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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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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周辛瑞回家的時候家裏沒人,這樣正好,他可以默默收拾自己的狼狽模樣。

他一秒也無法再忍受,沖進了浴室,脫光身上所有的衣服扔進了垃圾袋。

熱水澆在身上,將手上的血跡都沖洗幹凈,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很臟,於是狠狠搓洗身體,一遍又一遍。

直到全身發紅,浴室裏霧氣彌漫,感覺快要缺氧。

這麽大包垃圾,不能被爸媽發現,周辛瑞趁著他們這會兒都不在家,出門將垃圾扔掉。

回家後他立刻進了臥室,不敢開燈,將自己縮成一團埋進了被子裏。

好想藏起來,藏在一個誰也看不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根本沒法閉上雙眼,因為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會回想起那些不好的畫面。

黑暗催生了更多的負面情緒,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讓他連呼吸都變得費勁。

他將雙眼熬得通紅,直到後半夜發起燒來,才迷迷糊糊睡著了一會兒。

早起的鬧鐘似乎響了,周辛瑞一時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也忘記自己有沒有將鬧鐘關掉,他像獵物,陷入獵人織就的巨大的網中,怎麽也逃脫不掉。

再次醒來,是因為爸媽回家後的爭吵聲。

吳曉雅:“最近生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小瑞上了大學,學費住宿費生活費都要花錢,我們哪裏還有多餘的錢給爸看病?”

周浩反問:“如果病的是你爸,你還會這樣說嗎?”

吳曉雅知道周浩心情不好,試圖和他講道理:“如果爸得的是一般的病,花錢就花錢,實在不行我們還能去借錢,可是醫生也說了,爸這次是多臟器功能衰竭,治好的希望很渺茫,只能盡可能去控制病情,後面要是病情加重,只能往ICU轉,那裏住一天就是上萬,都是自費沒辦法報銷,最後很可能是人財兩空。”

周浩好些天沒有休息好了,他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爭論什麽,可是他的態度很明確:“曉雅,你不用再說了,只要不到最後時刻,我都不會放棄,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會想辦法。你先去洗漱,我收拾收拾就去醫院陪床。”

周辛瑞強撐著身體從床上爬起來,最近沒去爺爺奶奶家,再加上爸媽有意隱瞞,他都不知道爺爺生病了。

聽爸媽的意思,似乎挺嚴重的。

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更加不能讓爸媽擔心他。

他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打開了臥室門。

周浩和吳曉雅根本沒想到周辛瑞這個點了還在家裏,看到人從臥室出來,雙雙陷入沈默。

吳曉雅本來想問問他是不是睡過頭了,但很快她就察覺到周辛瑞狀態不對。

吳曉雅:“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發燒了?”她伸手想摸摸周辛瑞的額頭,卻被周辛瑞反應很大地躲開了。

吳曉雅的手僵在空中,周辛瑞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了,可他剛才那一瞬間的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

周辛瑞沒有解釋什麽,回答道:“好像是。”他頓了頓,又問:“爺爺怎麽了?”

周浩:“既然聽到了,就跟我一起去醫院,學校那邊我待會兒幫你請假。”

到了醫院,周浩先陪周辛瑞掛了號做了檢查,看了結果之後,醫生說他肺上有些炎癥,不算太嚴重,但還是需要輸幾天液。

周辛瑞不害怕輸液,可護士紮針前不得不碰到他的身體,每一次他的反應都很強烈,護士被他的動作弄得根本沒法進針,周辛瑞不想耽誤時間,最後告訴醫生他暈針,改為了口服藥。

周浩覺得有些奇怪,雖然周辛瑞長這麽大,輸液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他從來沒有暈過針,難不成小時候不暈長大了還會暈嗎?

然而他此時沒有心情去思考為什麽,帶周辛瑞來到周德友住院的心內科。

病房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有些難聞,周德友躺在藍色的床單上,身上接了好多線,連著不同的儀器,還戴著一個面罩,他的臉看上去瘦了好多,可是雙腿卻很腫。

保溫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方淑媛試著餵他吃了幾口,但他實在是吃不下,又躺下了。

看到周浩和周辛瑞來了,周德友強打起精神,讓周浩把病床搖高些,好和周辛瑞說會兒話。

周德友:“小瑞來了,怎麽戴著口罩?”

