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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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潮熱的夏季,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往下掉。

沈伶舟結束了第一天的考試回了楚聿家,打開門,屋裏空蕩蕩的。

他很想知道楚聿手術進行得如何,醫生說過大動脈反轉是很難的手術項目,成功幾率也只有六百分之一,可現在,他除了相信醫生相信楚聿再別無他法。

他看到了楚聿早上發給他的短信,只有簡短的“加油”二字。

除此之外,還有蕭楠和房東阿姨發來的祝福短信,頗具個人風格。

沈伶舟努力打起精神來,翻出明天的考試科目錯題。

他也清楚,高考是人生重要節點這是公共認知的事實,對於他這種家庭出身的孩子來說,這就是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方式,不容有疑。

所以,盡管再擔心也要暫時將楚聿的手術放到一邊,竭盡全力把這件最重要的事做好,才不會辜負楚聿的希望。

臨門一腳,絕對不能留下遺憾。

*

考試最後一天。

最後一科結束,沈伶舟幾乎是第一個沖出考場。

盡管一個勁兒勸誡自己不要想,可考試最後十分鐘,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念叨楚聿的手術情況。

考試最後一天,淅淅瀝瀝的小雨變成了瓢潑大雨,大風撕扯著單薄的雨傘,將每個人都淋得濕漉漉。

還沒出學校,沈伶舟已經迫不及待開機給楚聿發消息:

【手術怎麽樣了,我可以去看你麽。】

他站在路口等出租車,也等楚聿的回信。

可人滿為患的考場外,來來往往的出租車也根本輪不上他。

楚聿也一直沒回消息。

是因為剛做完手術還迷糊著麽,為什麽不回消息呢。

雨水越積越多,不斷從天上掉落的雨滴在水窪裏砸出一個一個的坑。

總也打不到車,沈伶舟不想等了,他甚至沒心情回去考場拿他忘在走廊的雨傘,就這麽頂著大雨一腳踩進水窪中。

剛跑出去沒兩步,一輛黑色的車子橫在他面前,沖他按了下喇叭。

沈伶舟以為自己擋到別人的車子,下意識後退一步。

只是這車子看著很眼熟。

車窗打開,探出一張熟悉的臉:

“沈先生,還記得我麽。”

沈伶舟喉嚨哽了下,喉結滑動著,點點頭。

車裏的人是楚聿的司機。

“您先上車吧,有話和您說。”司機道。

沈伶舟沒動,直直盯著他,雨水在他眼前蒙上一層厚重的水汽,司機的模樣此時也有些看不真切。

司機垂了眼,下了車打開後車門:

“先上來吧。”

【楚聿怎麽樣了。】沈伶舟並沒上車,倔強發問。

司機嘆了口氣:

“這麽大的雨不適合聊天,您先上來,我載您去楚聿家才能詳談。”

沈伶舟望著打開的車門,瓢潑大雨在黑色真皮座椅上落下星星點點,濕了半邊。

那一瞬間,心中產生強烈的抗拒和恐懼。

他不想上這輛車。

人家說,胃是情緒器官,而此時他整個胸腔裏都像是悶了一口氣,無法發洩,只能在身體中來回亂竄,這種覆雜的情緒裹挾著胃,激起一股股酸水上湧。

沈伶舟捂住嘴巴,將強烈想吐的欲望按下去。

如果手術很成功,只要說簡單的五個字就行。

到底是什麽樣的結果,值得長篇大論。

沈伶舟從沒這麽害怕過,大開的車門內像是怪物的血盆大口,好似坐進去就只剩絕望。

他搖了搖頭,轉身就走。

他要親自去醫院確認。

司機終於忍無可忍,抓過沈伶舟的手強行將他塞進車裏,落了鎖,緩緩於人頭攢動的雨天中離開了考場。

很冷,徹骨的寒意彌漫了全身。

此時的沈伶舟猶如一具沒有思想的空殼,所有的意識和思考能力都在被強行塞進車中後消失殆盡。

到了楚聿家樓下,他還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撐著傘,手裏拎著個公文包,滿臉嚴肅。

司機停了車,不知在想什麽,在位子上坐了許久,才打開車鎖:

“下車吧。”

聲音低沈,又透著些許悲壯。

沈伶舟還是不想動。

司機抿著唇,良久,下車,招呼那名撐傘的西裝男上車。

男子上車後開門見山,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只文件袋遞過去:

“沈先生您好,我是楚先生的代理律師,鄙姓陳。”

沈伶舟望著他,心中有野獸在瘋狂咆哮,可所以想說的話全部止步於他那沒用的喉嚨之下。

“關於楚先生的事,我感到非常惋惜,也希望其家屬朋友能盡快走出悲傷,積極向上繼續自己的生活。”

轟——

走出悲傷?

