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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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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天平

母親的懷抱是溫暖的故居,是滋生惡念的溫床,是他卑劣靈魂的棲息地。

寧恕如同在激流中飄蕩的一片殘葉枯枝,不斷地翻滾湧動,偏偏裏頭跟被烈火灼燒一樣熾熱,奔騰不息的川流好像下一刻就要將他絞碎在這張病床上。

傅銘羽隨他爸,天生聰慧,第一次莽撞的親吻到現在熟練了許多,寧恕知道他疼自己,卻依舊改不掉骨子裏頭只知道索取占有的惡劣本性,像是溺水一樣不給他渡氣。

寧恕頭昏腦漲,臉憋得通紅。

可惜,傅銘羽再怎麽天資聰慧,第一次幹那種事還是魯莽,寧恕疼的想要大哭大喊,但礙於隔壁床還有人,門口還有傅敬之留下的保鏢。被傅敬之嬌生慣養的他哪受得了這種疼,寧恕也不管傅銘羽會有多疼,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跟洩憤一樣下了狠勁。

寧恕聽到耳邊傳來少年的輕笑,傅銘羽咬著他的耳根子,輕聲警告:“媽媽,小聲點,旁邊還有人。”

寧恕淚眼朦朧看著臉旁模糊的輪廓,鼻子一酸,頓感委屈。

“你輕點......”寧恕啞聲喚他,叫小羽、叫寶寶、叫兒子,像是在哄他一樣求著。

傅銘羽將人抱起來,停下了動作,轉而用手順著寧恕抽噎的脊背,邊安撫邊道歉:“好。我知道了,別哭了,眼睛都哭腫了。”

道歉起了反效果,寧恕反而眼淚跟不要錢似的,越掉越多,他打掉傅銘羽錮著他腰的手,賭氣般撓著兒子精瘦的背:“你停下來,我不要你,你爸爸他都不舍得我疼的,我不要你......”

傅銘羽沈下臉色,有瞬間的猙獰。

他理所當然曲解了母親的意思,無非就是他太爛,沒有占有了他二十多年的丈夫技術好。嫉妒開始蔓延在這副軀殼,傅銘羽面上陰冷到能嚇死人。

傅銘羽緊咬牙關,眼睛一閉一睜。理智卻在緊要關頭控制住了他的想法。他告誡自己是自己做錯了,是他第一次下手太狠,寧恕被傅敬之慣了二十多年沒吃過苦,現在只不過是下意識的反應。

多做幾次就好了。

他說服自己。

像是解決不了的問題終於找到了另一個新的思路,傅銘羽彎著唇角。

傅銘羽忍下寧恕在現在還提及丈夫的存在,他盡量放柔動作,一點點親吻寧恕的眼睫,唇瓣。他註視著寧恕失神的雙眼,停下了動作。

熾熱好不容易被緩解,在動作停下的瞬間,欲望攜夾著骨子深處的本性又席卷而來。寧恕發出哭腔:“你別停啊,動一下,我難受......”

傅銘羽陰郁的神色稍緩,他眸色微亮,附身重新吻上了寧恕被親腫的唇瓣,在呼吸的間隙,他責怪道:“一會要停,一會又不要,真是被慣壞了。”

寧恕癱軟的雙手環住傅銘羽脖頸,用頭蹭著兒子的頸窩,無聲地朝他示弱撒嬌。

這一招對付傅家父子最有效,寧恕在傅敬之身上百試不厭,傅銘羽也不例外吃這套。

“你要我還是要傅敬之?”

占有欲不比傅敬之遜色的兒子一次次急切的想從寧恕口中得到肯定。

寧恕重回波濤之中,整個人像是要被撞碎一樣。突然聽到丈夫的名字,被措不及防嚇的打了個哆嗦。

傅銘羽態度放軟,說出的話卻是逼著人的:“說啊,要我還是要他?”

寧恕害怕的搖了搖腦袋,這個舉動在傅銘羽眼裏就是還放不下丈夫,少年面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動作卻逐漸重了起來,最後把寧恕逼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嘩嘩流。

“喜歡你,要你,不要他...你輕點,嗚——”寧恕趴在傅銘羽身上,低聲大哭。

他只是嘴上說說,哄他而已。不能做數的,傅敬之也說過很多謊,所以他不是真的選擇傅銘羽,不是故意的。寧恕在心裏安慰著自己。

傅銘羽低頭吻掉母親臉上掛著的一串珠鏈子,像個心滿意足的小孩子,得意的不行。他除了平時待人時要維持的假笑外,就沒有其他的情緒會流露給外人,他的不悅大概也都給了傅敬之。唯獨乖覺還有撒嬌等等等等情緒,都展露給了寧恕。

