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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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不知道燃燒了多久，大家也有些厭煩了，鐘先生去接電話，近江先生和小山、池田在一旁聊天，佐藤先生和唐女士在另一邊竊竊私語，只剩下編者和淺川女士，依然註視著那大火。
“結束了。”編者說道。
“早就結束了。”淺川女士一面用火鉗攪拌著，一面說道。
“所以香音的父母親，後來怎麽樣了？你們把事實告訴他們了嗎？”
“沒有，”淺川女士搖搖頭，“她母親很不喜歡他，這你是知道的。但她父親到最後一刻，還覺得盧文秋是最好的女婿。”
“最後一刻？”
“嗯，當時我們幾個，”她指了指自己、小山和池田，“都在場。他走得不算很順利，最後一直喊著他夫人的名字。”
“他也是個英雄了。”編者說道。
“嗯。最後十年，他都是一個人過的。整整十年。”
“我沒辦法想象那種生活。”
“當然。我自己一直一人過著，不覺得有什麽，但他那可是得而覆失的感覺……”
沈默了一會，淺川女士補充道：
“太痛苦了。”
“嗯，太痛苦了。也許那是一種解脫。”編者說。
“當然是解脫。”
“我不那麽看。”身後響起了唐女士的聲音，編者和淺川女士都回過頭去。
“我不是反對你說什麽‘解脫’，我只是不覺得他是英雄。”唐女士說。
“怎麽？”淺川女士有些奇怪。
“他沒有盡父親的義務——我對你們的故事了解不多，但我可以這麽斷言。”
“父親的義務……”淺川女士茫然地重覆道。
“他女兒要和盧文秋交往、結婚，他無所謂；懷孕了，也無所謂。”
“不然還能怎麽做呢？”編者不解。
“是啊，她父親在意與否，同意與否，對結果難道有任何影響嗎？”淺川女士問。
“至少他作為父親應該說些什麽，而不是一味地讚同她。回過頭來，她只和盧文秋相處了幾年，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就遠勝於自己的父親，豈不是身為父親的失敗。更不用說他處理夫妻關系的失當，以及應對她們母女不睦時的失職。”
淺川女士沈默不語，回過頭去，拿了些紙錢，繼續伺候那團猛火。
“也許，”編者嘆道，“也許你是對的吧。但我覺得不該那麽評判他。”
唐女士走過來，同樣取了一把紙錢，扔進火中。
“杏子阿姨後來怎麽樣了呢？”編者問。
她們面面相覷。
“不知道，”淺川女士說，“她不是回了大阪嗎？又說生了病，大概率在那邊終老了吧。或許現在還健在，說到底也就十幾年的時間。”
“沒有回來過？”
“沒有。沒聽說過。”
“真可惜。”
“但是一切畢竟都過去了。”編者感嘆道。
“嗯，過去了。”唐女士說。
“話說那個山崎先生，”編者說，“後來救回來了嗎？”
“他當時就是吃了兩個偷來的橘子，被橘子核卡住了，差點交代了，還好搶救得及時，救了回來，”唐女士擦了擦額頭，仿佛仍在現場似的，“後面他多活了幾年，睡著覺走了。”
“您現在還畫漫畫嗎？”
“作為副業，畫，”她應道，“在網上上傳過，也給藝術展投遞過。”
“真好。”
鐵桶中只剩下一團灰燼，閃著些微火光，什麽都無法分辨了。
回程的路上，編者問唐女士：
“盧文秋最後的一幕，您是怎麽知道那麽詳細的？”
唐女士笑了笑，“病房裏面有監控的。”
她補充道，當時盧文秋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把另一邊的老人家吵醒了，那老人在窗邊看著他跑到樓下。但他以為盧文秋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所以沒有太過理會他，就躺回自己的床上。
也就是幾分鐘之後，運圓木的卡車經過公路，這時盧文秋已經跑進水裏。車上的兩個人心想不對勁，連忙按了一通喇叭，卻不見他反應。當時下著雨，他們把車停下，猶豫了一陣要不要救人，結果是一個人找傘，另一個人報警。
撐著傘自然跑不快，而且警察也沒來得那麽及時，後來他們把車停路邊，兩人收起傘，竭力冒雨往海上跑，想著把那可憐人救回來。
那兩個工人跑到沙灘中央的時候，雨下得越來越大，但他們還能聽見盧文秋的說話聲，便朝他吼道，別沖動！冷靜一些！停下來！可他依然一味往深水處前進。
為了救他一命，他們也像是發了狂一樣，不顧危險蹈水而前。
然而此時，盧文秋已近乎完全浸沒在水中了。
