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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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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

另一邊,隊伍已經抵達了燕子嶺,在哀樂聲中,擡棺人將棺木放入挖好的穴洞中,待到時辰到了便開始封土。

此次出殯是按照國禮來辦的,因此喪禮上來了許多人。

宋朝宋辭跪在地上,看著黃土一點點埋沒棺木,看著已經刻好的石碑立起。

宋辭看著面前的石碑,神色哀慟。她知道,從今以後,她再也沒有父親母親了,她、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這場葬禮用了很長的時間,因此結束後大家就立刻去往國公府入宴。待到確認所有人離開後,宋朝這才從懷中取出那副挽聯,撐開後放入火盆中。

“赤膽忠魂駐邊疆,血灑山河千古頌。”看清寫的字,宋辭心中一震忍不住喃喃出聲。“這是誰作的挽詞?”

宋朝看著在火中一點點化為灰燼的紙張,半晌,答道:

“一位朋友。”說完,似乎覺得朋友這個詞有些冷淡,便又補充道,“也是至交好友。”

宋辭點了點頭,“你這位朋友很有文采。”

宋朝聽了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神色難得有些溫柔,“他確實很有文采,以後有機會讓你們見一見。”

宋辭沒說什麽,只是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即想到什麽開口問道,“既是好友,為何不曾前來?”

“他不能來。”宋朝答道。

“為何?”

宋朝沒有答話,只是盯著火光出神,正當宋辭以後再也聽不到他的回答準備起身時,他突然開口。

“小辭,你記住,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便能去做的。”

宋辭起身的動作一頓,隨即又恢覆了正常。

“嗯,”她輕輕的應了一聲,“我明白的……”

雖是這樣說,但她心中卻並不這樣認為,她覺得,只要是她想做的就一定會做到。

宋朝看出來了她眼中的不以為意,但他並沒有說什麽,他低下頭看著漸漸熄滅的火後又擡頭又看了眼太陽,道:

“快到晌午了,府內雖有祖母主持大局,但我們也別耽擱太久了。”

宋辭聽後點了點頭,跟在哥哥身後到了燕子嶺下,從守嶺人那裏牽走了兩匹馬便騎著離開了。

今日是鎮國公出殯當日,因此來往府內送禮慰問的人很多,來來往往,幾乎要踏破了府中的門檻。祖母沈嵐年事已高本就身體不好,再加上遭受這樣大的打擊身體便更差了,因此早早便下去歇息了,將府內的事交給兩兄妹接手。因此宋朝宋辭二人忙的不可開交,當好不容易將所有人都送走時,即使是常年習武的兩人也早已經累的不行。

當關上府門的那一刻,宋辭只想趕緊回到床上睡覺,但是她還是沒有忘記今日要做的事,在回去的路上她直接上前攔住了宋朝的去路。

“哥哥昨日說過的話今日不會食言吧?”

道路突然被阻,宋朝低下頭看著強打起精神的宋辭,有些好笑道,“不會,但是……”他頓了頓,“你真的聽的下去嗎?不困?”

“困啊。”宋辭打了個哈欠,“但比起睡覺,這件事更加重要。”說著她又打了個哈欠,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所以哥哥還是快些說吧,說完了、咱們也好早點去睡覺。”

宋朝見她十分堅持,便只得妥協。“跟我來吧。”

穿過假山水榭,宋朝將她帶到了一出僻靜的院子,走到一間屋子裏後他將門窗全部關上,然後圍在一個茶爐旁煮上了茶。宋辭一直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也不催促。

兩人就這樣坐在茶爐旁等著水開,等到煮好茶後,宋朝走到一個桌子旁坐下,將茶爐中的水倒進茶壺,然後倒了兩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遞給對面的妹妹。

宋辭有些冷,接過茶盞後便一飲而盡,宋朝註意著她的動作忍不住低頭笑了笑,然後也喝了一口。

“他說他想下道罪己詔。”半晌,他突然說道。

宋辭聽到後有些發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擡起頭直楞楞的看著宋朝,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宋朝不著痕跡的錯開她的眼睛,將目光放在了桌子上的茶壺上。

“他詢問我的意見,我拒絕了。”說著,宋朝拿起茶壺添上了兩杯茶,動作不徐不慢。

宋辭聽了這句話先是不解,隨後一想便明白了,但明白又有什麽用呢,只會讓她感到更加悲涼。

他們都知道父母的死和皇帝的多疑以及朝局脫不開關系,但是百姓們不知道,他們都認為他們的將軍是死在戰場上、為國捐軀。倘若皇帝下了罪己詔,那麽所有人都會明白,他們的將軍不是死於戰局而是朝局!他們會惋惜英雄,但是長久下去也只會惋惜,敬重之意反而會減少。

最後,他們的志向和精神會被世人遺忘,大家只會記得他們是君王猜忌下政治的犧牲品!

君王多疑,功臣寒心。這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也不是父母想要的結果!他們心中有大義,否則也不會在臨終前對她說出那樣的話。

宋家三代忠良,以身報國,他們該被敬佩而非惋惜!

英雄不應該只被人惋惜!

