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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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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

用完晚飯後,兩人就回了房間休息。

月亮慢慢升至中空,灑下柔和的光暈,照亮著寂靜的江饒城。

此時此刻,卻有人未眠。

宋辭躺在床上,可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中全是村莊中生長茂盛的樹木和泥土之下的森森白骨,以及蘇若清憂郁沈痛的眼神。

她嘗試著閉上眼睛讓自己忽略這件事情,可腦海中又想起了禹州的一幕幕,又想起了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大淵的鎮國公,臨死之前記掛的不是骨肉至親,而是百姓!

“北胡即滅,北方可安,為父無憾了,只是……不知何時能讓四方安……”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這些話語不斷在宋辭耳邊縈繞、回響,最後化為一個充滿希冀的眼神……

可如今的她卻無法直視他的目光!

江州的災難摧毀了盛世的幻影,將太平年間最不堪的面目流露了出來,可這只是冰山一角……

大淵朝地域遼闊,有一京二郡八州之大,而這一京二郡八州之中又埋藏著怎樣的秘密和醜惡呢?

有人曾說官官相護、求助無門,可事實是否真如他們所言?若是真的,這些官員之間又有著怎樣的千絲萬縷?

皇上又知道多少?是為了制衡默許此事,還是在等待時機?

蘇若清那樣光明磊落,心懷仁義的人真的能與他們周旋、肅清朝堂嗎?

想到這些,宋辭只覺得腦袋都要裂開了,她猛然間睜開眼睛,簡單披了一件外袍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此時雖已快到夏季,可由於是水鄉的緣故,深夜的風吹到身上依舊有些涼。

夜晚的街道寂靜又空曠,可宋辭卻渾然不覺,一步步向前走著,任由月光打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身影拉的老長。

等到宋辭回到客棧時已是深夜,經過走廊時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經過辨認,宋辭發現是從蘇若清房中傳出的。

宋辭瞬間緊張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心中暗道:

莫非已經有人發現了他們的行蹤?

想到這裏,宋辭瞇了瞇眼睛,從一旁的護欄中輕輕掰下一節木頭,然後邁著輕緩的步伐來到蘇若清房門口。

門開了——

宋辭聽到聲響剛想舉起手中的木頭卻見蘇若清走了出來。

……

看清蘇若清面容的那一瞬間,宋辭生生止住自己即將舉起的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換了個方向、悄悄藏入背後。

蘇若清推開門時看見自己門口蹦出一個人影嚇了一跳,但面上卻無絲毫波瀾。

他正想拿出折扇防備時卻見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宋辭。

見她突然出現在自己門前,蘇若清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率先開口道:

“有事?”

宋辭背在身後的右手輕輕摩挲著緊緊攥著的木頭,輕咳一聲搖了搖頭,道:

“沒,碰巧路過罷了。”

蘇若清輕點了一下頭,這才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你出去了?”

看著宋辭身上披著的衣服和有些微亂的發絲,蘇若清眉頭輕皺,眼中劃過一絲探究。

“嗯。”

宋辭輕聲應道,“睡不著,出去走走,順便去了趟府衙。”

蘇若清聽她這樣說眉頭皺的更緊了,說出的話也忍不住夾帶了幾分嚴厲。

“如今江州不太平,以後不許單獨行動!”

“哦。”

宋辭敷衍的應了一聲,隨即擡起眼看向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戲謔。

“你就不問問我發現了什麽?”

蘇若清見她態度敷衍心中有意規勸,可是還不等他開口她就又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將話題岔開了去,而這個問題還是他眼下最關心的,他無法忽略……

想到這裏,蘇若清在心中輕嘆了一口氣,瞥眼看向她,語氣有些無奈。

“你發現了什麽?”

宋辭揚了揚眉,想到剛才的場景忍不住笑了起來,就連語氣也沾染了幾分愉悅。

“我發現五殿下……”

宋辭話還未說出口,蘇若清便猛然將她拽進了屋,然後迅速將門合上。

突然之間的變動讓宋辭本能做出防禦的姿態,她迅速伸出左手推開蘇若清,然後退後兩步,右手緊緊攥著木棍,心中暗自嘆道:

好險,差一點就要暴露了。

蘇若清沒預料到宋辭會突然出手,生生倒退了兩三步才站穩腳跟。

他揉了揉自己被拍打的肩膀,好氣又好笑道:“你以後能下手輕點嗎?”

