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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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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十一月的第一天,周辛瑞拿著介紹信在金沙市精神衛生中心科教部報道。

作為一名急診科規培醫生,掌握常見的精神疾病相關知識也是很有必要的,對於這個月的工作,周辛瑞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

科教部王老師看了他的介紹信後,將他安排在住院部一病區,然後給了他一個工牌。

一病區是封閉病區,厚實的防盜門就像一條分界線,門裏門外是兩個世界。因為沒有門禁卡,周辛瑞按了門鈴,給他開門的是個年輕的護士老師。

周辛瑞朝對方禮貌地笑了笑,“老師你好,我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規培醫生,這個月在這邊輪轉,科教部王老師安排我來一病區,這是我的工牌。”

年輕護士核實了他的身份之後,打開門,帶周辛瑞去了醫生辦公室,“吳醫生,這是這個月來我們病區輪轉的周醫生。”

吳楠是一病區的住院總,聽見聲音轉過頭:“請進。”

周辛瑞:“吳老師好,我叫周辛瑞,叫我小周就好。”

吳楠掏出手機,點開病區醫生微信群,邀請周辛瑞加入群聊,“小周醫生,歡迎來我們病區,這個月你就跟著侯國樹侯老師吧,他這會兒去開會了,我先帶你熟悉一下病區環境。”

吳楠從一個上了鎖的櫃子裏拿出一張門禁卡,遞給周辛瑞,“我們病區是封閉式的,這張門禁卡你收好,進出病區務必確保門關嚴實了。”

門禁卡是藍色的,小小一片,有孔的那一端連了一個帶彈簧圈的活扣,周辛瑞將它扣在白大褂紐扣眼裏,這樣不容易掉。

吳楠邊走邊和周辛瑞介紹病區情況。

“我們一病區是男病區,共有60張床位,除了1-6床是單人間,其餘的都是多人間,中間這裏是淋浴間、食堂還有活動室。”

“家屬探視時間是每周一、四下午3點到5點,地點在病區外的談話室。”

周辛瑞跟在吳老師身後,時不時會和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病人擦肩而過,因為不能出病區,他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病區過道上走來走去。

發現病區來了一張新面孔,有些病人還主動和周辛瑞打招呼。

周辛瑞有些疑惑,這與他想象中的精神病人不太一樣,“吳老師,他們看起來都很正常。”

吳楠:“是啊,看起來是這樣,他們沒發病之前,有的是學校的老師,有的是公司職員,有的是大提琴家,對了,昨天侯老師剛收了一個精神分裂癥的患者,好像是個攝影師。”

“不過他們並不是真的正常,有些病人還有攻擊行為,你和病人接觸的時候要註意保護自己。”吳楠拉起一側白大褂的袖口給周辛瑞看:“看到沒,這是前幾天被我的一個病人抓傷的。”

周辛瑞看見吳老師手臂上有好幾道結了痂的傷口,是被病人指甲抓的。

“我們病區主要收治精神分裂癥患者,還有一些雙向障礙、強迫障礙的患者,你在我們病區只待一個月,我希望你能掌握常見精神疾病的臨床表現,以後工作中如果遇到這樣的病人能夠及時識別,願你在我們病區有所收獲。”

周辛瑞:“好的,謝謝吳老師。”

熟悉完病區,回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侯老師剛好開完會回來。

吳楠:“侯老師你回來得正好,這是市醫院過來輪轉的周醫生,我剛帶他轉了一圈病區,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周辛瑞:“侯老師好,我叫周辛瑞,這個月麻煩您了。”

侯國樹拿著病歷牌的手頓了頓,“正好我要去查房了,一起去吧,周醫生。”

周辛瑞連忙跟上:“好的,侯老師。”

侯國樹:“我現在管了12個病人,大部分都是精神分裂癥,我們邊查房邊說。”

侯國樹推開一間病房,三人間中間的床位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

侯國樹:“27床,他是精神分裂癥單純型,是比較少見的臨床分型,以陰性癥狀為主,孤僻、生活懶散、情感淡漠,基本不與病區其他人來往,我查十次房,有九次他都躺在床上睡覺。”

侯老師到病床邊把人叫醒:“劉捷,快起床了。”

劉捷慢悠悠睜開眼,看見侯國樹,沒什麽反應。

侯國樹:“早飯吃了嗎?”

劉捷沒說話,侯國樹又問了一遍,他才輕輕地搖了搖頭。

侯國樹:“快穿好衣服起來,我去問問食堂還有多餘的早飯沒。”

劉捷沒回答,但坐起來了。

周辛瑞:“侯老師,我去吧。”

食堂工作人員正在收拾餐盤,還剩幾個饅頭和稀飯。

回到病房的時候,劉捷在侯老師的督促下,剛穿好衣服。

周辛瑞:“食堂有饅頭和稀飯,還熱著。”

侯國樹:“好,劉捷,跟我們去食堂。”

直到看著劉捷坐在食堂餐桌上開始吃早飯,侯國樹才帶著周辛瑞繼續查房。

“8床,張亞力,他是精神分裂癥偏執型,有被害妄想,覺得街坊鄰居說話都是在議論他……”

“10床,朱勇,診斷是雙相障礙,目前抑郁發作……”

……

侯國樹在一個單人病房門口停了停:“3床是昨天新收的病人,是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夥子,考慮診斷精神分裂癥偏執型,他主要的癥狀是關系妄想,這會兒人不在,去做檢查了,對了,待會兒幫我給他做個心電圖看看,會做吧?”