隨後電閃雷鳴，湧起翻天覆地的巨浪。
不僅盧文秋馬上失了行蹤，那兩個工人，也差點被滔天的浪頭打在地上。
“沒辦法了……”其中一個垂頭喪氣地說。
他們只好退回海邊，註視著盧文秋消失的地方，希望能夠重新出現他的身影。
但是什麽都沒有。暗色天空之下，只有略微泛起微波的，深藍的海水。
還有一輪慘淡的下弦月，在海面上哭泣著。
救援隊發現盧文秋，是到了這天中午。幸好泡的時間不久，依然很容易辨認身份。
他身上沒有佩戴任何飾物。
“那麽，那個十字架呢？”編者問。
“可能掉到海裏了吧。”唐女士嘆道。
到晚上，唐執、佐藤和鐘子俊都來了。掀開白布，望見他蒼白的，有些浮腫的皮膚，鐘子俊險些打了個趔趄，跑到洗手間，嘔吐起來。
唐執因為工作而見慣了離別，但仍然自覺有些唏噓。
佐藤只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悲愴。三年前，他就是這麽送別中田勇也的。如今是盧文秋，不知在未來的某日，又是誰掀開他的白布。
晚些時候，野原也來了東京。四個人和盧文秋鄭重地道了別，在附近的餐館吃了飯。
關於他身後事的處理，佐藤比較熟悉流程，所以基本是他出力。他們不久也聯系了中島正孝，以及在京都的淺川美鈴等人，告知盧文秋的死訊。
正孝還要在京都照看重病的絢子，無法趕來東京。至於Lucid Canon則對盧文秋積怨已久，雖說他的死仍帶來了一些愁情，但他們並不願悼念他。
近江和伊藤兩人遠在英國，連香音的死，都是很久以後才得知。
“他家裏人怎麽辦呢？”唐執問。
“我不知道——我沒有他家人的電話。”佐藤嘆了口氣。
“恐怕要先聯系學校吧。”鐘子俊說。
晚些時候，鐘子俊向盧文秋的研究所報告了這個消息。自然沒有說他蹈海自盡，而只是輕描淡寫，說他在東京因病離世了。
山上聞訊，仿徨許久，據說一連有兩三天心神恍惚，無法工作。
學校方面後續的事情，由於鐘子俊和野原是本校學生，就統統由他們操辦了。至於立大怎樣聯系盧文秋的家人，他們又有何反應，已不在鐘子俊他們關心的範圍內。他們只聽說當時盧文秋的母親已進了養老院，兩個哥哥在城裏打工，情況不明。
唐執收拾盧文秋的遺物時，除了一些衣服以外，還在抽屜發現了佐藤給他的本子。夾著一支簽字筆，已寫了一小半，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還有一盒未開的七星牌香煙。盧文秋來到東京住院之後，好像就沒再吸過煙了。
那個本子，唐執給了佐藤。佐藤還想要推辭，唐執卻說，既然是你給他的本子，這時候你就收下吧。
盧文秋下葬的那天，天空積起一大片烏雲，又下起了小雨，不時劃過閃電。
眼前霧蒙蒙快看不清楚了。所有人都形容狼狽，撐著黑傘，踩在泥濘的草地上，唐執還為此崴了腳，鬧得好不愉快；佐藤怕她跌倒，於是一路上扶著她。
在東京餘下的時間，應編者的要求，佐藤先生帶著編者去到星砂。
當然，我們說的“星砂”，如今已經是一家百貨商店了。門口寫著“周二會員日全場八五折”，大喇叭在喧喧鬧鬧地叫賣。
“就是這裏嗎？”編者問。
“就是這裏。”佐藤先生說道。
對面的烤肉店依然開著，但店面只有一小塊，毗鄰一家小小的壽司鋪。
壽司鋪掛起一排燈籠，門口擺著倒立的生魚模型。
編者決意進去烤肉店坐坐。
老板姓洪，韓國大邱人，一個人高馬大的老頭，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日語。
“‘星砂’啊？”他嘖嘖嘴，仿佛回想著很遙遠的歷史，“做西餐的，他們店長算是我老朋友了，可惜呀。”
終於找到了機會。編者便繼續問他：“能再介紹一下店長的情況嗎？”
見洪老板有點不情願，我便說自己是某某電視臺來采訪的，又主動提出給他的餐廳做個訪問，打打廣告。
老板眉頭舒展了一些，見此時沒太多客人，就讓員工先看著店，坐到一邊，留了半小時給我的采訪。
編者自然按照流程，先從他的發家歷史，營業理念和企業文化等問起，盡可能做得有模有樣的。結束采訪之後，作為回報，他便願意告訴我店長的信息。
洪老板說，他自己是2003年來日本的。打了兩年工開始創業，創業之初一切都很艱難，全靠星砂的店長給予幫助，從借款到營業經驗，再到人力援助，店長都很大方地給予。洪老板一開始很奇怪：在一個地段，明明該是競爭對手，怎麽舍得幫我一把呢——而且照日本人的性格，下絆子不一定，不管不問倒是常態。
店長說，這附近只有這一家韓國料理，如果做得好，喜歡吃韓國料理的人都會慕名而來。說不準他們成了回頭客，哪一天想試試看西餐，就會去星砂了。