宋辭聞言擡眸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誰讓你突然把我拽進來的,活該。”

“……”

蘇若清撫額輕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看了她一眼,但終究還是沒說什麽,只是垂下眸整理著自己的衣衫。

宋辭見此抿了抿唇,然後瞥過視線不去看他。

此時的屋內寂靜異常,只有手掌撫摸布料發出的摩挲聲,以及兩人的呼吸聲。

蘇若清似乎也是感知到了氣氛的尷尬,整理完衣衫後便立刻開口打破了平靜。

“剛才你要說什麽,現在可以說了。”

宋辭聞言這才重新轉過頭,瞇起眼睛仔細回想著自己方才要說的話。

蘇若清見她這樣也不著急,靜靜的等待著她開口。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五殿下此刻十分焦急,因為明天一早就是太子召見諸位官員的日子,可是你還沒有回去。”

蘇若清聞言眸光微動,神色有些覆雜。

“我們只是探查了郊區,城中如何還沒有查看……”

宋辭看出他的為難不欲再逗弄他,於是直言道:

“放心,我已經和五殿下說好了,讓他爭取將時間拖到明日正午。”

蘇若清聞言輕笑了一聲,眼中劃過一絲讚賞。

“其實看不看都一樣,如今盛京來的人都在江饒城中,想必為了掩人耳目早就將城中篩查了一遍。”

“這點我當然明白,可是這樣總比我亮明身份之後查的要真實些。一個人即使再厲害也無法只手遮天,他是沒有辦法堵住所有人之口的,所以只能阻攔、驅逐和關押。”

宋辭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那依你之見,他們會將人關在何處?”

“獄中。”

“獄中?”

宋辭顯然有些驚訝,“你是說,他會把人關押在牢房裏?”

這種情況不應該是將他秘密看守起來嗎,怎麽會將人堂而皇之的關入牢中呢!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擡起頭緊緊盯著蘇若清的眼睛,卻見他點了點頭。

……

“此招雖好,但也太冒險了。牢房之中耳目眾多,他就不怕洩露出去?”

良久,宋辭突然這樣說道,可蘇若清聞言卻笑了。

“你說的不錯,但確是保守之見,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有時候第一個否決的答案往往是正確選項。”

宋辭聞言突然想起了猜測蘇若清生日的那件事情,瞬間噤了聲,可蘇若清依舊在說著。

“想要讓一個人閉嘴,除了死之外,方法還是有很多的。”

話音剛落,宋辭想到什麽後目光瞬間冷了下來,“沒想到這些地方官員竟如此膽大包天!”

蘇若清不置可否,將折扇從腰間取出拿在手上,徑直走到門前將門打開,然後微微偏過頭道:

“我打算出去走走,你要陪我一起嗎?”

宋辭聞言瞥了他一眼,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

就在她想要擡腳跟上時,突然想到自己手上的木棍,一時間又頓住了。

“怎麽了?”

蘇若清察覺到宋辭神色有些不對,以為她發生了什麽事情,語氣不自覺的染上幾分擔憂。

宋辭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無事。”

嘴上說著無事,但內心卻有些發堵。

早知道會落到這樣尷尬的境地剛才就不拿木棍了,就算有人直接打起來也不會吃虧,頂多有些廢手罷了……

蘇若清見她說著沒事但神情卻有些低迷,以為她是覺得勞累,於是道:

“若真覺得累就回去休息吧,不必勉強自己,我一個人出去就好了。”

“沒有。”

宋辭搖了搖頭,“只是做了件蠢事心情有些不好,我們走吧。”

說著,她小心翼翼的將木棍藏進衣服裏,側身朝前走去,可走了幾步後卻發現蘇若清依舊留在原地,絲毫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怎麽了?”

