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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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酩酊不醒

“以銘羽的成績去S大完全是沒有問題的,我們也能理解家長與孩子之間的羈絆和不放心孩子在外的等等問題,但這個畢竟關乎小孩以後就業的一系列問題……”

班主任語氣緩而慢,耐著心一遍遍勸著面前的家長,一邊用目光重覆打量著從進門到現在一言不發的人。

面前的女人雖然臉被口罩遮蓋了大半,但那雙含著水蘊的眼睛也能料想到,長得定不會醜,這雙嬌媚的眸一直低垂著,惴惴不安地註視著膝上交纏在一起的手。

及背的墨發被艷紅的皮筋紮著,松垮垮圈著長發,好幾縷散落在耳側,隨著身體的顫動,發絲也跟著發顫。

湯琳接著打量。

女人身材瘦高,比她還要高半個頭,但此時面對面坐下,仿佛她才是那個被叫家長的學生。

湯琳沒有帶過傅銘羽高一,她從高二下學期代替懷孕的原班主任接手了現在這個班,傅銘羽就是年段老師口中的那個“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性格好,模樣也好,但湯琳發覺傅銘羽總和別人保持著一個對方察覺不到的距離。

越觀察她就越發現傅銘羽掛在臉上的笑都是一致的,就像數學題只能有一個選擇答案是對的一樣,與人說話也都是保持著一個度,既不讓人感到疏遠也不讓人接近。

湯琳從教六年,還學過點心理學,對傅銘羽的評價就是“這小孩心機太重”,但少年應對她的問題都是有恃無恐,每次都能巧妙的將她的問題帶偏,湯琳越接近越發覺不對勁,幹脆就找了傅銘羽的家長,接了電話的卻不是本人。

導致她一直以為傅銘羽是屬於父母在外做生意,自己一個人長大的那種孩子。

現在看來並非這樣。

“銘羽家長,你要不回去考慮一下?銘羽的成績我覺得去了S大真的有點可惜了,他可以去更好的學校。”湯琳心裏多少揣著點好奇,她不動聲色地拉進了兩人的距離。

寧恕下意識地想去抓傅敬之的衣袖,身旁卻不是丈夫而是身形已經有了丈夫輪廓的傅銘羽,後者在他手即將抓上手腕時就默不作聲地避開了。

寧恕抓了個空,十指再次不安地絞在一起,口罩下的唇瓣愈加泛白。

傅銘羽一開始就坐在寧恕身旁,如同一團空氣,任由寧恕癥狀發作也沒有要出手解圍的意思。手機屏幕中一條大蛇再次吃掉小蛇後,游戲顯示一局結束,看著排行榜上第一的名次,傅銘羽自討沒趣退出了界面。

戴著的耳機早就沒電了,只是沒拿下來。就像他早就料到寧恕見到以前同學,焦慮癥會發作一樣。

“我,我知道了,我回去會,會在考慮一下……”寧恕承受能力已經快達到極限,十指緊緊絞著,手心手背已經滿是冷汗。

“哐。”

手指敲打門框的聲音在此刻猶如浮木,寧恕狠狠松了口氣,忽略了身旁人陰郁的神色。

二十分鐘,傅敬之允諾的時間。一秒也不多,傅銘羽冷著臉看向門口的黑衣保鏢。

傅銘羽暗自深吸了口氣,站起身自然地用大半年身子擋住了寧恕,後者則像依賴丈夫一樣,立馬抓住了他的手腕。

“湯老師,今天麻煩您了。”少年伸手取下耳機,隨手機一起揣進了兜。

“欸——等等。”

傅銘羽能感覺到寧恕明顯一僵:“您還有什麽事嗎?”

湯琳看了眼少年身旁低垂著腦袋的人後,對上了少年疑惑的目光:“你回去讓你爸爸給我打個電話好嗎?”

傅銘羽嘴邊的假笑一僵:“……”

湯琳:“我之前給你爸爸打過電話,但都不是他本人接的,這件事畢竟不是兒戲老師也尊重你的選擇,但還是要和家長談一下好嗎?”