“原來是這樣啊，”編者其實不感興趣，“那店長尊姓大名呢？”
“姓中島，名字——我記不起了。”
“中島正孝？”
“對對對……”
臨走的時候，洪老板又叫住編者。
“有剛進貨的啤酒——你要喝點嗎？”
這時店裏還有幾個店員，我看了一眼佐藤先生，他點點頭，我們便決定再坐一會。
洪老板見我願意留下，便斟滿了一大杯啤酒。自己端了一碟泡菜，用筷子一點一點夾著。
“唉，”一聲嘆氣開始，“這日本，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嘍。”
“怎麽了？”
“難做啊，當外國人難啊。”
“您不是06年來的嗎？這都差不多二十年了。”
“我一糟老頭日語說得爛，被日本人歧視不要緊，”洪老板撓了撓通紅的腮幫子，“反正開的是韓國料理，我也不諱言自己是韓國人。作為外國人啊，日語說得不好很正常，日本人反而更覺得這店地道，有韓國味兒。”
“那有什麽可煩惱的呢？是配偶的問題嗎？”
“哪裏，”他擺擺手，“家裏娘們也是大邱的，老早認識，結婚也很多年了，一路跟來日本，我算是很感激她了——是我兒子。兒子上中學了，每天上學都不高興，我問他怎麽了，他說被日本同學孤立。”
“您兒子在這裏長大，也……”
“話是這麽說，但小孩子學東西特別快嘛，我們一直讓他接受日式教育，日語說得和一般日本人那樣利索，打扮裝束也盡學著日本學生那套，根本沒人能認出來。搞得他現在韓語也不怎麽會說了……”
他打開手機相冊，遞給編者看。
“這個就是我兒子。”他指著合照中的一個學生。
編者必須承認，完全看不出來是外國人。
“那怎麽會被歧視呢——我知……”
“姓氏。”
“就是姓氏，”編者幾乎和洪老板異口同聲地說道，繼而嘆口氣，“但這也沒辦法……”
“不是，我們夫婦商量著給他姓改了，別姓洪了，一眼瞧出來是外國人。我們當了半輩子韓國人，被日本人看作是外國人無所謂；我兒子沒在韓國待過一天，卻一輩子都要當外國人看，永遠沒法子融入日本社會，不服氣啊。”
“改姓啊，這算是個人自由吧。”
“我們現在打算給他轉學。要是這時候改個姓，就足以瞞天過海了。”
“可是姓氏畢竟是一種傳承……”
“又能追溯到幾代呢！”洪老板有點醉了，“我爹姓洪，我爺爺姓洪，太爺爺還姓洪，再往上就不認識了。我都不認識他們，他們又能怎麽看我呢！我準備給我兒子改姓鈴木，鈴木是日本的大姓……至於洪嘛，內心裏記住就好了。大不了我自己也改姓鈴木，那樣到他孫子那一輩，就有四代姓鈴木，戰勝三代姓洪的了……”
編者無以反駁他的思想，只好姑且應和著。
“也不一定要用鈴木……能接近原本的姓氏，會更好一些吧？”
洪老板說，他們也還在想改什麽姓氏好，不一定是鈴木，但改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除非帶著兒子回韓國去。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嘛！”洪老板嚷道。
從店裏出來之後。
“還有什麽想法呢？”佐藤先生問我。
“改姓……我突然有一個念頭。”
“怎麽？”
“您說，要是盧文秋也改了姓，和香音隱姓埋名地生活在一個地方，就好了。按說他們現在也三四十歲了，確確實實該是為人父母的年紀了吧。”
佐藤先生笑了：“可是，真的好嗎？”
編者一陣恍惚，無能為力地搖搖頭。
“我說不準。也許只是我自己喜歡大團圓結局吧。”
“我也喜歡大團圓結局，”他哈哈地笑了起來，“我們可以當作那樣——”
“但我們都知道……”
“嗯。又有誰期待這個結果呢。”
“說實話，”編者說道，“我還想按照盧文秋的足跡，重走一遍北海道。”
“重走北海道？”佐藤先生楞了一楞。
“嗯，我還能再待一小段時間。我準備在這期間，去那邊看看。”
“那就去看看吧。”他拍了拍編者的肩。
佐藤先生還有公務在身，我們於是就在店前分別。
“阿普諾哦卡楊。”編者說道。
“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阿伊努語的‘再會’。”
“嗯，再會——阿普諾哦卡楊……”
他笨拙地模仿起來，把自己逗笑了。
編者踏上了前往青森的列車，在五月初夏的氤氳中，來到本州島最北部的土地。
清晨的海風吹拂著 。編者在筒井站一下車，就走西北面，往八橋綠地去。
路程並不很遠，在一家糖果店的旁側，就是編者想去的貓咖。貓咖名叫“La Fraternité（博愛）”，門口擺著一個半人高的橘貓雕像，旁邊放著一個小黑板，上面是推薦菜單與基本服務的價目表。