蘇若清指了指她的衣服,欲言又止。

“你回去披件衣服吧,夜裏風大,若是著涼了就不好了。”

宋辭聞言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面上閃過一絲尷尬。

“行,那你……”

不等宋辭說話,蘇若清便自覺把話接上。

“我在這等你。”

宋辭眸光微動,擡起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間並無不耐之意才點了點頭,然後快速跑回了自己所在的屋子。

一進屋內,宋辭就立刻將手中的木棍藏了起來,然後才去到床邊翻找衣物。

換好衣服後,宋辭就立刻跑去找蘇若清,臨走前還不忘帶上自己的佩劍。

蘇若清在宋辭離開後就一直等在原地,時間長了也沒有表現出絲毫急躁之態,反而是說不出的悠閑。

沒多久,宋辭便出現在了走廊的另一側,緩緩朝這邊走來。

她身著一襲紅裙,頭發隨意的散在後面,只用一枚玉簪挽著。雖未施粉黛,但那張臉卻讓人怎麽也無法忽視。

蘇若清由於在思考事情因此並未發覺,直到耳邊突然傳來輕咳聲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那抹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鮮紅身影一怔,隨後輕扯起一個笑來。

“走吧。”

“嗯。”

宋辭輕輕應了一聲,擡腳跟了上去。

兩人就並肩行在空蕩的街道上,迎面而來的是微涼的夜風。

“方才,你不會就是那副模樣去見的承言吧?”

蘇若清突然說出的話讓宋辭一怔,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

“沒,我是在窗外和他說的話。”

說著,她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瞥了蘇若清一眼。

“怎麽了?”

蘇若清搖了搖頭,“沒事。”

見宋辭不語,蘇若清輕咳一聲立刻轉移了話題。

“雖然江州如今遭了大災,但如今看來,除卻城郊的農戶,江饒似乎並未受到什麽影響。”

說著,他的眼前又閃現出平縣的一幕幕:隨處可見的難民,以及一雙雙喪失求生欲望的眼睛。

想到這裏,蘇若清的目光突然變得擔憂,就連眉頭也不自覺的擰緊。

“只怕情況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宋辭聞言輕咬著自己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覆雜。她心中突然有個猜測,但是卻不知道該不該說。

她害怕這個猜測是錯的,更害怕它是對的,因此內心異常糾結。

蘇若清見宋辭一直沒有說話,於是低頭看向她,卻見她眉頭輕皺,眼中帶著幾分糾結之意。

“怎麽了?”

宋辭聞言搖了搖頭,右手緊緊攥著自己腰間的佩劍,想要開口卻不知該如何說。

怎麽說呢,說眼前的一切可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做局嗎?

可這局太大,可能涉及整個江州,蘇若清會相信這麽離譜的事情嗎?

蘇若清看清了她的糾結,於是也沒有開口去問,只是擡起頭看著天上高掛的月亮,若有所思道:

“玄燭,又要開始變圓了。”

宋辭聞言也擡起了頭,“是啊,再過幾日便又是十五了。”

說著,她偏過頭看向他,思索片刻後問道:“你怕嗎?”

“怕什麽?”

宋辭神神秘秘的突然湊近他,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在他耳邊道:

“七月十五,是鬼節啊。”

蘇若清聞言噗嗤一笑,有些無奈的看向她。

“這有什麽可怕的?所謂鬼,不過是逝去的人罷了。”

宋辭聽了他的話輕點了下頭,不置可否。

可蘇若清的目光卻突然變得晦暗,眼底深處盡是厭倦。

“有時候,人心比鬼更要可怕萬分。”

宋辭聞言揚了揚眉,似乎沒想到他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微微擡眸瞥了他一眼。

蘇若清發現她在偷看自己,心中頓覺好笑,於是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怎麽?”

“沒什麽。”

宋辭擺擺手搖了搖頭,想了半晌又笑了起來,“只是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我還以為你一直都是正義的化身,將所有事都往最好的方向上去想呢。”

蘇若清聞言也笑了,但眼底卻帶著化不開的憂慮。

“做的時候當然要做最好的打算,不然要怎麽去堅持呢?”

宋辭沒有說話,只是攥著劍柄的手更緊了些許。

“真相可能並不美好,因為有時候現實總是殘酷無比的,好像隨時都能給你當頭一棒,可我們不能退卻。尋找真相的路一定是艱辛而困難的,但我們要心存希望。”

說到此處,蘇若清攥緊了自己的手,目光堅毅。

“真相永遠不會被掩埋,終將會浮出水面!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嚴懲這些害群之馬,給天下萬民一個交待!”

宋辭聽了他的話心中大為觸動,垂眸看著腳下的地面沈默了良久。

最後,她輕嘆了一口氣,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神色凝重道:

“其實,對於江州之事,我心中有一個不好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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