周辛瑞:“會做。”

侯國樹:“那就拜托你了,我給你寫個賬號和密碼,你可以查看剛才那些病人的病歷和醫囑,書架上有很多專業書,感興趣的話也可以翻翻。”

周辛瑞剛把賬號登上,護士站就打了內線電話過來說3床病人回來了,他提著心電圖機,來到病房。

周辛瑞用門禁卡開了門,整個病房除了衛生間一覽無餘,上方墻角有個監控攝像頭,記錄的畫面會同步出現在護士站的電腦上。

周辛瑞把心電圖機放在床頭櫃上。

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見到病人,周辛瑞過去敲了敲衛生間的門,“有人在裏面嗎?”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周辛瑞見到了一張他五年多未曾見過的臉。那一瞬間,周辛瑞是懵的,腦袋“嗡”的一聲,他無法思考。

相反,餘季的反應要平淡得多,他極不明顯地笑了一下,仿佛早有預料般,“你來了。”

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聲音,熟悉是因為餘季的聲音和五年前差不多,陌生是因為,重逢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

這句話將周辛瑞拉回現實世界,他想起侯老師說過的話,3床病人是精神分裂癥。將餘季的名字和這個詞語組合在一起,周辛瑞覺得十分違和又難以置信。

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餘季會得這個病?

餘季與五年前相比又長高了些,他和周辛瑞面對面站著,表情和動作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怎麽不說話?”不過,當餘季註意到周辛瑞穿著白大褂後,那點小心翼翼也就沒了,以戲謔的口吻喊了一句“周醫生”。

是了,不管當年發生了何事,不管這五年餘季過得如何,他們現在在這裏重逢,餘季是病人,而他是醫生。

周辛瑞深呼吸幾次,盡量讓心情平覆下來,“餘季,你到病床上來,我給你做個心電圖。”但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都有些抖。

餘季很配合。

周辛瑞掀開他的病號服,暴露出胸口和四肢,按順序連接心電圖的各個導聯,到左手腕的時候,周辛瑞楞住了。

那裏有一道陳舊的瘢痕,很整齊,看起來像是刀割傷,可他分明記得,餘季高中的時候是沒有這個瘢痕的。

周辛瑞努力讓自己維持鎮定,他是專業的,雖然在臨床工作的時間不長,但他已見過許多生離死別,更見過比這血腥無數倍的畫面,何至於見到一道五厘米長的傷疤就受不了了。

導聯都接好後,機器上出現了餘季的心電圖波形,是正常的,不過心率卻越來越快,周辛瑞眼看著它從每分鐘70次逐漸升到每分鐘100次。

周辛瑞繼續盯著波形,不太敢看餘季:“你的心電圖是正常的,不用緊張。”

餘季很聽話,沒有動:“可我覺得心跳得好快,真的沒問題嗎?”話雖這麽說,可他的語氣隨意極了,完全沒有擔心自己的意思。

周辛瑞把導聯都取下來,幫餘季整理好衣服,看他胸口留下的紅印子和手腕上的瘢痕一起被遮住,“沒問題,休息一下就好了。”

感受到對方的視線一直在他身上,周辛瑞終於低頭看了餘季一眼,“你不信我嗎?”

似乎沒料到周辛瑞會這樣說,餘季有點慌,“信的,我當然相信你。”

周辛瑞提起心電圖機,“我回辦公室了,你好好休息。”

餘季坐起身,眼神中有一些失落:“那你還會來嗎?”

周辛瑞:“會的。”

一出病房,周辛瑞便直奔醫生辦公室,他要查看餘季的病歷。

餘季並非是第一次在這裏住院,他最早的住院記錄是在十五年前,那時候餘季只有九歲。周辛瑞逐字逐句看下來,對一些詞語印象尤為深刻:家暴、獨自呆坐、自笑、自語、孤僻內向,便是這些詞語拼湊出了餘季的童年。

第二次住院是在五年前,四月份入的院,住了兩個多月,餘季也因此錯過了高考。周辛瑞看到了出獄、同性戀,還看到了他自己,病歷裏這樣描述:“患者稱有人要傷害他的好友,問其好友名字,患者只是不斷重覆說對方姓周。”

而餘季這一次入院,是因為鐘情妄想。

鐘情妄想是關系妄想的一種,是指患者堅信自己被鐘情,對方的一言一行都是對自己愛的表達。

巧的是,餘季鐘情妄想的對象,似乎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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