推門是一陣淡淡的薰衣草香。編者事先和店長約好了時間，到訪時和門口的女店員說明了一下，她便請我先在吧臺坐上一會，稍事等待。
編者點了一份特價套餐（名叫“尤卡坦午後”，實際上就是卡布奇諾加一小塊墨西哥卷餅），尋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貓咖這時候並沒有很多人，一只暹羅貓坐在我左手邊的高腳凳上，打著呵欠。
編者想撓撓它的腦袋，它卻很機敏地跳下凳子，往裏面的沙發跑去了。編者從小就不受貓兒待見，至此只能是無奈地笑笑。盯著窗戶發了會呆，把微辣的卷餅吃完了，才聽見背後次第響起的腳步聲。
“二宮店長，您好。”
編者站起來打了招呼，向她點頭致意，她也微微欠了欠身。二宮店長戴著口罩，但眼角已見到深深的皺紋了。
她剛在編者身邊坐下，向不遠處的小貓招了招手，那小貓便刷刷地跑來，一躍而上到她的懷抱之中。
“這是什麽品種？”
“這只是緬因貓，叫卡莉，”店長笑道，“來，卡莉，打個招呼，嗨——”
卡莉果真“喵嗚”了一聲。
“真聰明。”編者笑道。
此前，在預約和店長見面時，編者已預先說明了來意。但店長在郵件中婉拒了我的一多半請求，說自己壓根不認識什麽盧文秋，要是問她在立大和修大的經歷，她還能多少說上一點。這不是編者關心的重點，但出於禮貌以及試探，我依然和她聊了一陣子修大。她感慨說那學校是今非昔比，現在別說立大，連關西政大都快超過它了。懷念了一會過去的日子，說自己念博士的時候加了學生會，但很快又受不了裏面的人事糾紛，申請退出了。
店長的手上沒有戴婚戒，她一直保持單身。
“我記得您是主修經濟史的。”
“早就忘記啦。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一旦放下，很快就忘了。”
編者依然向她介紹了自己的工作，盡管她再三強調自己不認識什麽盧文秋，我還是以立大悅文社的敘述為中心，提到了張卓文、野原等人的現狀。
“啊，那些都是老同學了，”她長嘆一口氣，“不過我和他們不來往已經很多年了。說實話，知道他們過得不錯，讓我挺高興的。”
“大家都過得挺好的。”
“話說回來——悅文社現在怎麽樣了？還在嗎？”
“這種學校的社團，其實已經等同於一個部門，一般能夠運營很久很久，”編者解釋道，“我先前去立大的時候，還見到廣告欄貼滿了悅文社的宣傳——話說回來，現在還沒到招新季吧？”
“對，按理來說三四月份才開始招新。”店長點點頭。
“那我看見的應該是一般的宣傳，社刊《春雨》還在出版。《文悅》倒不知道還在不在。”
“編輯部和宣傳部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嗎？”
“我不知道，”編者坦白，“我沒有進去那邊。”
“這樣啊。”她嘆了口氣。
“不過創作部應該是恢覆了。”
“恢覆了？”她渾身一震。
“嗯。我看到一份叫《快晴》的季刊，就是創作部編寫的。”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她重覆道。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慮，”編者說道，“我總覺得這麽幹不太厚道。”
“什麽不太厚道？”
“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和店長有關，應該讓店長也敘述一部分事情的。”
“讓我來？我懂什麽呀。”她笑道。
編者沒有回答她，而是沈默著望向窗外。
“如果他知道會怎麽想呢？如果他還在的話，現在又是什麽樣子呢？”
店長不再言語，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回想起來確實是我的過失：她說了她不知道盧文秋，我還執意提起。
“算啦，不說這個了，就當是我發發牢騷好了。”編者搖搖頭，我已決定信守承諾，閉口不提那個塵封的名字。
“你說的什麽，我不清楚，但是——但是我可以跟你說，我呢，很欣慰。能夠得知悅文社的現狀，得知那幾個老熟人的消息，真的……太好了……”
編者將提前準備好的覆印件交給她。
“這是……你寫的故事？”
“就當是我編造的吧。”
“嗯，謝謝了，我有空會看的。”
臨走前，編者向她分享了一首詩。
