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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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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之境

A市本來夏季就很幹燥,溫度比其他地方都要高出不少。運動會這天更甚,林詩嫻看了眼手機裏35攝氏度的天氣預報,中午十一二點還會更高,原本帶著相機想來拍莘莘學子們在課餘時間裏,揮灑汗水奮力拼搏的模樣,現在徹底泡湯。

“運動員都準備了!拿出精氣神來,一個個都跟李主任一樣怎麽回事?!”趙靜算是女老師裏最生猛的一位,其他女老師恨不得把自己全身上下都遮起來,她連把傘都懶得撐,站在路隊前就吼。

措不及防被點到名的李主任正拿著家妻泡的茶水坐在陰影處:“......”

“運動員先出來,把名牌別上。”趙靜揮了揮手,示意湯琳過來。

湯琳接過名牌,拿出打印好的名單:“今天早上有項目的同學先過來,別好後去候場區......”

班上站路隊按身高高矮來,寧恕站在倒數第二個,他身後就是傅敬之。少年身上薄冷的薄荷味充斥鼻腔,寧恕只要和傅敬之湊近了點都會聞到這股味道。

應該是他身上的,不是衣服上的。

“寧恕!”湯琳喊道。

寧恕一怔,隨後從路隊裏走上前,湯琳拿著號碼,叫他轉身,用針將號碼牌細細別號,扯了兩下確認不會掉後,才輕拍了一下寧恕的背,笑道:“盡力就好,加油。”

寧恕回頭,柔聲道:“一定。”

“嫻姐你這技術不太行啊,都歪了。”湯琳還想說什麽,卻被身旁的聲音打斷,兩人聞言看去,是林詩嫻和孫鴻,而方習輝就環胸站在林詩嫻身邊。

林詩嫻尷尬地笑了笑:“哎呀,不要在意這些小細節,難成大氣候。別的歪不歪能看清數字就好了嘛。”

方習輝則挑著眉,道:“能給你別不錯了。”

寧恕看向方習輝背後的號碼牌——也是歪的。

反倒湯琳卻是一副已經看透的模樣,看著湯琳的神情,寧恕多半也猜到了林詩嫻最近常用的那把梳子是誰買的了。寧恕不由的視線回到湯琳身上,他頓了頓,還是沒說出口。

“三千米長跑的選手來操場就位!實心球的同學到小操場就位!第一項在八點四十五分開始,請以上兩個項目的運動會到指定地點!”

寧恕和湯琳道別,隨著人流跑去了操場。

其餘人隨著趙靜的指示搬著椅子去看臺,傅敬之也才將目光從湯琳身上挪開。

傅敬之個子高,跟校隊的人差不多,甚至還要高出一點。看臺前排已經擠了裏三層外三層,運動會剛開始的幾個項目是最能引起觀眾觀看的欲望,反倒後來,會逐漸趨於疲憊。更何況,今年礙於天氣原因,把三千米長跑安在了第一個,看臺上每個班的叫喊聲都不弱,甚至還有許多渾水摸魚的在搗亂。

李峰坐在臺下拿著喇叭吼了幾聲讓他們坐下來,也都不見效果。到後來,李峰也索性讓他們吼了。

“六班加油!六班必勝!”

“八班高明赫你往前沖!八班在你身後!”

“寧恕啊啊啊啊——寧恕咱盡力就好!給別人留條活路!”

“學霸沖啊——不要害怕,四班永遠在你身後!”

“靠!你們四班沒有自己原創的詞嗎?!這都要偷?”

“媽的!這句話你先說就成你的專利了?你想得怎麽這麽美呢?!”

“操!這句話分明就是我們八班先用的!別顛倒重點,我又沒說這是我們班的專利!”

“怎麽地,就準你們班說,我們班不許啊!?”

“別吵別吵,再吵引李主任過來了。”湯琳忙把快要懟進隔壁班的王超軍和羅傑拉了回來,“這不還沒開始跑嘛,別吵。你們這樣惹得寧恕多尷尬。”

兩人齊刷刷看向了跑道上做預備工作的寧恕,不約而同的‘哦’了聲,重新站了回去,見八班那個體委和其他幾個男生想要繼續引戰,湯琳直接和剛走過來的老師道:“老師,那幾個同學有話想和您說。”

巡查老師認出了湯琳的臉,聞言轉向那幾個男生,頓時表演了出如沐春風轉暴雨。

寧恕環視了眼其他跑道上的對手,人還是那幾張熟悉的臉,大體都沒變。

他在第三跑道,第四跑道上的就是八班的高明赫,寧恕回想起來上次運動會就是他差點和自己一起越過終點線。

“學霸。”高明赫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他皮膚黝黑,常年在烈陽下打球曬出了一身精壯的古銅色,胳膊上還有明顯的肌肉,看上去很兇,但一說起話來整個人就顯得憨實了很多:“看來,今年又是咱兩比啊。”

寧恕點點頭,將湯琳給他的話重覆了遍:“盡力就好。”

高明赫從方才就聽到看臺上的吶喊聲,他‘嘖嘖’道:“你人氣真高,往上一看全都是拿手機偷拍你的。”

寧恕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立馬泛紅。

高明赫豪爽地哈哈了兩聲,調侃道:“你怎麽跟小姑娘一樣,說幾句你耳朵就紅了?”