“我就知道你會選我。”他驕傲道。

*

兒子在其他時候有點調皮,但這回還是顧忌門口還有傅敬之的眼線,只做了兩次就放了寧恕走。

傅銘羽腿還傷著要接著住院,寧恕回家。

身上的黏膩感還存在著,寧恕每走一步就牽扯到傷口,他在心裏咒罵著這個小兔崽子。

為了顏面,寧恕沒讓保鏢攙扶,自己一個人挺直腰桿走著。

剛走到醫院大廳,寧恕就看到了一個陌生卻又眼熟的身影正站在服務臺前,懷裏抱著一個綁著麻花辮的小娃娃。

抱著女孩的那個中年男人體態高瘦,白色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小麥色皮膚,搭著黑西褲勾勒出那雙長腿,腳上踏著啞光皮鞋。臉頰消瘦的有些過頭,顴骨凸起特別明顯,眼下是一圈淺色的黑眼圈,像是睡眠不足。

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寧恕腳步卻不自主頓住了,他呆滯了幾秒後,察覺到那個中年男人貌似也註意到了他的目光,就要轉過來時,寧恕忙不疊轉身。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那個中年男人已經看到了他的臉,不確定的喊了聲:“寧恕?”

他們距離離得不遠,中年男人往他這裏邁了幾步,寧恕見躲不過,示意了要上前的保鏢往後,轉過了身。

“方習輝?”寧恕看清了那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緊繃的神情稍緩,臉上僵硬的扯出一個微笑。

“好巧啊,我們都好久沒見了吧。上次高中同學聚會你也沒來,我還以為你都已經忘記我們了。”方習輝還是當年那個樂呵範,很有分寸的沒提寧恕外形的變化:“最近過得怎麽樣?今天怎麽會來這裏啊,生病了?”

寧恕像是被剝離自己世界很久的人,突然又把他放了回去,多少有些不自在,聽著方習輝說的話,好像在聽他講另一個人而不是自己,他輕聲道:“挺好的,沒生病。來......看個朋友。”

“哦,這樣啊。過得好就好,哎呀,感覺昨天才剛考完高考,怎麽一下子就老了呢,哈哈......”方習輝熟絡的找著話題,但肩膀上昏昏欲睡的女孩明顯是被吵到了,頓時又放聲大哭,但嗓子已經哭啞了,發出的只是撕心裂肺的叫喊,方習輝無奈,只得抱著女孩順著背哼著歌,一邊和寧恕尷尬笑道:“這我家閨女,特愛哭,今天發燒呢帶來看看。”

寧恕看著方習輝懷裏小小一只,出神的笑了笑:“小孩子這個年齡段最愛哭了,怎麽哄都哄不好。”

方習輝附和:“是啊,天天晚上起來就是鬧,我都好幾個晚上沒睡個安穩覺了,欸,改天你和嫂子商量一下,把孩子帶來我家吧,我媳婦最近正罵我不帶她去找同齡人玩呢。你說我一個大男人,哪認識什麽小孩子......”

寧恕神色微滯,旁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出的話,無意間給予的傷害力更大。他將戴著戒指的手悄無聲息背到身後,幹笑道:“改天再說吧。”

見寧恕含糊帶過,都快奔四的人也都清楚話裏的意思,方習輝點點頭沒再多問,懷裏的小孩又睡了過去,方習輝這才松了口氣,繼續扯回了方才的話題:“欸,大家現在都各奔東西了。上回高中會,沒想到羅傑那小子都幹到國企中層去了...”方習輝搖了搖頭,“是我當年小看那小子了。”

寧恕輕笑,無聲附和。

“其實上次高中聚會啊,實際上來的也沒多少人,大半班都出國了,媽的,我當時還特地從這裏趕回國內去,不過熟悉的幾張臉還是都在的,哦,趙老師也來了,現在算算都五十多了,聽老孫說她已經結婚了,還生了一對龍鳳胎。”提及往事,寧恕不禁莞爾。

當年,湯琳生日,眾人在高烤狀元吃完午飯,相約去游樂園玩,碰巧撞見趙靜和她的男朋友——還有小三。

趙靜平時在班上再威風,也是個女人。那個男的今天陪三出來玩,不小心撞上了和閨蜜出來逛街的趙靜,那個三還不知道哪來的臉,當街就反咬一口說是趙靜勾引她男朋友,那個男的還借趙靜的名義去貸款,最後被發現了當街就把三扔下,轉頭就跑。