剛剛還和店員打趣的她，如今望著那首詩，竟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仿佛整個人失了神，與外界割斷了聯系。
貓兒跳到她腿上，眨巴眼睛望了望她，又悶悶地跳下。
“《鏡中》……《鏡中》是我最喜歡的詩，沒有之一。”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嗯，我也很喜歡這首詩。”編者應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無言。
又再次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對編者說道：
“謝謝你……謝謝你能來這裏。”
“沒事，”編者笑道，“其實我打算去北海道轉一圈，就順路過來了。”
“北海道？”店長有些驚訝，“這時候不會轉冷了嗎？”
“我不怕冷。我正要去看看那裏的冬天。”我笑道。
“我在那裏待過很長時間，你要去的話，我可以給你推薦一些景點。”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大喜過望。
離開寵物店之後，預計是花半天時間，準備好必要的物資，再乘船穿過津輕海峽，前往北海道。按照二宮店長給予的建議，通過大巴或者鐵路，一個一個城市地游歷，去盡情享受當下的一切，然後盡可能寫上四五篇游記，給報社交差。
說來今天太陽可真是曬啊，曬得快睜不開眼了。
編者回想著盧文秋的北海道之旅，那些已在編者計劃中的探訪項目：阿寒湖、撇捏伊摩、“瑪麗摩瑪醋莉”……
到時又該見到什麽樣的風景呢？
在旅館旁邊的便利店，編者希望買些礦泉水泡面之類，無意間看見收銀臺掛著的一排飾物。青綠色的水晶，無論何時都是那麽顯眼，綻放著清冽的微光。
“這是發卡吧？”編者問。
“是發卡。”收銀員應道。
水晶發卡很不便宜，但編者依然買了一個，放在手中。
借著日光，綠水晶反映出更灼眼的光芒。
登船的時間到了。港口已經站滿了游客，逐個驗票進入。進去紛紛就座，編者挑了一個靠窗的位子。
這時風平浪靜，只見點點淡白，那是天際翺翔的海鷗。
隨後，輪渡的汽笛聲鳴起，腳下的船艙輕微振動起來。
將近四小時的航程要開始了。舷窗外的風景開始慢慢移動。
“阿普諾哦卡楊……”
對著逐漸變小而遠去的海岸，編者遙遙地揮了揮手。
感受著涼快的海風，我取出那塊綠水晶，放在眼前。外部變幻的景色透過三棱鏡的表面，在視野之中逐漸卷曲，自由地刻畫著一切。
回過神來，眼前已展開一片未知的新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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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燃燒了多久，大家也有些厭煩了，鐘先生去接電話，近江先生和小山、池田在一旁聊天，佐藤先生和唐女士在另一邊竊竊私語，只剩下編者和淺川女士，依然註視著那大火。
“結束了。”編者說道。
“早就結束了。”淺川女士一面用火鉗攪拌著，一面說道。
“所以香音的父母親，後來怎麽樣了？你們把事實告訴他們了嗎？”
“沒有，”淺川女士搖搖頭，“她母親很不喜歡他，這你是知道的。但她父親到最後一刻，還覺得盧文秋是最好的女婿。”
“最後一刻？”
“嗯，當時我們幾個，”她指了指自己、小山和池田，“都在場。他走得不算很順利，最後一直喊著他夫人的名字。”
“他也是個英雄了。”編者說道。
“嗯。最後十年，他都是一個人過的。整整十年。”
“我沒辦法想象那種生活。”
“當然。我自己一直一人過著，不覺得有什麽，但他那可是得而覆失的感覺……”
沈默了一會，淺川女士補充道：
“太痛苦了。”
“嗯，太痛苦了。也許那是一種解脫。”編者說。
“當然是解脫。”
“我不那麽看。”身後響起了唐女士的聲音，編者和淺川女士都回過頭去。
“我不是反對你說什麽‘解脫’，我只是不覺得他是英雄。”唐女士說。
“怎麽？”淺川女士有些奇怪。
“他沒有盡父親的義務——我對你們的故事了解不多，但我可以這麽斷言。”
“父親的義務……”淺川女士茫然地重覆道。
“他女兒要和盧文秋交往、結婚，他無所謂；懷孕了，也無所謂。”
“不然還能怎麽做呢？”編者不解。
“是啊，她父親在意與否，同意與否，對結果難道有任何影響嗎？”淺川女士問。