寧恕笑著輕嘆了口氣:“別調侃我了,你怎麽不說你這跟小流氓一樣的語氣,是在哪學的?”

“自學,哈哈......”高明赫視線在看臺上環視著,突然頓住了,他稍稍貼近了點寧恕,“那是你們班新來的那個?他為啥一直盯著我?”

寧恕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傅敬之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站在了看臺前排,他個子高,皮膚白,模樣好引得身旁也有些女生混進四班,在他旁邊幾米處偷偷拍。

寧恕應了聲,朝傅敬之的方向揮了揮手,傅敬之似乎沒料到他會註意自己,楞了會才僵硬著,朝他擡了擡手。

廣播裏通知各就位的消息後,寧恕和高明赫統一站回了跑道,隨著發令槍響,兩個人同時沖了出去。

身旁不斷掠過的帶著夏日氣息的風就擦臉而過,甚至連呼吸都是熱的,逆著風跑有些吃力,寧恕放平心態調整呼吸,他身高腿長,跑的飛快,和上學期一樣的場景,寧恕暫時領先,高明赫和一個七班的緊咬在寧恕身後幾步,還有幾個緊跟在七班的身後。

像是標準答案一樣,看臺上頓時發出比剛才更激烈的爆鳴,但大多是四班同學毫無規律的吶喊,吼叫,以及不少其他班和學妹學姐的助威聲。

“帥爆了——”

“寧恕加油!加油啊!!”

“學霸保持學霸!!保持這個速度——”

正在眾人士氣高漲時,不知道哪來的一個膽子特別大的學妹在高一看臺那突然吼道:“學長好帥!和我交往吧啊啊啊啊——”

這一聲過於大膽,像一顆魚雷炸進了本就沸騰的水,激起更大的水花。李峰頓時就從椅子上站起身,拿著喇叭指著高一看臺:“哪個班的!?哪個班吼的?”

沒一個人承認,反倒引發了看臺上更大的爆笑。

李峰見無果,只得悻悻坐下來,他身旁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寧淞。李峰嘆了口氣,看向操場上沒被幹擾,正穩穩保持第一的寧恕,嘆了口氣:“現在的孩子。”

寧淞笑著,拿著泡了枸杞的保溫杯,站在李峰身後,他看著寧恕,眼眸中帶著驕傲:“這都幾圈了?”

李峰:“第五圈,早著呢。這小子耐力真好,這麽久了都不見得有減速。”

寧淞咧著嘴笑:“和他媽年輕時一樣,就愛跑步,靜不下來。”

“那看來都是隨媽媽了。”李峰哈哈道。

寧淞搖了搖頭,跟好友辯解:“哪裏,這孩子除了體育好這點,和他媽媽就沒半點像的地方了。”

“是,固執的模樣跟你可像了。”李峰叫志願者又拿來了一條椅子,放在了自己身邊,“坐。”

寧淞擺了擺手:“不了,我過會就回去,今天只是過來看看。”

李峰奇道:“你今天中午不留下來吃午飯?你兒子給你拿了第一名欸。”

寧淞樂道:“算了吧,比起跟我這麽一個不識趣的老爺子吃飯,他更喜歡跟朋友吃飯。”說罷,寧淞拿著保溫杯轉身離去。

另一邊,其餘幾個班的已經被甩在身後,最後一名甚至與寧恕差了一圈,就連高明赫今年也洩了力,離寧恕越來越遠。寧恕身後就只剩下一直緊咬著的七班新將。

寧恕臉被迎面襲來的風吹得發熱,汗已經浸濕了衣領,正當最後一百米他準備沖刺時,恰好身後的人也像是預料到了他要沖刺,忙不疊也加快了腳步。

但他呼吸紊亂,臉色漲紅,明顯就已經快堅持不住。正當寧恕要沖破終點線時,肩膀卻被人猛撞!