四班一眾男生當時不分先後,就沖了出去,寧恕記得很清楚,傅敬之本來不想參與的,可一見他沖出去,傅敬之也就跟著了。

最後幾十個男生追著一個男人在游樂場門口把他抓到了,死死壓在地上,就算當時已經十二月,但被幾十個少年壓在身下也夠嗆。

湯琳的那個生日過得記憶猶新,因為最後他們都是在警局裏給湯琳說的生日快樂。

不只因為這件事,更是因為那天晚上過後,直至高考,寧恕再也沒看見傅敬之。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傅敬之暗地裏針對傅文的事被人洩露給他,傅文一氣之下就要弄死自己親兒子,最後是鐘夏蓮看不下去,出手救下了他。

傅敬之當時半死不活,他媽硬生生砸錢將他從閻王那邊拽回來的。

“欸,不過當時有個人來了,我還蠻意外的。”

寧恕:“誰?”

“傅敬之。”旁人今天在他耳邊第二次提及這個名字,寧恕不由心弦一顫。

寧恕一言不發,等著方習輝幫他回溯過往喪失的記憶。

“他當年中途轉過來,只和你好,對別人都冷冰冰的。反正現在大家都畢業了,我就說難聽點吧,其實當時大家對他都不怎麽有好感,對他印象有所改觀就是在高考後......超軍家失火還有你被人綁架那兩件事上。”方習輝刻意壓低了聲音:“當時不是趙老師鼓動我們捐款嘛,我天,他一出手就是幾十萬,他當年也才多少歲?十七十八?和你我差不多大,而且剛入學的時候就聽說他爸挺有錢的校長當時都站在門口等他來,聽說他一轉來就指定要來四班,當時表白墻上還一堆人覺得他肯定是看上我們班哪個女生特地轉過來追愛的。”

二十多年前的線開始纏繞,形成了一個在寧恕心裏結了許久的死結。

惡鬼披好了人皮,裝出救世主的模樣在他身邊多年,成功的蠱惑到了所有人。寧恕還是沒應聲,只擺著一個附和的笑容在一旁靜靜聽著,世人按照著惡鬼給自己的自畫像,描述著他所有的好。

“聽說他現在國內外的事業都發展的不錯,這樣一個大忙人都抽空來參加高中聚會了,我真是......”

“方習輝!”

話語戛然而止,寧恕和方習輝同時看向朝他們大步走來的一名穿著連衣裙的婦女,看到寧恕臉的瞬間,那名婦女的臉色由憤怒轉向了尷尬,隨後恢覆了平靜。

“這是我高中同學,寧恕。寧恕,這是我愛人。”方習輝朝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女人介紹道,剛巧,懷裏的小孩似乎是察覺到母親已經來到她身邊,下意識就想去尋找母親的懷抱。

女人伸手抱過小女孩,朝寧恕莞爾一笑:“你好。”

寧恕點點頭,補了句:“你好。”他克制住下意識見到陌生人就去抓丈夫的手,左手抓著右手手腕,垂著身前。

“我掛號掛好了,都快到我們,我打你電話都不接。”女人責怪身旁的丈夫,但寧恕分明聽出來了話內的意思,就是催著方習輝快點走。

寧恕自知耽擱了別人家的事,先主動道了別,不給昔日朋友難堪。

方習輝只得尷尬笑著,約寧恕改天再聊。但身為籠中雀的人比誰都清楚,人一生最怕‘改天’,最恐懼‘下次’。這種未知的期限,能活生生耗死人。

寧恕轉身離去,身後站在不遠處的保鏢等待許久,跟了上去。

“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這麽大驚小怪的?你是嫌我不尷尬嗎?”

“豁,要不是某人還心心念念掛著另一個人,我至於天天擔驚受怕嗎?”

“你能不能不要陰陽怪氣?要我說幾次,她已經死了,死人不可能覆生你懂嗎!?”

“你嗓門大你就有理了?!也不知道是誰現在手機上還留著幾百年前的通話記錄!你讓我怎麽不多想?!”

“我今天不想和你吵,先把萱萱病看完,其他事情我們回家再說。”

“是,你方習輝是個大聖人,你那同學也是,男的留什麽長頭發不清不楚,能不讓人多想嗎......”

“鄭雨琦!你能不能放尊重點——”

夫妻兩人的爭論聲被關在醫院門後,寧恕恍惚了許久,才被一陣風吹清醒。

夏季被灼燒熾熱的地面,剛經歷了場大雨,現在地上都是積水。太陽又出來了,水被蒸發。

悶得人腦袋都不清醒了。

很悶,很躁。

他剛剛看到方習輝愛人的臉了。

——不是林詩嫻。

不喜歡的人也能叫‘愛人’嗎?

可以的,寧恕確信。他和傅敬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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