依偎在王夫人的身上,側身側擋住了黛玉的視線。

黛玉冷眼一笑,摸了摸紅腫的脖子,清著嗓子朝屋外小跑了出去。

一把推開房門,頂著簾子沖了出去,指著屋內道:“快,叫大夫,二舅母……瘋魔了。”

說著就歪身倒在了春心的身上。

一時間院子裏雞飛狗跳了起來,喊人的喊人,叫大夫的叫大夫。

殊不知內室的王夫人在寶釵的壓制下,眼神空洞的流下了淚來。

耳邊不停的環繞著黛玉的低語:“金釧一家,二舅母找到人了嗎?”

原來啊原來,她早就知道了,還從她手裏救走了金釧一家人!

她居然還能面不改色的裝傻,果真是小瞧了她。

聽著她不顧一切的對外頭的人喊叫著,控訴著她瘋魔,得了癔癥,王夫人心如刀絞。

掙紮的要從寶釵身下爬起來,一臉憤懣的透過衣衫的縫隙看向昏暗的門外。

她不能,不能就這樣被這丫頭給滅了威風!

就算她知道了又怎麽樣!

她還有女兒!

有哥哥!

誰也不能把她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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