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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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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林如海的話讓賈灩心裏打了個激靈。

她連忙搖頭,“不不不,我沒說過!”

林如海哼笑了一聲,靠著身後的大引枕,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慢悠悠重覆她的話。

“沒說過。”

話音一頓,然後說道:“那是想過了。”

賈灩斷然否認,“沒有。”

這種事情,事關男人尊嚴,就算想過也是萬萬不能承認的。

可林如海還是看著她。

賈灩有些心虛,加上本來又是病體,幹脆扶著額頭,渾身好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趴在林如海身上,她下巴抵著林如海的肩膀,求饒似的說道:“真的沒想過。我頭疼,肚子也不舒服,又想吐了。”

林如海身體一僵,側頭在她耳邊警告道:“別亂動。”

賈灩頓時乖得跟只綿羊似的,她咬了咬唇,臉上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林如海扶在她腰側的手掌仿佛帶了火似的,溫度從腰際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燒起來。

這樣趴在他身上,反而比先前還更容易碰到彼此。

她甚至能感覺到林如海胸膛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賈灩安靜了片刻,小聲問林如海:“老爺,我挺重的,你是不是覺得有點累?”

林如海沒說話。

“要是你覺得累了,可以將我放下來的。我如今感覺好多了?”

林如海:“頭不疼了?”

“不疼了。”

“也不想吐了?”

“不想吐了。”

或許是因為那股惡心難受的勁兒已經緩過去,又或許是被原來林如海在那方面是行的這個事情轉移了註意力,賈灩此時感覺已經好多了。

林如海聞言,終於松開扶在她腰間的手掌。

賈灩如釋重負,連忙離開他身上,滾到床最裏面的位置。

林如海見她這模樣,更加篤定她先前心裏在想什麽事情,真是反了天了。

可是想想,自從賈灩進門後,他不僅沒和賈灩圓房,還將原本養在西跨院的陸清洛和兩個通房丫鬟放了,大概也不能怪賈灩會有那樣的想法。

林如海心裏一時啼笑皆非,但今夜已經折騰得夠晚了。

他幫賈灩蓋好被子,然後在外間留了一盞燈,回來將裏間的燈滅了之後,也上床睡覺了。

這是賈灩住進明雪堂後,第一次在這個房間跟林如海共枕一床,心裏有些觸動。

她原本是面對著墻壁的,忍不住翻了個身,背靠著身後床上道欄桿,借著外間傳進來昏暗的光線打量林如海。

林如海眼睛都沒睜開,淡聲問道:“可看出什麽了?”

這樣都知道她在看他?

也是稀奇。

賈灩微微一笑,“看出你好看。”

林如海緩緩地張開眼睛,看向她的目光盡是無奈,“先前睡不著,是因為覺得不舒服,頭疼,想吐。如今睡不著,又是因著什麽?”

“我也不知道,就是沒什麽睡意。”

賈灩輕輕說著話,她其實也覺得累,感覺也很想睡,可是腦子卻很興奮,十分躁動。

或許……是因為自己一直誤會的事情,如今終於弄明白了。

如果林如海那方面沒問題,不僅放了鈴蘭懸蘭兩個通房丫鬟,連明媒正娶的陸清洛也放了,那只能說明他在子嗣方面確實並不執著。呃……欲|望大概也挺淡薄。

賈敏是在初冬去世的。

春去秋來,很快就要滿三年了。兩個玉兒的孝期說是三年,其實是守二十七個月就行。

賈灩的視線與林如海的膠在一起,小聲說道:“時間過得好快。”

時光如白駒過隙。

林如海沈默了片刻,跟她說道:“確實很快。今年端午,你和兩個玉兒合該是在京都裏與老太太相聚了。”

清明之後,賈政會派船到揚州接人,從京都到揚州,水路約莫是半個月的時間。

船只到了揚州,人員稍作整頓休息,四月初賈灩就要帶兩個玉兒北上了。

林如海喟嘆著說道:“絳兒四歲的生辰,今年我陪不了他了。”

“去年他也沒能過生辰,他和玉兒在端午前便得了水痘,鬧得府裏人仰馬翻。”

賈灩想起曾經有破足道人到林府,跟林如海和賈敏說林絳玉活不過三歲的事情,笑著說道:“可能這是註定的。不是有破足道人說絳兒活不過三歲嗎?只要他不過三歲生辰,或許就逃過了這一劫。”

很多民間的人算命,如果算到自己在某個歲數的時候,會遇見什麽劫難,又或許說算到自己會在哪個歲數死去,就會跳過哪個歲數不提。據說這樣,就可以逃過災難,也能逃過索命的閻王。