寧恕踏過終點線時,腳踝一扭——

“嘶。”扭傷的痛襲上大腦,寧恕疼的手都在輕輕發抖,立馬有老師圍了過去將他扶了起來,四班同學見狀,也立馬吼了聲從看臺上沖到了跑道。

寧恕剛跑完,還沒喘上氣就一下子被撞倒,不僅腳疼腦袋也缺氧,眼前無數黑點在飄蕩。

周遭滿是汗臭與悶躁的氣味,蟬鳴更在此刻化作無數根針紮破皮膚穿刺進腦袋。

寧恕能清楚聽到胸腔內心臟狂跳的動靜,好似下一秒就要破體而出。

正當意識趨於模糊時,寧恕能感覺到一雙手抓住了他,那雙手的主人緊緊地擁住了他,將他抱了起來。

很冰,薄冷的薄荷香很好聞。好像瞬間驅散了所有燥熱。

寧恕偏過頭,靠在傅敬之懷裏。傅敬之也沒有一刻停頓,抱起寧恕就往醫務室跑去。王超軍和其他幾人跟在他身後。

醫務室裏有空調,傅敬之直接踹開醫務室的門,在醫務室老師錯愕的目光中,他將懷裏的人輕輕放在了床上。

“他中暑了,腳裸也扭傷了。”傅敬之將落地扇打開,調小一檔,對著床。

老師從櫃子裏拿出藥膏,又抽出棉簽,對著還盯著寧恕的傅敬之道:“把他鞋子和襪子脫下來。”

傅敬之手上動作一滯,應了聲,伸手就去解寧恕鞋帶。

“寧啊!”剛合上的門又被‘砰’的一聲打開,王超軍扶著膝蓋,彎腰喘著氣,“沒,沒事吧。靠,你跑得也太快了,半口氣都不帶喘的啊?”

他身後就是上氣也不接下氣的方習輝眾人。

“我,我他媽剛回來,班長就說寧恕,暈,暈了。人呢?”方習輝也滿頭是汗,從王超軍旁邊擠進醫務室。

幾個小夥子立馬把醫務室擠得再也塞不下任何一個人,原本涼爽的室內頓時充斥著汗味。

醫務室老師抽了抽眉,呵斥其他幾個出了門,只剩下送寧恕來的傅敬之和班長湯琳。

寧恕在方才一大堆人進來時,就已經被吵醒了,因為中暑意識模模糊糊,等周遭安靜了,他思緒才慢慢回籠,坐起身。

腳裸一片青紫,腫的尤其大的一塊。醫務室老師剛好給他上完藥膏,囑咐道:“這幾天腳盡量不要碰水,少動。”

寧恕道了謝,湯琳擔憂的看著寧恕腫起的腿,輕聲道:“已經和裁判老師說了,不過當時在場的人也都有看見,是七班那個撞的你,所以他被取消了資格,第二名不作數。”

寧恕笑笑:“那我還是第一名啊?”

湯琳點了點頭,隨後又蹙起了眉:“你這樣,明天的接力......”

“他腳都這樣了走路都走不了,還談什麽比賽?”坐在一旁許久沒說話的傅敬之突然開口,打斷了湯琳的話。

不知道為什麽,寧恕看傅敬之臉上分明面無表情,語氣中卻蘊含了隱約的怒意。

“對,所以明天的接力賽,我和老師再談談——”湯琳還要說什麽,口袋裏的手機卻震動了一下,她掏出手機,查看消息。而手機吊墜掛著的,是一竄小水母。

傅敬之看了眼那串水母,撇開了目光。

“老師說明天你這一棒換給王超軍,然後獎狀待會回教室後她拿給你,哦,對了。”湯琳從剛進來就放在桌上的塑料袋中拿出一個深綠色小盒子。

一個方形的盒子,上頭還用金色綢帶包裝好了,系了個蝴蝶結。

“第一名的禮品。”湯琳遞給寧恕。

寧恕接過,晃了晃,笑道:“謝謝。”

湯琳還要忙接下來的事,就提前離開了,門外幾人在接下來也有大大小小的項目,只得暫時先離開。

寧恕在醫務室裏坐不住,又看到了校醫想去吃飯但礙於他們在這又不能離開的神情,只得和坐在一旁的傅敬之道:“我們回教室吧?”

傅敬之點頭,起身就將寧恕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另一只手繞過腋下,攙扶著他起身。

傅敬之和他貼得極近,寧恕甚至能察覺到傅敬之的皮膚溫度與胸腔下隱約的心臟跳動。

走出一段路,傅敬之仍舊氣息平穩,反倒是寧恕心跳越發快。他察覺到古怪,想離傅敬之遠些,後者卻摟住了他的腰。寧恕腰怕癢,立馬軟了下來。

“累嗎?”扶著他的人柔聲道。

寧恕一楞,實話道:“有點。”

下一秒,身上的束縛就被松開,傅敬之蹲在他身前:“我背你。”

寧恕:“不、不用,我能走的。”

“背你回班上會快些。”他依舊蹲著,像是知道寧恕忌憚什麽,道,“繞小路,他們都在比賽,不會看到的。”

寧恕猶豫了會,看著天氣愈發炎熱,還是覆到了傅敬之背上。

背著他的人力氣很大,分明是少年人,體力卻可以和成年人相比。走出一段路,也只是稍稍喘著氣。

傅敬之帶他繞了小路,從幾棟實驗樓的背後走,全部人都集中在操場,果真一路上沒看見人。

薄荷香是傅敬之身上的,並非在衣服上。寧恕腦袋一陣發脹,覺得某些事情好像漸漸失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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