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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神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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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神律(2)

第三區十分不尋常又相對普通的一條街道上。

這個時間點, 路上行人流量稍有減少,餐廳與酒館中的客人相對增加。

石鋪的街道上,荀已一身簡約便裝, 鼻梁上搭著一副半框金邊眼鏡,襯得人有幾分斯文。

他的身影正準備繞進一條巷道,抄小路去吃飯。

看上去心情還不錯。

當溫時淳出現在荀已前方時, 這個剛拐入巷子口的人腳步猛頓。

雖然正值黃昏落日, 但巷子裏路燈已經亮起。

要不是第三區的治安一向上等, 巷子中商鋪、甜品站與咖啡館也林立了一路, 身前突然出現一個攔路者,荀已會以為自己遇上了麻煩。不過在看清來人那沒有遮掩的容貌時,停步的人又下意識張望了一下周圍。

最後荀已才看著前方的白發青年, 心情覆雜地開口:“時?”

這道語氣裏有些許茫然, 以及對眼前狀況的懷疑。

大約是不相信這個才在全維通知裏出現的人會站在他眼前。

溫時淳與眼前的二區玩家打招呼道:“好久不見。”

兩人上一次見面是在聯賽副本, 時間上來說其實也沒過多久。

荀已又望了眼溫時淳的身後, 說:“你怎麽在這裏?”

說完就想起了幾分鐘前聽見的與眼前這位相關的提示。

時剛從夢河副本中出來,那他在第三區碰見對方也不奇怪, 不過他的思維向來慎密, 溫時淳是直接出現在他前方的, 這顯然是先發現了他,然後有目的的行為。

於是荀已問道:“你找我有事?”

溫時淳點了點頭。

“想跟你了解一下童善的情況。”

荀已聽到從對方口中道出的這個名字,神色微變, 最後正色道:“要不換個地方說,我們找個餐廳坐下?”

他猜眼前的這位還沒有用晚餐,畢竟對方才從副本中出來, 於是又道:“聯賽副本裏多謝你了,我請你吃晚餐。”

……

在溫時淳應聲後, 荀已松了口氣,想到了現在明裏暗裏想要搭上時的人,他領著人快速穿過了自己準備抄近路的這條小巷。

走出巷子,街對面是一個占地廣闊的公園,公園的西側入口之一就在兩人的正前方,溫時淳和荀已最後就在這片公園的湖邊餐廳坐下了。

荀已原本就準備來這家餐廳,餐廳的位置與環境都很不錯,每一張桌子有獨立的玻璃房隔開,劃分領域,玻璃房與玻璃房之間的距離不近,分布在小湖沿岸,私密性極高。

溫時淳走入玻璃房時退去了偽裝,還和統說道:【是你之前選的一家。】

【嗯。】系統應聲。

虛空中的視線瞥了眼對面的眼鏡。這個人和童善交往甚密,之前在聯賽副本中還給它弟弟遞過話。

荀已和溫時淳幾乎同時入座,荀已在坐下後就將餐桌一側的點餐光屏點開了,溫時淳手邊有同樣的光屏,荀已說:“別客氣,時,我昨天參加想夢小游戲時中了這裏的優惠券,你別看它這裏的消費高,一會我用完優惠券後,實際花不了幾個積分。你隨便點。”

溫時淳聞言點了點頭,想到了系統昨天裝修時也使用了優惠卷。

原來這東西並不少見,又有些遺憾自己沒有抽到過。

【……】

BUG系統這時可不敢出聲,生怕弟弟追問。

畢竟它的優惠券和對面的優惠券恐怕有些不同。

溫時淳看了眼光屏,一眼望去盡是上千積分的菜品,直觀感受到了優惠卷的吸引力。

待兩人點好餐後,很快就有服務生端來了酒水,接著是開胃的頭盤與湯。

這家餐廳的服務生服飾統一,面上都戴著小動物面具,遮掩容貌,面具形象有兔子有狐貍,服務態度無可挑剔,但有一點很統一,他們都不會直視客人的臉。

玻璃房外的湖面上有願望燈閃爍,水面之下,藍綠色的發光植被也發散著粼粼微光。

等服務生都離開後,溫時淳收回落在水面上的視線,先開口道:“你和童善很熟稔。”

當時他們在第四區中轉時,溫時淳已經了解到對方和童善有聯系,聯賽副本之後,這個結論更加趨於肯定。

“談不上熟稔。”荀已糾正用詞。

溫時淳又微微點了點腦袋,語調平緩:“那你是在第二區做間諜嗎?”