林如海的黑眸含笑,眉宇浸潤在淡淡的溫柔當中,“你為兩個玉兒花費了很多心血。按理說,我該要感謝你。”

賈灩覺得自己確實在兩個玉兒身上費了很多心思。

在這之前,她完全無法想象自己當一個母親時,是怎樣的。

可是真正讓她當一個母親的時候,她開始時或許毫無感情地將那視為一份工作,做好了能得到回報,能讓她在這個世界的生活得到保障。可是慢慢的,她開始樂在其中,並不由自主地投入感情。

人類幼崽,確實是非常治愈心靈的一種動物。

此刻聽到林如海說感謝,她覺得有些意外,但覺得這個男人言不由衷,“在你心裏,難道不是覺得身為母親,不管我為他們花費多少心思,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覺得理所當然,卻不代表能得償所願。”

林如海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他娶賈灩進門,當然不是為了擺設。如果只是擺設,何必呢?因為是老太太親自挑的人,林如海相信她的眼力,也深信一個疼愛女兒的母親,不會讓女兒留在世間的血脈受苦。

他開始對賈灩的期望並不高,尤其是在大婚之夜,她撞墻的舉動之後,林如海沒有想過自己能否得到一朵解語花,想著只要賈灩能將他的兩個玉兒放在心上,就已經足夠。

可是賈灩做的,比他所期盼的還要多。

並且還聰明,溫柔,靈魂透著與世俗格格不入的自由,令他忍不住駐足欣賞。

賈灩擡眼,望著林如海:“老爺感謝我,是因為我讓你得償所願了?”

林如海:“你以後會發現,能得償所願是多麽可貴的事情。”

“或許也不是那麽難。”

賈灩面對著林如海,林如海放輕了的聲音仿佛能催眠,她本來還十分興奮睡不著覺,跟林如海說了一會兒話後,眼皮就變得沈重。

她蜷縮著身體,閉上沈重的眼皮,在意識模糊前,還不忘跟林如海說:“或許老爺以後會發現,身邊有了我,總是能得償所願。”

林如海看著她陷入沈睡的面容,擡手觸碰她如畫的眉目。

她眉頭微微收攏,隨即舒展開,只是人又不自覺往林如海那邊靠。

以後有了她,總是能得償所願嗎?

聽上去,還挺令人期待的。

林如海無聲地笑了笑,伸手將靠過來的賈灩納入懷裏,也閉上了眼睛。

春夜露更濃,房內一對人仿若交頸鴛鴦在沈睡。

接下來的兩天,林如海都在明雪堂裏陪著賈灩。

林絳玉和林黛玉兩人見賈灩的病情雖然沒有大好,但精神還可以,父親又在府裏,高興得不得了。

林絳玉這兩天清晨一張開眼睛,就要吵著跟姐姐一起去明雪堂找父親練字。

林黛玉於是就領著弟弟一起去明雪堂,兩人見過賈灩之後,就跟林如海在東次間裏看書練字。

林如海過了一輩子,從來沒有過像此刻這樣與兩個子女親近的時光,內心十分動容。

想到才與兩個兒女親近了些,不久之後,兩人便要去外祖母家,更覺不舍,於是對兩個玉兒又更加縱容了些。

賈灩見林如海難得有這樣的親子時間,也樂得不去管他們。

這兩天陽光正好,她也就在玉蘭樹下繞幾圈,累了就進屋歇著。有時林黛玉會來跟她說話,等她面露倦色時,便體貼離開。

賈灩覺得這兩天的時間,過得像是做夢似的。

如果沒有生病,那就更好了。

世事總不能盡如人意,不好得隴望蜀。

賈灩在心裏暗自告誡自己。

整整三天之後,林如海要去衙門了。出門的時候,在門前見著不久前便在桃花林裏遇見的癩頭和尚,當場就黑了臉。

癩頭和尚見林如海這般神態,笑著道了聲“阿彌陀佛”,又跟林如海說道:“貧僧與林施主也算是故人了。”

林如海一聽他這話,臉更黑了,清雋的面容緊繃,冷笑著說道:“我與大師,一人出世,一人入世,不過有過幾面之緣,何曾算得上是故人?”