“至少他作為父親應該說些什麽，而不是一味地讚同她。回過頭來，她只和盧文秋相處了幾年，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就遠勝於自己的父親，豈不是身為父親的失敗。更不用說他處理夫妻關系的失當，以及應對她們母女不睦時的失職。”
淺川女士沈默不語，回過頭去，拿了些紙錢，繼續伺候那團猛火。
“也許，”編者嘆道，“也許你是對的吧。但我覺得不該那麽評判他。”
唐女士走過來，同樣取了一把紙錢，扔進火中。
“杏子阿姨後來怎麽樣了呢？”編者問。
她們面面相覷。
“不知道，”淺川女士說，“她不是回了大阪嗎？又說生了病，大概率在那邊終老了吧。或許現在還健在，說到底也就十幾年的時間。”
“沒有回來過？”
“沒有。沒聽說過。”
“真可惜。”
“但是一切畢竟都過去了。”編者感嘆道。
“嗯，過去了。”唐女士說。
“話說那個山崎先生，”編者說，“後來救回來了嗎？”
“他當時就是吃了兩個偷來的橘子，被橘子核卡住了，差點交代了，還好搶救得及時，救了回來，”唐女士擦了擦額頭，仿佛仍在現場似的，“後面他多活了幾年，睡著覺走了。”
“您現在還畫漫畫嗎？”
“作為副業，畫，”她應道，“在網上上傳過，也給藝術展投遞過。”
“真好。”
鐵桶中只剩下一團灰燼，閃著些微火光，什麽都無法分辨了。
回程的路上，編者問唐女士：
“盧文秋最後的一幕，您是怎麽知道那麽詳細的？”
唐女士笑了笑，“病房裏面有監控的。”
她補充道，當時盧文秋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把另一邊的老人家吵醒了，那老人在窗邊看著他跑到樓下。但他以為盧文秋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所以沒有太過理會他，就躺回自己的床上。
也就是幾分鐘之後，運圓木的卡車經過公路，這時盧文秋已經跑進水裏。車上的兩個人心想不對勁，連忙按了一通喇叭，卻不見他反應。當時下著雨，他們把車停下，猶豫了一陣要不要救人，結果是一個人找傘，另一個人報警。
撐著傘自然跑不快，而且警察也沒來得那麽及時，後來他們把車停路邊，兩人收起傘，竭力冒雨往海上跑，想著把那可憐人救回來。
那兩個工人跑到沙灘中央的時候，雨下得越來越大，但他們還能聽見盧文秋的說話聲，便朝他吼道，別沖動！冷靜一些！停下來！可他依然一味往深水處前進。
為了救他一命，他們也像是發了狂一樣，不顧危險蹈水而前。
然而此時，盧文秋已近乎完全浸沒在水中了。
隨後電閃雷鳴，湧起翻天覆地的巨浪。
不僅盧文秋馬上失了行蹤，那兩個工人，也差點被滔天的浪頭打在地上。
“沒辦法了……”其中一個垂頭喪氣地說。
他們只好退回海邊，註視著盧文秋消失的地方，希望能夠重新出現他的身影。
但是什麽都沒有。暗色天空之下，只有略微泛起微波的，深藍的海水。
還有一輪慘淡的下弦月，在海面上哭泣著。
救援隊發現盧文秋，是到了這天中午。幸好泡的時間不久，依然很容易辨認身份。
他身上沒有佩戴任何飾物。
“那麽，那個十字架呢？”編者問。
“可能掉到海裏了吧。”唐女士嘆道。
到晚上，唐執、佐藤和鐘子俊都來了。掀開白布，望見他蒼白的，有些浮腫的皮膚，鐘子俊險些打了個趔趄，跑到洗手間，嘔吐起來。
唐執因為工作而見慣了離別，但仍然自覺有些唏噓。
佐藤只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悲愴。三年前，他就是這麽送別中田勇也的。如今是盧文秋，不知在未來的某日，又是誰掀開他的白布。
晚些時候，野原也來了東京。四個人和盧文秋鄭重地道了別，在附近的餐館吃了飯。
關於他身後事的處理，佐藤比較熟悉流程，所以基本是他出力。他們不久也聯系了中島正孝，以及在京都的淺川美鈴等人，告知盧文秋的死訊。
正孝還要在京都照看重病的絢子，無法趕來東京。至於Lucid Canon則對盧文秋積怨已久，雖說他的死仍帶來了一些愁情，但他們並不願悼念他。
近江和伊藤兩人遠在英國，連香音的死，都是很久以後才得知。
“他家裏人怎麽辦呢？”唐執問。
“我不知道——我沒有他家人的電話。”佐藤嘆了口氣。
“恐怕要先聯系學校吧。”鐘子俊說。
晚些時候，鐘子俊向盧文秋的研究所報告了這個消息。自然沒有說他蹈海自盡，而只是輕描淡寫，說他在東京因病離世了。
山上聞訊，仿徨許久，據說一連有兩三天心神恍惚，無法工作。
