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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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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

雖然周辛瑞已經從精神科出科了,但他有侯老師的聯系方式,隔幾天便會問問餘季的情況。

突然有一天,侯老師主動給他發消息,說餘季出院了。

周辛瑞:“怎麽這麽突然?他的病好了嗎?”

侯老師:“他意識到你們之間的關系不過是他的妄想,像夢一樣,如今夢醒了,他狀況也比較穩定,要求出院,我便同意了,讓他出院後也要堅持服藥。”

周辛瑞:“那就好,感謝侯老師這段時間對餘季的照顧。”

侯老師:“不客氣,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餘季的病可能還會覆發,說不定以後會傷害到你,你們最好還是保持距離。”

周辛瑞:“我記住了,多謝侯老師關心。”

但是半個月過去,餘季一直沒有聯系過他。

周辛瑞好幾次想問問好友列表裏的句號,你是不是餘季?然而每次打好字卻在點發送的時候放棄。

因為經常值夜班,周辛瑞的睡眠一直不是太好,一聲輕飄飄的貓叫聲便能將他吵醒,摸黑拿起手機一看,剛過淩晨兩點,他在被子上撈了撈,沒摸著火腿腸。

周辛瑞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廳,臥室門半掩著,他沒開燈,能直接看到大門,他發現門外的燈亮了。

他住在頂樓,隔壁沒人住,樓梯的燈又是人體感應燈,按理說不該亮燈才對。

火腿腸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在周辛瑞腿邊蹭了蹭。

周辛瑞蹲下身,摸了摸火腿腸,“沒事,別害怕,我去看看。”

門外突然“咚”的一聲,像是什麽東西落在地上,在寂靜的深夜裏,這麽一聲足以把人瞌睡都嚇醒,周辛瑞大著膽子透過貓眼一看,發現樓梯上躺著個人。

那人掙紮著要起身,試了幾次都失敗了,但他還在不斷嘗試,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腳步卻踉蹌,沒一會兒又滑到了地上,像是喝醉了。

周辛瑞在急診科見過太多酒精中毒後外傷的,有些摔骨折,有些撞到了腦袋導致腦出血,最嚴重的是嘔吐窒息,連命都可能丟掉。

外面那個人想必醉得不輕,連回家的路都不認得,周辛瑞本不願多管閑事,但就這樣放任不管,外面那個人會很危險。

周辛瑞沒什麽猶豫,打開了門,果不其然,濃烈的酒精味撲面而來。

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他慢慢靠近對方,打算扶對方起來:“你還好嗎?”

那人聞聲擡起頭來,周辛瑞看見了他的臉,竟是餘季。

不知怎的,這種時候,周辛瑞腦海裏第一時間閃過的是侯老師對他說的話。

還沒等周辛瑞碰到他,餘季已經伸出手,緊緊將周辛瑞拉住,那力氣大得,好像生怕周辛瑞會跑了一樣。

就算周辛瑞條件反射想要推開他,一時也掙脫不得。

餘季自言自語:“現在只有喝多了你才會出現嗎?”

周辛瑞幾乎瞬間就明白了他在說什麽。

周辛瑞:“餘季你看清楚,我是真的。”

餘季慢慢地搖了搖頭:“不,你騙人,你明明那麽討厭我,怎麽可能願意見我?但是沒關系,我來見你了,我會來見你的……”

周辛瑞見過太多醉鬼,當然明白跟他們正常溝通是沒用的。

周辛瑞只好先哄著他:“餘季你先起來,我們進去再說,地上涼。”

他出來得急,就穿了件睡衣,這會兒被樓道裏的風一吹,已經冷得不行了。

好不容易將餘季扶了起來,哪知餘季突然發力,將他推向門口。

周辛瑞急了,想要推開對方:“你別推我,待會兒門關了,我沒帶鑰匙……”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周辛瑞嘆息,現在該怎麽辦?

