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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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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申時末,正是府裏下人應酬主子晚膳的時候,一個個嚴陣以待,少有插科打諢的。

錢婆子領著榮一路從大廚房出來,正準備拐彎走進夾道,從後角門回院子呢,就瞧見璉二奶奶院子裏偷偷摸摸的溜出來個人。

錢婆子眼疾手快的轉身拉住了後頭的丫頭,兩人緊緊的靠在拐角的墻縫中。

等裏片刻,錢婆子偷摸探出頭張望了一眼,虛著眼往璉二奶奶地院門口看了一眼,又擡頭望向走遠的背影。

心裏忍不住暗自嘀咕:那不是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嗎?她不是隨著薛姨媽回了薛府,怎麽這會兒從璉二奶奶院子裏出來?

見身後的小丫頭向前拱了拱,錢婆子擡手就作勢要打人。

嚇得小丫頭縮了縮腦袋,不敢再探頭。

錢婆子在拐角處等了片刻,這才清了清嗓子,悠悠的拉著小丫頭從拐角處走出來,一副剛剛路過的樣子,目不斜視的從璉二奶奶的院前走了過去。

急匆匆地回了院子,一進門就把院門給關了上來,錢婆子擡手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的呼氣。

“你這死丫頭,活膩了是不是,我是不是說過,出門別探頭探腦的亂看,免得沖撞了人。”錢婆子轉身就對著那八九歲的小丫頭斥責,拿著帕子掃了掃頭上看不見的塵埃,踏出角門朝院子走去,才走近廊橋就頓住了腳步。

只見院子裏灑了不少水,春心和雪雁拿著掃帚正在院子裏打掃。

“哎喲。”錢婆子一見,急忙把食盒放在地上,快步走下臺階,搶過了春心手裏的掃帚,又要去拿雪雁手裏的,嘴裏不停的念叨,“兩個姑娘,你們怎麽自己打掃了起來,留著我來就好了。”

雪雁擡手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汗嘖,眼睛用餘光快速的掃了一眼清理的還算幹凈的院子,解釋道:“錢婆婆,怪我,我剛剛收拾屋子的時候,本來打算將冬日炕洞裏的炭灰清理出來,誰知道一不小心將炭甕給打碎了,烏漆嘛黑的炭灰散落了一地。”

說著雪雁就走到石榴樹下,擡腳踢了一下樹下的碎陶瓷,不好意思的擡手撓了撓頭,扭捏道:“這不是想著怕姑娘回來了看著膈應嘛,就想幹凈打掃了。”

春心低頭一笑走上前,擡起手就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雪雁的額頭,玩笑道:“還不意思說呢,看你下次還敢不敢毛利毛躁的。”

“哼。”雪雁偏了偏身,低頭扯著手裏的帕子。

錢婆子將掃帚放回偏房裏,轉身拿著地上的食盒,跟著小丫頭去廚房的小桌前擺飯。

春心招呼雪雁凈了手,從竈上端了一份前幾日采買回來的鹵鵝,連同錢婆婆從大廚房領回來的夥食,還算是比較豐盛。

錢婆子嘴裏嚼著飯,看了一眼小丫頭,眼珠子一轉,捂嘴笑了起來,對著春心道:“說起來,咱們院裏的小丫頭一天天的關在院子裏,不見人,出去連個人都認不全,剛剛在璉二奶奶院子門口,硬是把薛姨媽身前的同喜,看成了寶姑娘跟前兒鶯兒。”

“哪有,我就晃了一眼罷了。”小丫頭一聽,肯定不依,又不敢跟著錢婆婆頂嘴,抱著碗只吃白米飯,也不挑菜吃。

春心一聽,心思轉了起來,同喜跑榮國府裏來,單單去璉二奶奶屋子裏幹什麽。

“別聽錢婆婆的,下次姐姐帶你出去玩,多吃點。”雪雁拿起筷子撿了個鵝腿放進小丫頭的碗裏。

喜的小丫頭找不著北,抱著鵝腿啃。

惹得錢婆子翻了好幾個白眼看她,眼皮子淺的東西。

呼呼的喝了一碗湯,就出了廚房,去墻角拿起掃帚就開始清掃院子裏春心兩人沒有打掃幹凈的殘渣。

鳳姐院子裏,豐兒送了同喜出了院子,就看見小丫頭提了晚膳回來。

上前接了過來,揮了揮手讓人退了下去,提著東西進了奶奶屋裏。

一進屋就看見鳳姐帶著嵌著珍珠瑪瑙的天青色抹額,歪身依靠在南窗下的炕榻上,手裏從炕桌上的匣子裏抓起了一把銀票。

“呵。”鳳姐冷呵著將銀票丟進匣子裏,一雙鳳眼斜看桌面上的信函,不屑道,“我這姑媽真是急了,我這還在養身子呢,她就巴巴的送信過來,讓我在老太太跟前兒給寶釵那丫頭說說好話。”

豐兒手腳輕快的將晚膳擺上炕桌,收起了桌上的銀票,將其放到一旁,聽著奶奶的話,搭腔道:“也不怪薛姨媽心急,聽說前幾日寶姑娘上趕著去老太太那裏,結果被撂了臉子,這不,二太太那裏又出了岔子,生怕指望不上了。”

鳳姐拿起筷子,隨意扒拉了幾下桌面上的東西,自打這個孩子沒了,她的身子便虧空的厲害,氣力不足,怎麽都補不回來。

這是湯湯水水的東西,都快吃吐了,啪的一下啊,丟了手裏的筷子,端了碗花膠銀耳紅棗湯喝了起來,懶洋洋的支棱著額頭。

“說起來,我這兩位姑媽可真有意思,一個前腳剛平了官司,一個後腳就緊跟著出了人命,你說說,她們在搞什麽鬼呢?”