學校方面後續的事情，由於鐘子俊和野原是本校學生，就統統由他們操辦了。至於立大怎樣聯系盧文秋的家人，他們又有何反應，已不在鐘子俊他們關心的範圍內。他們只聽說當時盧文秋的母親已進了養老院，兩個哥哥在城裏打工，情況不明。
唐執收拾盧文秋的遺物時，除了一些衣服以外，還在抽屜發現了佐藤給他的本子。夾著一支簽字筆，已寫了一小半，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還有一盒未開的七星牌香煙。盧文秋來到東京住院之後，好像就沒再吸過煙了。
那個本子，唐執給了佐藤。佐藤還想要推辭，唐執卻說，既然是你給他的本子，這時候你就收下吧。
盧文秋下葬的那天，天空積起一大片烏雲，又下起了小雨，不時劃過閃電。
眼前霧蒙蒙快看不清楚了。所有人都形容狼狽，撐著黑傘，踩在泥濘的草地上，唐執還為此崴了腳，鬧得好不愉快；佐藤怕她跌倒，於是一路上扶著她。
在東京餘下的時間，應編者的要求，佐藤先生帶著編者去到星砂。
當然，我們說的“星砂”，如今已經是一家百貨商店了。門口寫著“周二會員日全場八五折”，大喇叭在喧喧鬧鬧地叫賣。
“就是這裏嗎？”編者問。
“就是這裏。”佐藤先生說道。
對面的烤肉店依然開著，但店面只有一小塊，毗鄰一家小小的壽司鋪。
壽司鋪掛起一排燈籠，門口擺著倒立的生魚模型。
編者決意進去烤肉店坐坐。
老板姓洪，韓國大邱人，一個人高馬大的老頭，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日語。
“‘星砂’啊？”他嘖嘖嘴，仿佛回想著很遙遠的歷史，“做西餐的，他們店長算是我老朋友了，可惜呀。”
終於找到了機會。編者便繼續問他：“能再介紹一下店長的情況嗎？”
見洪老板有點不情願，我便說自己是某某電視臺來采訪的，又主動提出給他的餐廳做個訪問，打打廣告。
老板眉頭舒展了一些，見此時沒太多客人，就讓員工先看著店，坐到一邊，留了半小時給我的采訪。
編者自然按照流程，先從他的發家歷史，營業理念和企業文化等問起，盡可能做得有模有樣的。結束采訪之後，作為回報，他便願意告訴我店長的信息。
洪老板說，他自己是2003年來日本的。打了兩年工開始創業，創業之初一切都很艱難，全靠星砂的店長給予幫助，從借款到營業經驗，再到人力援助，店長都很大方地給予。洪老板一開始很奇怪：在一個地段，明明該是競爭對手，怎麽舍得幫我一把呢——而且照日本人的性格，下絆子不一定，不管不問倒是常態。
店長說，這附近只有這一家韓國料理，如果做得好，喜歡吃韓國料理的人都會慕名而來。說不準他們成了回頭客，哪一天想試試看西餐，就會去星砂了。
“原來是這樣啊，”編者其實不感興趣，“那店長尊姓大名呢？”
“姓中島，名字——我記不起了。”
“中島正孝？”
“對對對……”
臨走的時候，洪老板又叫住編者。
“有剛進貨的啤酒——你要喝點嗎？”
這時店裏還有幾個店員，我看了一眼佐藤先生，他點點頭，我們便決定再坐一會。
洪老板見我願意留下，便斟滿了一大杯啤酒。自己端了一碟泡菜，用筷子一點一點夾著。
“唉，”一聲嘆氣開始，“這日本，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嘍。”
“怎麽了？”
“難做啊，當外國人難啊。”
“您不是06年來的嗎？這都差不多二十年了。”
“我一糟老頭日語說得爛，被日本人歧視不要緊，”洪老板撓了撓通紅的腮幫子，“反正開的是韓國料理，我也不諱言自己是韓國人。作為外國人啊，日語說得不好很正常，日本人反而更覺得這店地道，有韓國味兒。”
“那有什麽可煩惱的呢？是配偶的問題嗎？”
“哪裏，”他擺擺手，“家裏娘們也是大邱的，老早認識，結婚也很多年了，一路跟來日本，我算是很感激她了——是我兒子。兒子上中學了，每天上學都不高興，我問他怎麽了，他說被日本同學孤立。”
“您兒子在這裏長大，也……”
“話是這麽說，但小孩子學東西特別快嘛，我們一直讓他接受日式教育，日語說得和一般日本人那樣利索，打扮裝束也盡學著日本學生那套，根本沒人能認出來。搞得他現在韓語也不怎麽會說了……”
他打開手機相冊，遞給編者看。
“這個就是我兒子。”他指著合照中的一個學生。
編者必須承認，完全看不出來是外國人。
“那怎麽會被歧視呢——我知……”
“姓氏。”
“就是姓氏，”編者幾乎和洪老板異口同聲地說道，繼而嘆口氣，“但這也沒辦法……”
“不是，我們夫婦商量著給他姓改了，別姓洪了，一眼瞧出來是外國人。我們當了半輩子韓國人，被日本人看作是外國人無所謂；我兒子沒在韓國待過一天，卻一輩子都要當外國人看，永遠沒法子融入日本社會，不服氣啊。”