癩頭和尚對著林如海的冷臉,呵呵笑道:“貧僧這次來,不是要帶走尊夫人和令嫒的,林施主不必緊張。”

林如海笑了,奇道:“我緊張什麽?我若不讓,你也進不得我府中半步。”

只是一大早起來,就見到個不是讓他女兒出家就是讓他老婆出家的癩頭和尚,難免覺得晦氣。

癩頭和尚不怒反笑,“林施主,我路過貴府,得知故人染病在身,特來相助。”

林如海對癩頭和尚對話尚存懷疑,畢竟,他這幾年每次遇見這些人就沒聽過什麽好話。

先前與這癩頭和尚一起的跛足道人,還說林絳玉活不過三歲呢。

現在他的絳兒將滿四歲了,活潑可愛,天真爛漫。

可見這些所謂出世的高人,都是端著高人的範兒招搖撞騙罷了。

林如海不欲與癩頭和尚多說,“我要去衙門,大師要去哪兒?我送大師一程。”

這時,竹青出來,在林如海耳旁小聲說了幾句話。

林如海高深莫測地看了癩頭和尚一眼。

癩頭和尚向他微微一笑,手裏撥弄著佛珠,“上天有好生之德,善哉善哉。”

林如海看了癩頭和尚兩眼,有些不放心。

但剛才竹青跟他說了,賈灩得知癩頭和尚路過家門口,特地請他進去一見。

賈灩還讓竹青傳話,說是請他放心,她跟兩個玉兒誰也不會跟著癩頭和尚走,只是她這一病大半個月,藥石無用,癩頭和尚自稱方外之人,或許讓他進府車軲轆地念幾輪佛經,便管用了。

賈灩都這麽說了,林如海得給她面子。

他也知道賈灩並非胡鬧之人。

想了想,吩咐本是要跟他出門松月,“你今日留在府裏。”

松月一怔。

林如海又說:“帶大師去見太太,可看好了,若是太太和兩個小主子出了差池,我先拿你是問。”

松月神色一凜,“是。”

林如海看向癩頭和尚。

癩頭和尚向他行了個禮。

林如海默了默,還了半禮。

禮數到了,但也沒忘記撂下狠話,“希望大師今日別再說那些有的沒的,內人近日生病,有時難免會胡思亂想,若大師再挑唆她遁入空門、常伴青燈,即便是冒犯神佛,我也會去將大師修行的寺廟移為平地。”

男人清俊的面容帶笑,聲音宛若春風化雨,然而說出來的話卻透著狠勁。

癩頭和尚十分好脾氣,“林施主放心,貧僧只渡有緣之人。尊夫人與令嫒與佛無緣自是不會強求。此番前來,不過受人之托,為尊夫人免除病魔纏身之苦罷了。”

……

…………

那天癩頭和尚在府裏跟賈灩說了什麽,林如海無從得知。

賈灩跟他說,那癩頭和尚只是對著她唧唧呱呱地念了一會兒經,然後化了一杯符水讓她喝下去,就走了。

說來也奇,癩頭和尚來過府裏之後,賈灩的病情明顯好轉。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即便賈灩的身體見好,等到賈政派來的船到揚州時,賈灩的身體也還沒養好。

林如海並不想讓賈灩在身體虛弱的情況下舟車勞頓,於是又拖了一個月,才讓賈灩帶著兩個玉兒上京。

臨走前,林如海跟賈灩在明雪堂的正房裏說話。

“此行有賈先生和行簡陪同張羅,倒是讓我放心不少。松月與你一同去京都,我們在京都的宅子雖然有人看守,想要住人,還得收拾修葺。”

林如海歪在靠窗的羅漢榻上,跟賈灩交代一些她上京之後要做的事情。

“我已讓二兄請府裏的清客重新設計布局,等你到了京都,就能看到圖紙。你看了喜歡固然好,若是有不喜歡的,盡管指出。”

說起來,林府在京都的老宅也有好些年沒住,從前林如海任職蘭臺寺大夫的時候,家中只得他和賈敏夫妻二人,上無高堂,膝下又沒有孩子,當時府中布局,都是以他和賈敏的喜好為主。

如今賈敏已逝,賈灩是林家主母,又有兩個玉兒,府裏的樓臺亭閣和花園需要收拾,還要新蓋花廳和書房,讓兩個玉兒有地方會友讀書。

這些事情本該是林如海上京之後再料理的,但賈灩說她到了京都,除了陪老太太和兩個玉兒,也沒旁的事情。

再說,那既然一家人住的地方,再勞累,她也樂在其中。何況她如今能做的事情,不過是定下圖紙,管管賬目支出,這些都不是什麽體力活。

林如海見她興致勃勃的模樣,也就隨她去了。

賈灩站在窗前,聽著林如海的話,問道:“只要我和兩個玉兒喜歡就好了嗎?老爺呢?”