結果這一句話直接令桌對面的人嗆住了。

溫時淳瞅了眼失態的人,自己則面不改色,他只是想到了第二區與第四區的敵對關系,荀已是二區玩家,與第四區聯系過密,顯然不太合常理。

荀已這會兒已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聲音難得急了一點:“沒有,我不是……”

但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聽出了自己聲音裏那莫名其妙的心虛,不過想到溫時淳和他們二區掌管者之間的古怪關系,以防萬一,荀已還是為自己強行辯解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四區掌管者真的不熟,我才B級,與二區權力中心的人就更加無交集了,根本達不到間諜的標準。”

最多——最多他就是給四區掌管者提供了一些力所能及的簡單幫助。

間諜是絕對不可能的,荀已就觸碰不到二區核心的任何消息。

溫時淳辨別著對方話中的真偽,耳邊先響起了一聲古怪的機械:【呵呵。】

“……”

是他熟悉的系統。

荀已調整呼吸,說:“和你在副本裏遇見的那一次,是對方第一次找上我。”

荀已知道現在隱瞞無用,溫時淳心底對此事肯定已有定論,不然對方也不會攔下自己了。

而在他的對面,溫時淳面上情緒不顯,心底卻微怔,不動聲色地問道:“他找你做什麽?”

溫時淳腦中有關童善在五區臨時停車副本中對自己的刻意接近還記憶猶新。

而荀已在回答之前,他先看著對面的人,問了一句:“你知道‘執法者’嗎?”

聽到這一詞匯,溫時淳頷首回應。

執法者,因兩權分立法則誕生而來的獨立職位。

成為執法者的玩家擁有對違規行為進行處罰的權力,不管是在副本外的區域內,還是副本中,執法者一旦觀察或檢測到副本中存在違規行為,即便當時身處副本之外,也可以申請進入到正在進行中的副本,對違法者實施制裁。

荀已說:“我是二區執法者,最初童善讓我辦的事,就是登上那輛列車車廂,之後進入到一個B級副本之中。在進入副本之前,他沒有同我說明過具體內容,但我推測對方大約是想借用我執法者的力量,確保副本不出差池。”

這件事之後在副本中得到了證實,而他就是在那輛列車上遇上了小E……遇上了時。

荀已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之後又補充:“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對方也登上了那節列車,並且用化身參與了副本。”

是在進入副本之後,荀已才慢慢察覺到混在他們之中的B級玩家越誠竟然是對方的一個傀儡身份,為此荀已當時還為自己的安全擔心了半天,不知道這個人在打什麽主意,擔心自己撞上了大麻煩。

好在最後沒事……就是沒想到對方的傀儡身份居然死在了副本裏。

想想也夠詭異的。

荀已接著道:“我不知道他接近你有什麽目的,但是之前他交代我做的幾件事,是在保護你。”

荀已只說其行為,並不給予對方人品方面的任何評價。

拜托,他見到這個四區掌管者都只想繞道走的好嗎……要不是自己欠了對方人情,按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是絕對不會和敵對區的人有聯系的。

這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雖然他最近的日子和之前好像沒有區別,但荀已心裏到底是會有一些毛毛的感覺,時不時就要給自己算一算。

在荀已說完後,玻璃房中陷入短暫的安靜,溫時淳覺察到荀已對童善的矛盾心情,緩緩道:“四區也有執法者,他卻獨獨找上了你。”

好奇怪哦。

溫時淳倒不是說不信任荀已的說辭。

一個人有沒有撒謊於他而言是一件容易辨識的事。

他只是感覺這件事中間還有隱情。

荀已:“……”

溫時淳又說:“據我所知,執法者一職誕生後,雖然區域主人作為立法者,不再擁有執法權力,但每個區域中的執法者,實際仍在各區域主人的掌控之下。”

如果他們想的話。

而且區域主人的實際力量並未受到任何影響,對不少區域主而言,大約就像是將直接動手的處決權力過渡給了他們手下的人。

這是溫時淳在上一次升階考核副本中遇到那個五區執法者後的直觀體驗。

當時在通關七樓副本後,鑒於五區執法者展示出來的人品,讓他對成為執法者的條件進行了更深的了解。而他也了解到,第五區執法者就是完全處在五區掌管者的控制下,很可能從一開始,誰能成為第五區的執法者,就是由五區掌管者決定的。

這些區域主人將執法者變為自己的私人利刃。這幾乎已經是十一維玩家認知中心照不宣的一件事。

當然這裏面也有例外,譬如一直以來讚成兩權分立法案通過的那幾個區域,倒是真的有在以身作則,帶頭做出改變。

溫時淳有一瞬間想到了從最開始就在支持這項立法的第二區。

而他的對面,荀已輕咳一聲,說:“是這樣沒錯。但你應該也知道,執法者一旦亮明身份,開始行駛執法權,他們的一舉一動也是受法則和玩家監督的。執法者一旦開始執法,與他們綁定的執法畫面就會對應開啟。”

一舉一動都在監督之下。

而執法者違法,處罰只會更重。

……雖然能鉆的漏洞也很多就是了。

荀已看著似在沈思的白發年輕人,嘆氣道:

“時,我老實告訴你吧,四區掌管者在我的第一個副本裏救過我的命。而我從一開始就是瀕死者身份,我欠他的可不止是一個人情。所以當他找上我,讓我幫忙時,我沒有理由拒絕。說實話,在遇上你之前,我根本沒想過對方會來找我,畢竟他在救我之後,我們也沒有過任何聯系,而這個人是什麽性格,你與他的接觸實際比我更多,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那根本就是一個摸不透的人!