傅銘羽第一次這麽清楚全面地意識到了這個他從不當回事的班主任原來這麽會來事。

寧恕因為湯琳的忽然接近,抖得愈發厲害,傅銘羽可憐寧恕被傅敬之洗腦洗得這麽幹凈。他心疼地安撫著寧恕,伸手將散落的發絲歸到了耳後:“他經常不在家,我沒有他私人的聯系方式。”

“那你媽媽……”

“他也沒有。”傅銘羽神色有瞬間的狠戾,但隨即又恢覆了笑容:“我可以去問一下他助理,到時我發消息給您。”

“啊,好。”

少年動作太過熟練暧昧,湯琳頓時湧起一絲怪異,等她反應過來,少年早已經離開。

湯琳恍恍惚惚坐回工位,桌上還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茉莉花茶,高二時全校曾做過一次心理問卷調查,一百分以下為不及格,全年段都找不出幾個,她班的段一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她看過傅銘羽的調查問卷,不及格的學生是要被叫去談話的,看得出來少年對待這種無意義的調查沒多大興趣,前面幾題全都是打五分滿分,但到了後半頁,少年卻像轉性了一樣。

筆點在紙上許久都暈開了墨,才被人狠狠劃下一個“1”。

“你和父親關系好嗎?[五分滿分]”

那不像用黑筆寫的,反倒像用一把刀在脖頸上狠狠劃下凜冽幹脆的一痕。

前半頁是問在校生活,人際交往,而後半頁都是在問家庭與父母的關系。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其他原因,少年除了和媽媽有關的問題外全都是幹脆的“1”。湯琳當時拿到問卷時,看著那一半“1”一半“5”的紙面,猜測了半小時都搞不懂少年心裏怎麽想的,叫來傅銘羽多半又是繞她的話,還容易把自己繞進去,湯琳就直接撥通了紙上留的唯一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是傅銘羽父親的助理接的,而母親那欄沒留任何聯系方式。

她一直以為傅銘羽可能是單親家庭,母親可能早年離異不然就是去世了,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少年可能只是單純的不想讓別人知道母親的聯系方式。

這詭異到令人膽顫的想法,讓湯琳自己嚇出來身冷汗,她自嘲地笑了笑,將腦海中的想法揮去。

剛出教學樓,寧恕口袋中的手機就響了起來,當媽的一手緊緊抓著少年勁瘦的手臂,一邊掏出了手機。

“回家了?”

寧恕臉上藏不住事,聽到傅敬之的聲音後驟然松了口氣的表情極為明顯。

傅銘羽直勾勾盯著寧恕松開的手臂,樹影照射在他的臉上,臉色愈發猙獰,手臂上仿佛還留有寧恕手心的溫度,他暗自攥緊垂在身側的手。

寧恕聲音還在發抖,呼吸都不規律,透過聽筒傳達給了那頭敏感地丈夫:“怎麽了?遇到什麽事了,你現在還在學校嗎?”傅敬之開了一早上的會,好不容易喘出的一口氣,又再次不安地回提到胸口。

寧恕慢慢在傅銘羽的順氣下穩定了氣息,他抓著手機回應著丈夫:“沒事,我剛從辦公室出來。”

傅敬之靠著椅背,明顯察覺到了寧恕那頭還有除他之外的人,他面色微沈:“他還在你旁邊?”

這個‘他’特指誰不言而喻,寧恕道:“嗯。”

“早點回來。”

“老公——”

“嗯?”

寧恕幾乎要將藍色水母抓變形,他深吸了口氣:“我想出去走走。”

傅敬之面色不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後,從椅子上起身:“等我把手頭事忙完了,就陪你去上次你說想去的地方玩......”

“我,我就想今天去。”寧恕今天難得對他不耐煩,就算這二十多年都是被傅敬之慣過來的,但在‘出去’這件事上,傅敬之從沒讓步過。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周遭靜得可怕。站在車旁的司機都不禁放緩了呼氣,傅銘羽打量著寧恕,把玩著他空出的手,寧恕手指修長,五根手指骨節分明,跟玉一樣,壓根就不像個男人的手,他悄悄將覆上那只手,十指相交,緊緊扣住了寧恕的手。

傅敬之察覺到了妻子的不對勁,他腳步一頓:“是不是今天有人惹你不高興了?我現在過去接你。”

走在前頭的秘書險些一個踉蹌。

“沒人惹我生氣,我只是,只是不想那麽快回去。”不知為何,傅敬之平時哄他的話在此刻化作無數根細長的針,每一下都精準地紮在了他的皮肉上,平日的甜言蜜語,在此時卻惹得他反胃。

已經被圈養出問題的妻子意思不到絲毫——是以前的種種回憶在試圖突破框住它們的牢籠。

寧恕像被一個透明的罩子罩住,緊接著裏頭的氧氣被抽幹,肺部沒有空氣流動,開始痙攣。

“你別過來。”寧恕自虐般咬著下唇瓣:“你不要過來,我就想在附近逛逛,不會很遠,馬上就回來,半個小時就好就半個小時。”