鳳姐拿起勺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對著一旁剝魚刺的豐兒問道。

豐兒一聽,轉悠了幾下眼眸,附身在奶奶耳邊,輕聲道:“奶奶這段時間日日待在屋子裏,怕是不知道,那門房可是二太太專門為林姑娘安插的,我打聽到,每次林姑娘府外送東西,二太太必翻查一遍,巧了,那門房死前,剛好碰上林姑娘府外送東西進來。”

“還有這事?”鳳姐皺緊眉頭,不怪她疑惑,往日裏她管家時,因著林妹妹住在老太太院裏,她除了隨府裏姑娘們一樣,給林妹妹送些常用的,其他的還真不管。

沒想到她這姑媽,悄摸的把手伸進了老太太院子裏。

不過,她為什麽那麽防著林妹妹呀?人家一個小姑娘,頂多有點資產傍身,也用不著時時刻刻派人盯著呀。

鳳姐心裏一驚,不敢深想,嘴裏嘟囔道:“姑媽不會看上了姑奶奶留下的嫁妝吧?”

說著鳳姐瞪大著眼睛,跟著豐兒對視了一眼。

“應該不會,老太太看著呢。”豐兒搖了搖頭,抿唇說道。

也是,姑奶奶的嫁妝那可是林妹妹僅有的東西了,當初二爺從揚州回來,說是林府的東西早賣的賣、散的散,說是林妹妹散財給林氏夫婦積福了。

“看來我這姑媽,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鳳姐將湯碗推向一旁,擡手招來豐兒,以手遮面,鳳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在豐兒耳邊輕聲說,“差人去查查。”

豐兒擡眸看向奶奶,輕輕點頭,正打算收拾桌子,想著一事,便開口道:“剛剛去太太院裏,聽著太太說,宮裏的老太妃好似身子不好,讓府裏近些日子安分點,不要鬧的太過。”

特意指了指大觀園那邊,自從開了園,那園子裏可謂是個吞金獸,日日花錢似流水。

“怕什麽,這會兒咱們二太太當家呢,她還能虧待了自己的心肝兒不成。”鳳姐一聽,笑樂了,拿起桌上的金算盤,劈裏啪啦的盤算了一通,說著忍不住嘆氣,“也不知老太妃身體怎麽樣了,對了,宮裏傳人進去探望了嗎?”

豐兒搖了 搖頭,歪著頭,像是不解道:“聽說只傳了史家府上的太太去,連史大姑娘都沒有進宮,這會兒也沒有傳個消息過來,太太那邊也在等著信兒呢。”

鳳姐一聽,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道:“願老太妃福壽綿延。”

賈母屋裏,祖孫倆用了晚膳,賈母就牽著黛玉的手在庭院裏散步消食。

感受著落日餘暉散落在身上,雖只是初春,但也能感受到一片落日的溫柔。

聽著黛玉走了沒兩步就開始咳嗽,賈母緊了緊牽著的手,走到背風處,忍不住憐惜道:“怎麽剛剛開春就咳了起來。”

轉頭看向身後的顧有枝問:“這段日子的藥可備齊了,缺了什麽只管跟鴛鴦說,不能省。”

顧有枝上前一步,用溫柔的目光細細的望了一眼黛玉,對著賈母輕聲道:“發現吧老祖宗,前幾日蘇太醫才排了女醫來給姑娘診脈,說是一切都好,只是這幾日換季,時冷時熱的,少不得要咳一陣子。”

說起來,黛玉就捂嘴便頭咳嗽了幾聲,撫了撫胸口,語氣微喘的對著外祖母說:“外祖母莫要擔心我,院子裏上上下下的人伺候著呢,出不來錯的,倒是您,聽鴛鴦姐姐說,您這幾日又覺淺的很。”

說著黛玉就扶著外祖母往屋子裏走,邊走邊說:“要不這段時間我來前面陪著外祖母吧,這樣我也好放心一些。”

賈母聽著心裏欣慰的不得了,現在府裏的孩子們大都去了園子裏住,兄弟姐妹歡歡喜喜的,又沒有長輩壓著,在園子裏,好不自在。

除了隔幾日來點個卯,甚少跑她這兒來,現在想想,幸好當初沒把玉兒送進園子裏,不然啊,她這身邊連個親近人都沒有。

摩擦著手裏為涼的手心,想著這幾日府裏出的亂子,賈母揪心的很,張了張嘴,硬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

進了屋子裏,看著香爐上飄渺的絲絲煙韻,想著宮裏已到彌留之際的老太妃,就像看見了這在風雨裏飄搖的百年世家一樣。

浮浮沈沈,不知前路。

拉著玉兒坐在榻上,感受著依靠在肩頭的人兒,賈母微瞇著雙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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