荀已無奈地想。

雖然出於直覺他很想繞道行,但救命之恩不能不報。

這間玻璃房又陷入了安靜環境。

溫時淳知道對面的人沒有說謊,但有一點卻變得更奇怪了。

按照荀已所說,既然童善在救人之後都沒有聯系過他,沒道理童善會突然間找到他一個二區執法者來幫忙。

溫時淳隱約察覺到對面的人身上有著什麽秘密,致使童善選擇了這個人,不過這是別人的私事,他不會過問,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從荀已這裏大約是問不出來了。

對方看起來確實知道的不多。

心底難免浮現一縷失望,原以為可以問到一點有用的消息,幫助他理解童善……進而分析對方的夢境,和夢境中的人。

而就在這時,沈默許久的機械音忽然響起:

【你很想知道他夢境裏面的人是誰?】

知道對方是不是溫沈洲?

聽著系統的詢問,溫時淳也沒隱瞞系統:【出現在童善夢境裏的人,如果他的那句話實際是在對童善說,他口中的‘弟弟’很有可能就是我,畢竟他長得和我哥一模一樣。】

意識中的對話進行到這裏時停頓了稍許。

不止溫時淳停頓了,系統也楞住了。

系統恍然,弟弟剛剛說的是‘他長得和溫沈洲一模一樣’,所以弟弟是清楚那個人不是溫沈洲的嗎。

而說話的人像是想起了什麽,之後溫時淳才繼續道:【你記得我之前恢覆記憶時,在自己的六歲記憶裏找到了一個和我哥很像的人嗎。】

系統聞言又是一怔,但還是回道:【嗯。】

【我原本很懷疑這個人的存在,以為自己的記憶被動了手腳。畢竟我恢覆記憶的過程實在談不上友好。】

當時的情況,他是在聯賽副本的通道中受到了那只不死鳥的刺激。

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情感反應,以至於差點失控。

而後溫時淳又仔細回憶了一遍自己六歲時的記憶,這股直覺並非毫無緣由,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仔細去思考,才發現是有一段記憶,一段仍舊很模糊的記憶,就是自己出事之後的記憶。

——可能是因為治療,也可能是因為事發當時的他本就神志不清,所以溫時淳一開始對這段模糊的記憶並沒有太過留意。

溫時淳是從聯賽副本中出來之後,才知道在自己六歲那年的意外後,家裏實際上是為他安排過心理治療的,只是因為治療方案非常溫和,所以他沒有過任何排斥,也完全沒有察覺到當時有段時間一直來看望自己的叔叔,其實是心理醫生。

而一旦留意起來,現在溫時淳靠著自己在醫院醒來時的記憶,才反推出了一些不太合理的地方。

譬如他沒有出事時的記憶,為什麽又會在醒來之後獨獨表現出了那麽強烈的害怕失去大哥的應激反應。

當時的自己在得救之後,一切的反應就好像事發之時……大哥一直在他的身邊,而他失去了對方。

記憶中的行為開始不合理了。

溫時淳從回憶中抽離時,他對統說:【童善記憶裏的這個人,和我不確定的回憶裏的……冒充過我哥的人很像。童善的夢境裏既然有對方出現,說明童善一定認識這個人……所以要知道他——我六歲記憶裏的人是不是真實存在,我要先喚醒童善。】

自從身邊的人都消失後,溫時淳其實就不怎麽愛說話了,多數時候都很安靜,或者聽別人說,現在在意識中說完了這麽長的幾段話,還和自己有關,忽然感到一絲不習慣。

而系統也有幾秒鐘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溫時淳也好像只是在講述,並沒有想從機械統那裏獲得什麽回應或建議,而就在溫時淳準備勺起一勺溫熱的湯時——

機械聲在他腦海中響起:

【如果他真的存在,你準備做什麽。】

系統的聲音有些不穩,但溫時淳難得沒有留意到統的不同。

他也沒有集中註意力。

或者說更多的心神在思考著統的問題。

過了幾秒,又好似過了很久之後,溫時淳才在意識中開口道:【如果他真的存在……】

【我想知道他為什麽出現。】

【那時候為什麽要假裝成大哥的模樣陪著我……】

【之後又為什麽不見了。】

……

在聽完弟弟流露的心聲後,系統沈默了好一會兒,隨後緩緩回過神。

這之後,遠在另一處空間裏的人,那張經年沒有什麽情緒浮現的面上居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笑。

聞淵現在才知道,原來弟弟回憶裏的那段心理治療是非常成功的。而溫家也確實掌握著最頂尖的資源,譬如醫療,那段治療讓弟弟忘記了事故時一切不好的記憶,也讓曾經的弟弟自我防禦地合理化了一切。

忘記了他並不是不想出現。

只是沒有辦法再出現在弟弟的身邊,看著弟弟長大了。

……

過了好久,立於高塔邊緣的聞淵終於松了一口氣。

至少弟弟之後的成長是健康快樂的。

沒有因為他的消失而難過。

想到在自己生命消亡的最後一刻,年幼的弟弟在他身旁無助痛哭的模樣,十八年過去,聞淵的心臟依舊會痛。

他一直很想告訴弟弟。

沒關系,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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