周辛瑞:“有點感冒,怕傳染給您。”

周德友:“感冒了就別來看我,好好休息,我都讓他們不告訴你,怎麽還是來了?我沒什麽事。”雖然嘴上說著沒事,但周德友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小了很多,說兩句就有些累,要停下來歇一會兒才能繼續說,看著很虛弱。

周辛瑞很難受,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周德友,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忙也幫不上。

周德友:“黑眼圈這麽重,昨晚又學到很晚吧?還是要勞逸結合,身體最重要。”

周辛瑞咽下心中難過的情緒,朝爺爺笑了笑:“我會好好保重身體,也會好好學的。”

周辛瑞在這一刻突然知道自己將來想要做什麽了。

他想學醫,想當一名醫生,這樣就不會在家人生病需要幫助的時候感到束手無策了。

回到學校後,周辛瑞將自己在黑板上寫的理想大學改為了Z大,這所大學位於金沙市,是他們省最好的醫學院校,錄取分數線很高。他知道以他目前的成績,想要考上Z大有些困難,為此,他必須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提高自己的成績上。

那之後,周辛瑞在家、學校和醫院之間三點一線,他沒在學校食堂裏吃午飯了,而是中午一下課就去醫院陪爺爺奶奶。

每天都能吃到奶奶做的飯菜,周辛瑞感到很開心。

奶奶總是說,他在醫院的時候,爺爺飯都會吃得多一些,也許是因為食欲和心情都還不錯,周德友的身體看上去一天比一天好了,腿上的水腫也慢慢消了。

那天過後,周辛瑞沒有和餘季說過一句話。

但每天早上他一出單元門口,就能看見餘季已經等在樓下,而每天晚上放學後,餘季也會跟在他身後不遠的距離,直到他安全到家。

偶爾兩個人不小心對視,餘季總是率先躲開目光的那一個。周辛瑞忍不住想,餘季是在心虛自責嗎?其實沒必要,他已經不那麽在意了。

劉佳寧察覺出兩人之間緊張的氛圍,問周辛瑞怎麽了,周辛瑞只是搖頭,什麽也沒說。

又過了一段時間,周德友覆查的各項指標終於接近正常值,辦理了出院回家繼續調養。與此同時,這學期第一次月考的成績也出來了。

周辛瑞倒退了十八名。

所有人都感到疑惑,因為周辛瑞這段時間的用功大家有目共睹。

周辛瑞深受打擊,但他自己是知道緣由的,班主任姚老師想找他談談,周辛瑞以身體不適為由,請假回家了。

他回到房間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周辛瑞沒想到會聽到敲門聲。

周浩昨晚最後一次陪床,今下午本來打算在家補覺的,剛躺下不久,就聽到周辛瑞回家的開關門聲,很快從周辛瑞房間裏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哭聲,那麽壓抑、委屈、難過和無助,他有些嚇到了,不知道周辛瑞發生了什麽事。

他立刻起身,敲了幾下周辛瑞的臥室門,房間裏的哭聲戛然而止,過了好久,門終於開了。

周辛瑞眼睛哭得有些紅腫,說自己這次月考成績不好。

周浩安慰他,一次結果代表不了什麽,吸取失敗的經驗、調整心態更加重要。

周辛瑞在這樣的安慰中覺得越發委屈,傷心的時候就是如此,若是自己一個人去捱,過了也就過了,可一旦有人來安慰你,就會變得更加委屈。

周浩這段時間在茶樓和醫院之間兩頭跑,看上去很疲憊,今天周德友出院了,他終於可以在家休息一會兒,周辛瑞很不願意把那件事說出口,又讓爸媽擔心。

可他在學校實在待不下去了。

周浩拍拍周辛瑞的肩膀,剛一碰到,就被周辛瑞甩開了手。

在周浩擔心的目光中,周辛瑞知道,自己瞞不住了。

盡管難以啟齒,他還是斷斷續續地將那晚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周浩,但省去了與餘季有關的那部分。

他看見周浩的拳頭越捏越緊,好幾次想開口,但難受得說不出話。

可獨自一人承受實在太痛苦了,周辛瑞自私地想,請多兩個人來幫他分擔一下吧。

周辛瑞繼續說。

他每晚都會做噩夢,夢到漆黑的小巷,瓢潑大雨,怎麽也開不了機的電話和戴鴨舌帽的男人。在夢裏,他動彈不得,也反抗不了,只能任別人為所欲為。

他晚上睡不好,白天很難集中精神,不敢在別人面前露出破綻,假裝自己很努力,實則什麽都看不進去。

他抗拒任何人的身體接觸,每次被碰到身體,他反應都很大,可他無法向別人解釋這是為什麽。

周辛瑞終於說完了,周浩想抱抱他,但意識到周辛瑞抗拒觸碰,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最後周辛瑞說:“爸,我想申請在家裏覆習。”

周浩沈默了一會兒,答應了他:“可以,但你要先跟我去醫院,現在就去。”

周辛瑞擦幹眼淚,輕聲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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