想到此處,宋辭突然回過神來,她看向宋朝,他此刻被濃重的憂傷籠罩,眼底一片死寂,他看著宋辭,眼尾有些發紅。宋辭對上他的目光心中一痛,那樣的神情不該出現在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身上。

“小辭,你說……我這樣對嗎?”他的聲音有些嘶啞,讓宋辭突然就想到曾被她關在籠子中想要馴服的困獸。“你說究竟是真相重要還是……還是身後名重要……”

他抱起自己的頭,“我真的不明白了……”

宋辭看著陷入進無邊痛苦中的哥哥只覺得心中那種無力感又浮了上來,她起身走到哥哥身邊,將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垂下眸子思索了片刻,道,“哥哥沒有做錯,若是我,也會這樣。”

“世人最擅長遺忘,真相是重要,但若為了一時的真相而讓後世只留下惋惜,我想是不應該的。”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我想、父親母親也不想這樣的……”

說到這裏,她的眼前又浮現了當日的情景,宋辭打了一個冷戰趕緊岔開了話題,“況且……父親母親又不是含冤而死,他們是守衛國土而死啊。”

她長嘆了一口氣,“這世上的事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活的太明白又有什麽意思呢?倒不如守著信仰,起碼還有希望……”

宋朝聽了這些話虛弱的笑了笑,擡起頭看著自己的妹妹,“越是明白越是痛苦,如今想來,倒不如一個傻子活的自在……”

宋辭見哥哥又傷感了起來,於是便故作生氣道,“哥哥說什麽渾話。哥哥若是傻子以後該如何保護小辭!”說著,她突然湊近他,目光中滿是認真,“莫非哥哥以前的話都是騙我的?”

“哪裏會騙你。”宋朝笑著捏了捏她有些肉肉的臉,“哥哥會好好保護小辭的。”他看著她,目光堅定,似在宣誓,“哥哥會讓小辭成為盛京最幸福的姑娘。”

見哥哥終於不再壓抑,宋辭終於將心中積攢已久的問題問了出來。“哥哥,我有件事情想要問你,我想了很久、但始終想不明白。”

這個問題自她回到定京見到皇帝便一直壓在她的心中,但她不明白到底該不該問出來,因此她此刻的眼神中滿是掙紮之色。

“何事?”

“我……”宋辭猶豫著開了口,但卻只發出了一個音節,她看了看宋朝然後將目光落在茶盞上。

宋朝見此笑著搖了搖頭,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有話直說便是,難不成在哥哥面前也要吞吞吐吐?”

宋辭聽了這話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出聲問道:“我不明白,既然他想要父親死,為何父親死了他又如此痛苦,甚至……有些後悔?”

宋朝聽後眼中閃過一絲厭倦,他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我們父親宋璟與當今聖上年少相識,當時皇上並不受先皇待見,因為他沒有強大的母家支持,而他的母妃也並不得寵。當年祖父出征,父親入宮為質子結識了備受欺淩的六皇子,也就是當今聖上。”

“當時淑妃獨寵,三皇子更是內定的太子,因此十分放肆。父親入宮雖說是伴讀,但其實就是為質,因此很多皇子並不待見他。且父親與六皇子交好,便更受欺淩了。”

“後來祖父戰死,父親接替祖父遺志上陣殺敵,回來後世襲國公,眾皇子再想結交為時已晚。父親就這樣一路保舉六皇子成為太子,後來成為皇帝,而皇帝繼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殺了曾經與他共奪皇位之人。可以說,當年若沒有父親的一路扶持,現在的皇帝根本不會是他……”

說及此處,他眼中閃過一絲悲傷,“後來父親與我說,他違背了祖父的囑托,因為自己年少的一己私欲站了隊。”

“其實他在看到皇帝毫不留情對自己的兄弟趕盡殺絕時便後悔了,因此他一生都在為曾經的這個選擇奔波,不敢放松一刻。”

“他最後一次回來時將我叫到這間屋子,那時他非常認真的告訴我不要站隊,宋家只忠於皇帝便可。”

說著,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臉,聲音有些哽咽,“你問我為什麽皇上會後悔,因為他們年少的情誼,因此他的痛苦是真的,後悔也是真的。但是……”他頓了頓,表情更加痛苦,“若是重來一次,他依然會如此。”

“這就是帝王!”他看著宋辭,宋辭也怔怔的看著他,相處那麽久,宋辭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恨意。“這……就是帝心!”

“而帝心則是這世上最難測的東西。”

“帝心……”宋辭喃喃道,她像是想了許久才重新認識這兩個字,念著念著便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帝心……”

雖是笑著,語氣中卻滿是悲涼,平覆過來後宋辭側過頭看著窗外黑沈沈的景象,怔怔的不發一言。

宋朝看著這樣的宋辭,想說些什麽,但是怕打擊太過,因此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不知要不要開口。後轉念一想,她以後終是要明白這些,便開口道,“這場葬禮很宏大是嗎?”

突然響起的聲音打破了宋辭的想象,她轉過頭看向他,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當然了,畢竟是以國禮厚葬。”他語氣頓了頓,看向宋辭,“可人死了,做給誰看呢?”

宋辭瞬間明了,她虛弱的笑了笑,只覺得悲從中來。

他的語氣有些嘲諷,連表情都厭厭的,“做給活人看罷了。”

“可我們還要感謝他!”

說要這些話,他攥緊拳頭,側過頭不願再看她。

宋辭聞言默默了良久,最後內心所有的悲與憤化作一個充滿絕望的笑,她喃喃道:“是啊。”

“我們宋家還要替他守著這大淵江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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