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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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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周末,姚敏芳回了趟陵州,可惜家裏的新成員饅頭並不歡迎她,餘季在一旁安撫了好久,總算讓饅頭止住了叫聲。

姚敏芳倒是不怕狗,但被這樣一鬧也不開心,忍不住皺了皺眉:“都說了讓你把心思放學習上,都高三了還養什麽狗?還是外面撿回來的流浪狗,這麽大的根本養不家,瞧瞧,連我都想咬。”

餘季並不認同:“饅頭打過疫苗,也驅過蟲,它洗過澡很幹凈,不亂叫,聽我的話。”

他沒說自己被饅頭咬了還打了狂犬疫苗的事,不然姚敏芳怕是更不同意他養狗。

姚敏芳提前告訴了阿姨不用來,她難得回來一次,今天要親自給餘季做飯。

雖然許久沒做過了,但她的廚藝並不生疏,對餘季,她總是上心的。

白灼蝦,番茄炒蛋,豇豆肉沫,都是些家常菜,姚敏芳擺好碗筷,敲了敲書房的門:“在做什麽?快來吃飯了。”

餘季坐下時,姚敏芳已經往他碗裏夾了好些菜,他不挑食,有什麽吃什麽,對他來說,吃飯並不是一件快樂的事,但他不明白,為什麽和周辛瑞一起吃飯的時候就很有食欲?

看餘季吃飯還在發呆,姚敏芳問他:“在新班級還適應嗎?”

餘季:“嗯。”

姚敏芳:“聽你舅舅說,你交了新朋友,好像姓周是吧?其實媽媽也不是反對你交朋友,但是我問了你舅舅,那孩子成績一般,家裏還是開茶樓的,想必平時接觸的人也很覆雜。與人交往,總是要考慮背景人品什麽的,你別忘了你在金沙一中的事。”

餘季忍不住反駁:“他不是那樣的人。”

姚敏芳:“那你生病的事他知道嗎?”

餘季沈默了,他的確沒有坦誠,上一次周辛瑞來家裏,差點發現他吃的藥,自那之後,他就把他的藥都好好放在抽屜裏了,也許是因為在期盼著,周辛瑞還會到家裏來。

姚敏芳:“他不知道你的病才和你交朋友,要是知道了,誰知道會不會像之前一樣?”

餘季放下碗筷:“媽,我吃飽了。”

他聽不進去,姚敏芳也只好暫時作罷:“飽了就好。”

姚敏芳收拾完,去尋餘季,見他在書房,還以為是在學習,走近了才發現餘季在擺弄相機。

她不喜歡相機,她也想不通餘季為什麽會喜歡相機。

餘季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把相機內存卡裏的照片導到電腦上去,他的電腦上有分好了類的文件夾,建築、植物、動物、天空等等,分得很細,傳輸到其中一張時,餘季看著周辛瑞的笑臉和他背後的彩虹,猶豫了。

他無法將這張照片添加到任何一個文件夾,因為他已經許多年沒有拍攝過人像了。

姚敏芳:“餘季。”

如果要將這張照片保存下來,餘季只能新建一個文件夾。

姚敏芳的聲音並不大,但周圍安靜,不至於聽不見,她又提高聲音叫了一聲:“餘季。”

但餘季確實走神了,他剛剛將新文件夾命名為“他”。

姚敏芳深吸一口氣,她突然覺得心裏有根弦斷了,一股無名的火氣湧上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將書桌上的相機往地面一砸。

“砰”的一聲同時,周辛瑞的照片傳輸完畢。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房間裏仿佛只能聽見姚敏芳有些重的呼吸聲。

餘季撿起地面的相機,這相機其實用了快十年了,邊角已經磨損得很舊,他明白姚敏芳不喜歡相機的原因,所以這些年一直沒提過要更換新的相機。怕相機會壞,他很愛惜,可就在剛剛,顯示屏被摔碎了。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修好。

餘季試著撥動相機的按鈕,屏碎了,畫面看不太清楚,他不知點到了哪裏,一段視頻兀自播放起來。

首先傳來的便是姚敏芳的尖叫聲。

“啊……別打了,我求求你……”

餘闌喘著粗氣,聽罷毫無動容,拳打腳踢的力度絲毫不減。

求饒無用,姚敏芳開始罵:“你這個瘋子,喪心病狂的人渣……我當初就不該嫁給你……”

又是一記狠踢,餘闌看著地上痛苦蜷縮的姚敏芳,還不解氣,在客廳裏翻找,拿出一條皮帶,那皮帶劃過空氣,發出“嘶”的一聲,足以說明力度之大。

“啊……別打了,餘季還在屋裏……他還小,你不要當著他的面……你不要……”

餘闌喝了很多酒,聽罷毫不在意:“他敢出來,我連他一起打!”