餘季身上很熱,靠近了便更明顯,他將周辛瑞抱得很緊。

眼下兩人的姿勢實在親密,一直在這兒站著也不是辦法。

周辛瑞問:“你帶錢包身份證了嗎?”

餘季不回答,只是把他盯著,像是要在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從柔軟的黑發到明亮的雙眼,順著挺拔的鼻梁往下,餘季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周辛瑞的嘴唇上。

他的目光看起來實在危險,但周辛瑞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能在餘季俯身的時候偏了偏頭。

出乎意料的,那吻落在臉上的感覺是溫暖而幹燥的,像是冬夜壁爐裏燃燒的木柴,輕飄飄但劈裏啪啦個不停,周辛瑞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跳得快了起來。

做完這個動作,餘季便埋頭在周辛瑞脖頸邊,喘著熱氣。

脖頸那一片皮膚變得敏感,有些癢,有些麻,周辛瑞很不自在,想要躲開,然後就驚奇地發現餘季的耳朵居然慢慢變紅了,所以他這是在害羞?

不是吧,明明被占了便宜的人是自己才對,他都還沒害羞,餘季害羞個什麽勁?

還好周辛瑞出來的時候帶了手機,他搜了搜附近的酒店,叫了個出租車,扶著餘季坐了進去。

到了酒店,周辛瑞從餘季兜裏摸出錢包,找到身份證,遞給酒店前臺。

前臺註意到周辛瑞穿著睡衣,又看了眼明顯喝醉了的餘季,問道:“一間標間是嗎?”

周辛瑞想著餘季喝了酒,怕他晚上翻身從床上滾下去:“他一個人住,還有大床房嗎?”

前臺查了查,回答道:“還有的,稍等。”

拿到房卡,周辛瑞扶著餘季進了電梯。

直到將人安頓在床上,周辛瑞總算可以歇口氣,照顧醉鬼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餘季躺上床,這會兒睡著了,周辛瑞替他掖好被角,正要離開,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無處可去。

開鎖公司這個點也不上班,他回去根本進不了門。

他又看了看床上這個罪魁禍首,終究還是妥協了,折騰到現在,又累又困,幸好明天是夜班,不用早起,於是從櫃子裏拿出備用被子,決定窩在沙發上將就一晚。

這一覺,睡得很沈。

周辛瑞睜開眼的時候,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餘季就坐在一旁看著他,見他醒來,臉上明顯有些慌亂無措,也不知在那看了他多久了。

餘季:“你醒了。”

周辛瑞問他:“幾點了?”

餘季擡手看了看表:“九點四十。”

周辛瑞點點頭:“我去洗漱一下,你可以趁這個時間好好想想待會兒要和我說什麽。”

說罷也不管餘季作何反應,往衛生間去了。

其實不光是餘季,周辛瑞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現在的餘季不是高中時候的餘季,也不是生病住進醫院裏的餘季,更不是昨晚喝醉酒不清醒的餘季。

他們之間隔了五年多的時光,曾經是無話不談的親密友人,也經歷過誤會、意外和打擊。

可是,總要面對這一切的。

周辛瑞在裏面磨磨蹭蹭了許久,盡管他已經盡力拖延了,出來的時候也不過才十點鐘。

餘季坐在沙發一頭,渾身緊繃著:“對不起,當年猥/褻你的人,其實是我爸找來的。”

這聲道歉晚了太久,他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尤其是說到“爸”這個字眼時。

周辛瑞看過餘季的病歷,現在也知道了他家裏的那些事情。

據他所知,正是因為餘季的父親家暴,才導致了餘季第一次發病住院,餘季的父母也早已離婚。

餘季當年之所以不承認有這個父親,想來正是因為這個。

饒是如此,周辛瑞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麽餘季的父親要這樣對待他,這和餘季母親姚阿姨對他的態度一樣,叫他無法理解,“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餘季:“他當時剛出獄沒多久,身上沒錢加上找不到工作,便動了歪心思,用你來要挾我。”

周辛瑞覺得不對,他們那時候不過是同學和朋友關系,餘季的父親為什麽會覺得可以用他來要挾餘季?

