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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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來, 和奶奶告別吧。”

江憐年跟著姜峰繞木棺三圈,趙秀雲的膚色已轉為暗紫色,臉頰慢慢凹陷。

昨晚, 捕蛙的男人終於露面, 江憐年認出他,多年前倚著門框打趣他穿裙子不像男孩的那個男人錢柏行。

錢柏行的脖子前傾, 即便背挺得直, 也並不挺拔。

“我沒想到啊, 秀雲姨把家門牌號都說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她這麽糊塗了, 我給我爸打過電話,他說沒事的!要是我早知道, 早知道我就該把她送到家門口的。”

說著他的眼球突出, 緊盯著遺像,眼球轉動時露出激動的紅血絲:“我爸帶著田生叔去捕的黃鱔, 野黃鱔大補呢, 賣的價錢也高!田生叔只要幾條,其他都給我爸, 是我爸不肯走沒說這事,哪能怪我呢?!”

兩個姑婆沖上來撓他的臉,將人趕走, 跪坐在堂前:“大姐啊, 你死得冤啊!這群狼心狗肺的自私自利, 都要了你的命!我們這群姐妹兄弟裏, 就你有良心,你讓老娘大把年紀怎麽過啊……”

江憐年呼吸不暢, 垂著眼走出靈堂。

夜色濃重,鄉村的陰夜怖人, 走出院子,東面一盞路燈茍延殘喘,右面通向田野,走進幾步,伸手不見五指。

那裏有什麽,趙秀雲為什麽偏偏走了這條道,有光的地方她不肯走,寧肯到無人的野地裏去?

該回家時不肯回,該清醒時不清醒。

不該翻閱的護欄她硬要翻過,不該爬過的灘塗她手腳並用地爬。

監控中趙秀雲攀過圍欄,在爛泥地摔了一跤又一跤,最後站不起來匍匐著前進。

江憐年幾乎想尖叫,不要爬了!不要走了!那是下去了再也上不來的深淵,那是必死無疑沒有回頭路的絕境。

到底為什麽,沒人追著要害她,沒有她思念的人在彼岸。

一輛摩托車飛速駛過,發動機的轟鳴與迎面的風聲遮掩了落水的掙紮。

一切期望都是徒勞,再沒有人路過,無人救她。

就如她的死亡一般,只驚起了片刻的波濤,最終回歸平靜。

江憐年的眼前是黑暗,低頭看不清手腳,他越走越慢,最後停滯。

他渾身顫栗,恐懼壓過了憤怒。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見,他連幾十米都走不出。

江憐年轉身,蔣修站在幾步之外,很溫和地說:“外面太黑了,先進屋吧。”

江憐年往回走,一道影子從身前拉出。

餘洪站在田間,高舉著手電,向他招手,壓著聲做口型,“不黑了,別怕。”

……

第三日午時後,一只鴨子被折斷脖頸丟棄在河水裏,在趙秀雲掙紮後去世時的位置。

“這是替身,這麽一來,大姐的魂靈就會安息了。”

“小姑婆。”江憐年退開一步讓出位置。

小姑婆的眼裏淌下淚來,手指著遠方一棵石榴樹,“以前我們年紀還小,就住在那棵樹後面,這還是片蘆葦蕩。割了稻草我不肯走路,大姐就背著我回家。”

她抽泣一聲,竭力說下去:“她走錯路了,得走另一條小路才對。這些年到處修路,鋪了那麽多新路,那麽寬那麽廣,怎麽還能叫人迷路了呢……”

趙秀雲迷路了,她想回家。

江憐年猛然回神,抓住腦海中電光石火的畫面。

監控裏被路燈照得明亮的河面,宛如一條不算寬廣的水泥路。

像趙秀雲站在院門前等待看過無數次的那條路。

散席了,嗩吶聲好似還在耳邊回蕩,有哭聲也有不知事的孩童笑鬧聲。

燃燒的香灰和紙錢,翻飛的靈幡,倒下的花圈。

在近乎昏迷的一場睡眠後消失不見。

江憐年在家待了整整一個暑假,姜峰和江椿已恢覆正常工作,所有人都被推著向前走。

墻上的掛歷自趙秀雲走後,姜田生便再沒撕過,江憐年楞楞看了一會,一張張揭下。

今天是假期的最後一天。

“你怪我嗎?”姜田生倒了碗白酒,“明天你就要走了,以後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

江憐年捧著碗,既沒點頭也沒搖頭,“爺爺,放假了我會回來的。”

以往沈默的老頭話突然變得多起來,絮絮叨叨說趙秀雲生前的事,“她這麽精明強幹的一個人怎麽就糊塗了呢?”