沈浸在暴力中的餘闌不知道的是,兒童房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九歲的餘季手持相機,害怕得渾身發抖,但他沒有退縮,按照媽媽教他的方法,躲在門後錄下了這一切,後來成為姚敏芳將餘闌送進監獄的重要證據之一。

那其實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姚敏芳覺得自己早已經忘記,早應該忘記,可此刻聽到這段視頻,仿佛重新將她拉回了那段恐懼的噩夢中。

有一瞬間,她竟分不清到底哪個場景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她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過了這麽多年餘季還保留著這段視頻。

餘季關了相機,姚敏芳臉色蒼白,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感到害怕:“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

餘季將她扶到凳子上坐下:“媽,你還記得嗎?這個相機還是你教我怎麽用的。”

姚敏芳怎麽可能會不記得,問道:“為什麽還留著這段視頻?我以為你早就刪了。”

餘季:“不是刻意留著,本來打算今天刪的。”

因為他已經有了更想拍的人。

姚敏芳這會兒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如果你實在喜歡拍照,等你高考完,媽媽再給你買一個新的相機。”

餘季知道,問題並不是出在相機上:“媽,人總要向前看,要有新生活,如果晚上睡覺還做噩夢,找個人陪你吧。”

姚敏芳聽完眼睛就紅了,這麽多年,她一直是單身狀態,一是怕對餘季不好,二也是怕重蹈覆轍,畢竟在當年生下餘季之前,餘闌對她也是很好的。她不願在孩子面前落淚,怕自己忍不住,轉身往外走,說話的聲音哽咽:“媽媽今天開車累了,先去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

餘季:“嗯,我出去遛會兒狗就回來睡覺。”

餘季牽著饅頭出了門,外婆家在一樓,一出門就是花園。

餘季看到周辛瑞時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他安安靜靜地坐在花壇邊的長凳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懷裏抱著一個包。

饅頭和周辛瑞見過幾次面,此時聞到熟悉的味道就開始朝周辛瑞搖尾巴,一邊興奮地叫。

周辛瑞站起身,跑過去摸了摸饅頭,見它渾身都洗得幹幹凈凈,還湊近聞了聞。

周辛瑞問:“你給它洗澡了?”他含著棒棒糖,說話有些含糊。

但餘季聽明白了:“嗯。”

周辛瑞:“它洗澡乖嗎?”

餘季:“很乖,它喜歡洗澡。”

周辛瑞便誇饅頭:“真是愛幹凈的好狗狗。”

饅頭想咬他嘴裏的棒棒糖,周辛瑞直往旁邊躲:“饅頭,你不能吃這個,你主人今天沒把你餵飽嗎?”

周辛瑞從包裏又掏出一根棒棒糖,遞給餘季,看他不方便拆包裝袋,把包裝袋拆好了往餘季嘴裏塞。

餘季張嘴含住,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和周辛瑞一樣含糊:“來看爺爺奶奶嗎?”

周辛瑞:“嗯,之前爺爺讓我寫了一幅字,今天裱好了,我過來拿,你要看看嗎?”

餘季:“好。”

周辛瑞從包裏拿出裱好的毛筆字,解開卷軸系帶,白色宣紙上,寫的是一首詩。

是鄭燮的《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餘季之前只知道周辛瑞的字寫得好看,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寫的毛筆字:“寫得很好看。”

周辛瑞:“這首詩本意是借竹子頑強的生命力,來表達作者不隨波逐流的高尚情操,但我覺得爺爺選這首詩的目的,是告訴我要找準目標,為之努力奮鬥,不改初心,可惜我還沒想好以後想做什麽,真羨慕你。”

餘季有些意外:“羨慕我什麽?”

周辛瑞嘆了口氣:“羨慕你知道自己想做什麽,而且有那個能力去做,不像我。所以這首詩,我想送給你。”他將字裹好遞給餘季。

餘季沒想到周辛瑞繞了這麽大一個彎子是這個目的。

周辛瑞見他不敢接,笑道:“怎麽?要用你拒絕七班那個女生的法子來拒絕我嗎?安心啦,這又不是情詩,朋友之間送個禮物而已,快收下,難道你是在嫌棄?”

餘季:“怎麽會嫌棄?我很喜歡,謝謝你。”

餘季抱著那幅字,看周辛瑞也想遛狗,便把牽引繩給了他。

餘季:“大家為什麽都叫你周老板?”就連網名都是。

周辛瑞:“因為我家開了個茶樓,我也算個小老板,怎麽樣,厲害吧?”

餘季也是剛才聽姚敏芳說起周辛瑞家裏才意識到的:“嗯,很厲害。”

周辛瑞:“改天有空帶你去我家茶樓玩。”

餘季:“好。”他根本沒把姚敏芳的話放在心上,更不會與周辛瑞保持距離。

他們圍著小區花園逛了幾圈,在大門口告別。

周辛瑞:“那下周一見。”

餘季:“再見。”

直到餘季回到家,他才突然反應過來,如果周辛瑞想送他字,為什麽不直接來找他?而是在花園裏等,他是不是……

他是不是聽見了他和姚敏芳的爭吵?

可周辛瑞什麽都沒說,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還送他一幅字。

也許他可以再勇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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