餘季也明白他的疑惑,繼續說道:“他那天趁我回家時不註意,用迷藥將我迷暈,拿鑰匙開了門,在臥室裏發現了你的照片,察覺出我對你的心思……並不單純。”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討論此事,周辛瑞甚至會覺得這是一次告白。

他感到驚訝,可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了。

餘季:“他以你的安危來要挾,我把銀行卡給了他,誰知他的同夥仍不肯罷休,竟然想……侵犯你,我在電話裏聽到你們爭執的聲音,只能先報警,可後來警察卻說沒找到你。”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周辛瑞回想起那時的場景仍覺得歷歷在目:“我藏起來了,不想被別人知道。”

餘季又說了次“對不起”,為餘闌的所作所為,也為自己的自卑無能。

周辛瑞:“所以你是覺得愧疚,害怕告訴我?”

餘季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敢直視周辛瑞的眼睛:“再怎麽說,他都是我生理學上的父親,而且我還隱瞞了自己生病的事情,沒有對你坦誠。”

周辛瑞:“行了,都過去這麽久了,反正那個人最終也沒有得逞,而且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他說得輕描淡寫,渾不在意一般,可餘季明白,事情哪有他說的這麽簡單。

周辛瑞:“至於生病的事情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我現在是醫生,能夠理解你當時的情況。說說別的吧,昨天又是怎麽回事?”

餘季又道歉:“對不起,我之前跟蹤過你,知道你住在哪裏,昨天喝醉了腦子不清醒,便找到你住處來了。”

周辛瑞心想,侯老師的勸告果真有理,想著逗逗餘季:“餘季,你說我是不是該報警啊?”

餘季聽了這話有些慌了,大概覺得周辛瑞是真生氣了:“是,你該報警,我跟蹤你本就是不對的,你可以搬家,所有損失都由我來承擔。”

周辛瑞簡直要氣笑了,虧他想得出來,“可是你還知道我工作的地方,那我豈不是還要換家醫院上班?那可不行,我簽了三年合同的,違約是有違約金的。”

餘季似下了什麽決心般:“如果你擔心,我可以離開金沙市,保證以後不出現在你面前。”

周辛瑞:“你現在沒發病,自然有理智,能控制自己,萬一以後發病了,你的保證還能作數嗎?”

餘季沈默了,是啊,他忘了他還有病。

最終,他只能很沒底氣地說了句:“我會好好吃藥定期覆診的,不會那麽容易再發病。”

說到這裏,周辛瑞倒是真的有些生氣了:“餘季,你真的喜歡我嗎?”

餘季不知為何他會這樣問,一時沒有作答。

周辛瑞自己雖然沒有經驗,可他見過別人談戀愛,“我看別的人,若是喜歡誰,便會想方設法地追求對方,想和對方在一起。可你說喜歡我,五年多了,你甚至不敢親口告訴我,你這哪裏是喜歡我?分明只是覺得愧疚罷了。”

餘季反應很大:“不是的!”

讓他做什麽事都可以,可讓他承認對周辛瑞的感情是愧疚,這絕對不行。

餘季:“我那時候想著等高考完就告訴你,可發生了那樣的事,我怕你怨我恨我,後來我媽把我送出國,我不敢聯系你,只能像個偷窺狂一樣,看你過得好不好。你有了自己的目標,有了新的生活,還有大好的未來,可我算什麽?我不過是個不確定什麽時候還會再發病的精神病人。”

周辛瑞看著他,想起曾經的餘季:“可我以前喜歡的餘季不是這樣自卑懦弱的人。”

餘季楞住了,懷疑自己是出現了幻聽,“你剛剛說什麽?”

周辛瑞重覆道:“我那時候,也是喜歡著你的。”

年少時的心動總是來得很快,可又常常脆弱,好像一點風吹雨打都經不起,成長與現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周辛瑞:“倘若你真的想好了自己要做什麽,那便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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