林如海微微一笑,伸出手臂,將賈灩拉到身旁坐下,“這些小事,你們喜歡就好。”

雖然知道林如海在哄她,但賈灩覺得十分受用。

她見四下無人,幹脆整個人窩進林如海的懷裏,“要蓋房子這樣的事情,都叫小事。在老爺心裏,什麽才叫大事?”

溫香如玉在懷,林如海微微瞇了眼,半是認真地說道:“大概是普天之下,老有所依,幼有所養,我的家人一輩子平安喜樂。”

人活在世上,心中都曾有夢想。

賈灩記得自己小時候希望能當一個文學家,後來又想當一個考古學家……林林總總,有過很多的願望夢想。

有的願望得到實現,曾經的夢想卻變得遙不可及。

有時候夢想不見得要成真,但心中有夢,就有所憧憬,內心會覺得世界更美好。

她從前就一直覺得林如海也有他想要實現的夢想。

人人都會有夢想。

林如海的心願是家人平安喜樂,夢想是江山海晏河清,黎民幼有所養、老有所依。

或許這是所有讀書人都曾經有過的夢想。

畢竟,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林如海在官場浸潤多年,即使長相俊雅,一身清貴,可行事作風卻讓賈灩覺得他像只老狐貍似的。

她從來摸不透林如海內心的想法。

這是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聽到林如海說他的心願。

她內心有些驚訝,因為幼有所養、老有所依這樣的願望,很理想主義。而林如海一直以來都讓她覺得很務實,他似乎從不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賈灩微微一怔,雙手抵在他的胸膛,仰頭望著他。

林如海迎著她的目光,伸手碰了碰她的臉,“怎麽了?”

賈灩淺淺一笑,說道:“沒怎麽,只是心裏有些驚訝,沒想到老爺竟有這麽大的心願。”

林如海聞言,朗聲笑了起來,他摟著賈灩說道:“若是能輕易實現,又怎麽能說是願望?既然是願望,那定然是眼下日思夜想,卻不得成真的。”

“怎會不得成真?小至一家的心願,如今不是正在實現麽?”

賈灩笑著反駁,“我與兩個玉兒如今都很好。大至一國的心願,要實現自然是難了些,老爺如今正值壯年,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實現你的青雲之志。”

“青雲之志。”

林如海有些喟嘆地重覆賈灩的話,含笑的語氣卻帶著些許自嘲,“為官多年,嘴裏談的是黎民百姓,時政利弊,心裏算計的都是利益,年少時的志向早已淡忘得差不多了。”

“這不還是記得很清楚嗎?否則老爺又怎會為賈先生謀劃起覆之事?”

賈灩對林如海的話不以為然,她神色認真地說道:“水至清則無魚,過剛易折。大至一國,小至一家,在外交往時,誰心中盤算著的不是自家的利益呢?”

官場覆雜,各方勢力博弈,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在官場上活不過半年。

賈灩從小被耳濡目染,並不覺得這世上有絕對的好壞,只有立場的不同。

為自己家的利益盤算,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如果連自己和家人的利益都無法保障,又談何修身齊家平天下?

只是說起這些話題,感覺很奇怪。

賈灩覺得像是在寫什麽命題作文,非要對著特定的主題辨出個是非曲直來。

她也不喜歡談論這些空泛的大理論,於是快刀斬亂麻似的說道:“有的事情對錯難辨,懂你的人自然懂。”

林如海神色莞爾,笑著問:“那誰能懂我?”

“老爺跟二哥哥不是惺惺相惜麽?難道他不懂你?”

林如海挑眉,“唔”了一聲,“我與二哥哥確是知己。”

停了下,林如海仿佛想起什麽事情似的,問賈灩:“你自小是在榮國府後巷的宅子長大的,聽說過哥哥年少時的事情嗎?”

賈灩楞了下,回想了片刻,說道:“聽過一些,但母親不許我們私下談論的。”

林如海瞥了她一眼。

賈灩只得笑道:“橫豎老爺不是外人,想來二哥哥年少時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年幼能記事的時候,二哥哥已經娶妻了。但聽旁人說過二哥哥尚未娶妻時,有過一段荒誕不經的時間,那時將國公爺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不管庶務,很愛玩,愛讀書,卻無心科舉,總是說些旁人無法理解的話。後來國公爺去世,長兄繼承了爵位,二哥哥痛失父親,仿佛瞬間長大。”

這些都是原身妹子的記憶,賈灩細細回想著,慢慢說道:“長兄已經娶妻,二哥哥可能感覺身為男兒,若是做不到光耀門楣,也該要守住祖先留下的基業,於是一反年少時的荒誕不經,娶妻生子,專心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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