什麽樣的悲傷。

怎麽走出。

原因是什麽。

結局又是什麽。

這是楚聿的答案麽。

他所謂的一起奔赴未來的承諾呢。

陳律師嘆了口氣,將文件袋又往前送了送:

“很不幸,楚聿先生手術當日因為大血管出血以及術中出現的急性心力衰竭和腦缺氧,醫生已經竭盡全力,但還是……請您節哀。”

沈伶舟緩緩翕了眼。

胸腔開始膨脹,就像註入了大量幹冰,五臟六腑都產生了難以忍受的劇痛。

就連耳朵眼都痛。

在手術前,醫生就說過因為大動脈反轉這一特殊情況,手術風險極高。

可那時候為什麽他還是同意了這場手術呢。

因為醫生說如果不做手術,楚聿最多只能活兩年;如果手術成功,加上後期定期檢查,楚聿甚至活到七八十歲都不是問題。

可前提是,手術成功。

身體裏全部的血液都好像被抽走了,皮膚變成了棉絮,無法堆積起正確的形狀。

沈伶舟到這一刻才明白,遇到事後還能哭泣證明這只是讓人感到傷心的小事。

有些事,是哭不出來的。

陳律師鼻間輕出一口氣,將文件袋塞到沈伶舟手中:

“這是楚先生臨走之際交代我們的遺囑管理,您打開看看吧。”

“吧嗒。”沈伶舟手中的文件袋落在腳邊。

好一個“未來還很長”。

*

“朋友過世了,他的微信還要留著麽。”

“留著吧,以後沒有機會再加回來了。”

這是網站上一個高讚回答。

沈伶舟好像回到了從前被陸懷瑾拘.禁的日子。

暗無天日的房間裏,所有的窗簾緊緊閉合,太陽好似還在照常升起又落下,但沈伶舟已經分不清,他在楚聿的房間裏度過了幾天。

他們一起養的小貓好像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靜靜窩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腳上,擡眼望著他。

這些日子,楚聿的父親陸振祺來過,他和沈伶舟沒什麽可說的,只收拾了楚聿的遺物,說要拿去燒掉。

沈伶舟看著曾經那些熟悉的物品被打包帶走,沒有權力挽留,就這樣,二人僅剩的一點共同回憶也於大火中變成了灰。

在楚聿的遺囑中,這棟房子和名下三千萬遺產以及全部尚未交接成功的美術作品全部留給沈伶舟,還有五百萬,全部捐給兒童福利院和巴國的戰災區。

他在世時,每每看到世界人民大團結共同抵制這場毫無人性的種族滅絕時,總說:

“希望的曙光很快就會到來。”

可到他離世,這場種族滅絕依然沒有結束。

每天還有成千上萬的災民流離失所,與家人朋友天人永隔。

夏季,又是一個潮熱的雨季。

大雨就像不會停,嘩嘩啦啦下了幾個星期。

沈伶舟總是會反覆想起,高考前夕,楚聿前往醫院做術前準備那天離去的背影。

是不是當初要是挽留過,就不會造成今日這種境地。

沈伶舟到現在也不明白,他從沒做過任何壞事,連螞蟻都不舍得踩死,為什麽上天偏偏不要他好過,就算是他做錯,報應也該在他身上,而不是無辜的身邊人。

幻想著那麽長遠的未來,到最後卻連一句“再見”也沒來得及說。

那張只塗了一半的愛心格子,也沒機會等到它被塗滿的那一天了。

還有中傳媒大學快遞來的錄取通知書,往後所有的喜悅再也無人一起慶祝,所有的悲傷也只能說給自己聽。

去年的生日,因為一條玩笑短信,沈伶舟便傻乎乎提著王姨買的蛋糕跑去陸懷瑾所在的夜總會,雖然每年的生日對他來說都沒什麽盼頭,可去年是最難忘的一次。

或許是期望太高,所以現實的參差帶來的便是大期大落後的悵然。

可前幾個月,楚聿偶然提到了他的生日,說他生日那段時間,剛好也是各個高校陸續寄來錄取通知書的日子,等到他生日那天,收到錄取通知書後,就可以帶他去斐濟看海、露營,這樣也算得上是雙喜臨門。

盡管明知不可以,沈伶舟還是無法克制的心中湧生出強烈的期待感。

或許是覺得,楚聿不似陸懷瑾,他值得被信任,所有的期待也皆有回應,希望永遠不會落空。

在夜總會看著心愛的男人和別的男孩子親昵的肌膚接觸,仿佛還在昨天。

又過一年,離開了不少人,也來了不少人,可一切,好像也沒有太大變化。

生日這天,陳律師再次打來電話,希望他盡快簽署楚聿的遺囑中寫明的財產贈予,並表示,如果他一直拖著不簽,等遺囑時效性一過,按照法律,這份遺產將會由楚聿的父親繼承。

沈伶舟並不是愛財之人,也知道楚聿的爸爸或許也不會把這三千萬放在眼裏。

他還是簽了。

一筆一劃,像剛學會寫字的小孩,筆尖劃過紙張產生的反震感,挲的手指尖微微發麻。

之前不想簽,是自己還在騙自己,覺得不簽署這份財產轉讓,遺囑就不會生效,就好像楚聿並沒死,手術也沒有失敗,他只是暫時無法聯系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去了醫療技術更發達的地方治病。

可再不簽,他連楚聿最後的東西都留不住了。

楚聿所有的遺物,已經全部被陸振祺帶走,於鍁天爍地的大火下化成了握不住的灰燼,飄向世界每一處角落。

簡短的幾條遺囑聲明,字字都和沈伶舟有關。

遺囑的最後一條,卻與嚴肅的整體風格格格不入,像是一條信手拈來的備忘:

8月11日是舟舟的生日,麻煩您幫他訂一只蛋糕,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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