塞下一大口飯,沒辦法再說話了,食物在齒間細細磨碎,帶來熟悉的安全感。

飯後,江憐年自己捏了鍋巴飯團,總覺得不夠圓,板著臉擰著眉較勁,這塊不圓再加點。

捏面團似的加上去,江憐年看著瓦亮的鍋底,掂了掂圓滾滾的飯團,終於扯出個笑來。

搬了竹椅,坐在堂屋前,能看到院子裏外。

江憐年兩手捧著飯團,低著頭啃著吃,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太撐,幾乎頂在嗓子眼,走不動路,米衣粘在手指縫裏,他用手一點點掰消磨時間。

“怎麽不去洗手,黏在手上不難受麽。”

餘洪取了毛巾打濕,抓著江憐年的手指一根根擦。

對比起來才發現,餘洪的指節比江憐年的粗了兩圈,顯得極為有力。

擦得有些重了,一片的紅印,餘洪抓著他揉手,“力氣大了怎麽不說,瞧這紅的。”

“又不痛,這毛巾用太久了有點紮。你怎麽今天回來了?”

見江憐年瞇著眼,餘洪站起身給他擋光,“明天就開學了,還差什麽東西嗎,我給你買了新的文具,你不是說過嗎,不同的筆手感不一樣,寫字有新鮮感。全都是不一樣的款,每天換十支都不帶重樣的。”

為了方便說話,餘洪彎下腰,聲音顯得更低了。江憐年把臉貼到他的腹部,緩緩“嗯”一聲。

“不想上學就請假吧,我聽爺爺說你這幾天又有點咳嗽,有沒有其他哪裏不舒服?

江憐年不著痕跡地快速撫了下胸口,或許是情緒不好,他總覺得乏力疲憊。夜晚常常驚醒,端坐著才能平順呼吸,天大亮時又時常以為是夢。

他後知後覺地睹物思人,背著人在夜裏淚流滿面。

或許換了環境他就會好一些了。

短暫地。

忘記趙秀雲。

強烈的負罪感使心跳錯拍,熬夜後偶爾的早搏是正常的。忽略那股不知由來的不詳預感,江憐年不露聲色,“有點上火了,喉嚨幹,其他沒事。”

“真沒事?”

江憐年懶得和他爭辯,昏昏欲睡。

餘洪無法,抱著人上樓睡午覺。

攢了一個月的消息沒回,江憐年上線簡單回覆:沒生病,明天上學見。

“東西理好了嗎,明天早上爸爸送你好嗎?”

姜峰鬢邊多了幾根白發,模樣仍舊英俊,剛毅的五官使他瘦了也不顯疲態。

“明天我和劉潼約好了在小區門口吃早飯,你不用送我啦,我自己能早起的。”

姜峰笑笑,“兒子大了不由爹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好消息吧?”

“你爹全款拿下一套江景別墅,月末我們就搬進去。”

還真是個大消息,不過也不算驚訝。姜峰生意基本穩定了,幾年前就添置了幾套房產,只是江憐年說家裏小比較溫馨才沒搬走。

姜峰是個願意向前看的人,新的環境新的起點,他不希望江憐年困在原地,他要接著他到新生活裏去。

“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就是別墅住得遠,自由的男高中生早晚都得他爹被接送,毫無樂趣可言了。珍惜自己最後上下學的時光吧。”

現在住的小區雖然離學校近,隔音卻差,樓下路人踢個石子的聲兒一清二楚。換個住處對江憐年學習、休息都有好處。

“好——吧——”江憐年拖長音調,已經倒在床上耷拉著眼皮。

姜峰給他蓋上被子,沒好氣地揪了把他的臉,“多吃點,臉上都沒肉了。”

江憐年沒回答,呼吸綿長。

第二日一早,關掉震動的鬧鐘,江憐年艱難地撐起身,緩過眼前的黑霧。

低體位性低血壓,也很正常。江憐年身體情況差時常發生,或許是沒能休息好,今晚早點睡吧。

換了新的牙膏,江憐年不太習慣,咳嗽著吐出了許多白色泡沫,寫張紙條告訴姜峰買條新的牙膏。

走在路上,一切都尋常。

常吃的包子店老板和他打招呼,“今天開學了,好久不見啊!”

江憐年揚起笑,“明天再來吃包子。”

繼續向前走,是雙胞胎常竄出的路口,江憐年站著等了一會兒,沒見著人,繼續前進。

八月即便是清晨,陽光也十分刺眼,江憐年有些後悔沒聽蔣修的,撐把傘出門,眼前被晃得陣陣發白,背後浮了層汗,有些冷。

胸口又開始疼,漸漸喘不上氣,氣管收緊,下半張臉和鼻子變得沈重,酸而發麻。

江憐年試圖抵禦這股疼痛,歪斜著走到公交站臺,坐下彎著腰摸向肋間。

他能感受到,一呼一吸間的心臟的抽動。耳膜也開始刺痛,聲音逐漸遠去,有人向他走來蹲下身詢問他。

好想咳嗽,喘不過氣了。竭盡全力試圖起身,卻只擡動了指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視線消散的最後一刻,江憐年想起姜峰站在院子門前,背過身抹淚的場景。那時他也聽不到一絲聲響,也看不清姜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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