寧恕語氣飛快,基本不給傅敬之留開口的機會:“我讓銘——老劉跟著我,出不了事的,求求你了老公,我保證半個小時內就回家。”

另一頭久久沒有回應,直至寧恕都誤以為對方已經掛斷通話時,才傳來一聲沈重的呼吸。

電話那頭的男人貌似斟酌了好一番才緩緩松口:“好。”

寧恕似乎沒意識到男人已經做出了讓步,楞了好一會又驚又喜。

得到回應的妻子像被主人松開了項圈的貓,語氣立馬甜了八個度沖著那頭的傅敬之說盡了好聽話才掛斷了電話。

跟了傅敬之將近八年的秘書頭回在傅敬之臉上讀懂那麽多情緒。

與生氣了能有寧恕哄的傅敬之不一樣的,則是身旁的少年。

傅銘羽今年剛滿十八,骨骼已經生長完全,能看得出來,寬肩窄腰,已經有成人的架子了。大號的夏季校服現在穿已經剛好了,猿臂蜂腰,細看能清楚見到青筋沿著小臂在皮肉下蔓延,似乎下一秒就要沖破皮肉。校褲短了整整一截,露出了白凈的腳腕。

站在寧恕身旁,正當中午,高大的身形完全擋住了烈陽,將寧恕整個人實實地裹在了陰影下。

“頭發散了。”傅銘羽伸手掠過寧恕耳根,撫上寧恕墨發,擅自解開了發繩,察覺到懷裏人欲要推開他的舉動,傅銘羽用手按住寧恕後腦就把人往懷裏攬,語氣甜的能膩出蜜來:“別動,我給你綁。”

寧恕措不及防撞入少年懷中,鼻腔裏頓時聞到了股淡淡的清香——這和他身上的是同一種沐浴露的氣味。

“散了嗎?我都沒註意到,之前都是你爸他幫我綁的。”正午接近三十度,寧恕能明顯感覺到少年皮膚上傳遞給他的熱度。

傅銘羽將寧恕頭發縷縷歸好,擡眼掃了站在車旁的司機,看著他上車後,才繼續將頭發綁起,皮笑肉不笑道:“那為什麽他不給你綁了?”

少年又悄悄逼近了點距離,幾乎已經將他困在了墻和自己懷裏,寧恕反應再遲鈍也意識到了:“我,我今天起晚了,你爸爸他早上有急事就讓我睡懶覺,沒叫醒我,我當然就自己綁了......”

惡欲與嫉妒在皮肉下針鋒撕咬,啃噬著他幾乎被折磨崩潰的脆弱神經,它們不約而同種下名為“貪念”的惡種,任由它紮根膨脹在心臟裏最柔軟那處。

寧恕伸手輕抵住傅敬之胸口,妄圖推開,透過薄薄的皮肉,他能清楚感受到那具看似成熟其實並不完全成熟的軀殼之下,密密麻麻縱橫交雜,如同幾十條被糾纏在一起的線一樣的獨屬貪念的根。

寧恕胸口一熱,好似某種情愫在躍動,發酵,他打量著少年。明明看上去和小時候一樣,怎麽就感覺變了那麽多呢。

寧恕沒來得及想太多,傅銘羽已經松開了他:“以後多睡會兒沒關系,我幫你綁頭發。”

“我會綁。”寧恕有些賭氣地反駁:“而且你爸他都是等著我醒了給我綁完頭發再去上班的,也用不著你......”

傅銘羽眼神壓抑得可怕,語氣卻放得比誰都要軟:“你也和他說過這樣的話嗎?”

寧恕被兒子最近的暧昧行為搞得有些無措,所以和他說話也不自覺的拉上丈夫給自己壯膽——亦或者時時刻刻提醒,傅敬之才是他的丈夫。

他松了松被傅銘羽綁緊了皮筋:“什麽?”

“‘也用不著你’,只對我說過嗎?”少年語氣相比方才毫無變化卻平靜得讓人無緣由地害怕。

寧恕生怕他也同傅敬之反覆無常的情緒,只單單幾句話就將壓迫拉倒了極致。

傅銘羽久等不到回應,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寧恕的手腕:“我道歉,對不起。嚇到媽媽了。”

他笑著說出來,寧恕卻像被肉食動物死死地用犬齒鉗制住了頸動脈,睫毛像蝴蝶的翅一樣撲騰,唇色偏淡的嘴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察覺到緊抓的手有想抽離的舉動,傅銘羽不厭其煩地無數遍重覆著寧恕答應了他的承諾:“你答應不會再推開我的,你教過的‘好孩子不能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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