“改姓啊，這算是個人自由吧。”
“我們現在打算給他轉學。要是這時候改個姓，就足以瞞天過海了。”
“可是姓氏畢竟是一種傳承……”
“又能追溯到幾代呢！”洪老板有點醉了，“我爹姓洪，我爺爺姓洪，太爺爺還姓洪，再往上就不認識了。我都不認識他們，他們又能怎麽看我呢！我準備給我兒子改姓鈴木，鈴木是日本的大姓……至於洪嘛，內心裏記住就好了。大不了我自己也改姓鈴木，那樣到他孫子那一輩，就有四代姓鈴木，戰勝三代姓洪的了……”
編者無以反駁他的思想，只好姑且應和著。
“也不一定要用鈴木……能接近原本的姓氏，會更好一些吧？”
洪老板說，他們也還在想改什麽姓氏好，不一定是鈴木，但改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除非帶著兒子回韓國去。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嘛！”洪老板嚷道。
從店裏出來之後。
“還有什麽想法呢？”佐藤先生問我。
“改姓……我突然有一個念頭。”
“怎麽？”
“您說，要是盧文秋也改了姓，和香音隱姓埋名地生活在一個地方，就好了。按說他們現在也三四十歲了，確確實實該是為人父母的年紀了吧。”
佐藤先生笑了：“可是，真的好嗎？”
編者一陣恍惚，無能為力地搖搖頭。
“我說不準。也許只是我自己喜歡大團圓結局吧。”
“我也喜歡大團圓結局，”他哈哈地笑了起來，“我們可以當作那樣——”
“但我們都知道……”
“嗯。又有誰期待這個結果呢。”
“說實話，”編者說道，“我還想按照盧文秋的足跡，重走一遍北海道。”
“重走北海道？”佐藤先生楞了一楞。
“嗯，我還能再待一小段時間。我準備在這期間，去那邊看看。”
“那就去看看吧。”他拍了拍編者的肩。
佐藤先生還有公務在身，我們於是就在店前分別。
“阿普諾哦卡楊。”編者說道。
“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阿伊努語的‘再會’。”
“嗯，再會——阿普諾哦卡楊……”
他笨拙地模仿起來，把自己逗笑了。
編者踏上了前往青森的列車，在五月初夏的氤氳中，來到本州島最北部的土地。
清晨的海風吹拂著 。編者在筒井站一下車，就走西北面，往八橋綠地去。
路程並不很遠，在一家糖果店的旁側，就是編者想去的貓咖。貓咖名叫“La Fraternité（博愛）”，門口擺著一個半人高的橘貓雕像，旁邊放著一個小黑板，上面是推薦菜單與基本服務的價目表。
推門是一陣淡淡的薰衣草香。編者事先和店長約好了時間，到訪時和門口的女店員說明了一下，她便請我先在吧臺坐上一會，稍事等待。
編者點了一份特價套餐（名叫“尤卡坦午後”，實際上就是卡布奇諾加一小塊墨西哥卷餅），尋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貓咖這時候並沒有很多人，一只暹羅貓坐在我左手邊的高腳凳上，打著呵欠。
編者想撓撓它的腦袋，它卻很機敏地跳下凳子，往裏面的沙發跑去了。編者從小就不受貓兒待見，至此只能是無奈地笑笑。盯著窗戶發了會呆，把微辣的卷餅吃完了，才聽見背後次第響起的腳步聲。
“二宮店長，您好。”
編者站起來打了招呼，向她點頭致意，她也微微欠了欠身。二宮店長戴著口罩，但眼角已見到深深的皺紋了。
她剛在編者身邊坐下，向不遠處的小貓招了招手，那小貓便刷刷地跑來，一躍而上到她的懷抱之中。
“這是什麽品種？”
“這只是緬因貓，叫卡莉，”店長笑道，“來，卡莉，打個招呼，嗨——”
卡莉果真“喵嗚”了一聲。
“真聰明。”編者笑道。
此前，在預約和店長見面時，編者已預先說明了來意。但店長在郵件中婉拒了我的一多半請求，說自己壓根不認識什麽盧文秋，要是問她在立大和修大的經歷，她還能多少說上一點。這不是編者關心的重點，但出於禮貌以及試探，我依然和她聊了一陣子修大。她感慨說那學校是今非昔比，現在別說立大，連關西政大都快超過它了。懷念了一會過去的日子，說自己念博士的時候加了學生會，但很快又受不了裏面的人事糾紛，申請退出了。
店長的手上沒有戴婚戒，她一直保持單身。
“我記得您是主修經濟史的。”
“早就忘記啦。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一旦放下，很快就忘了。”
編者依然向她介紹了自己的工作，盡管她再三強調自己不認識什麽盧文秋，我還是以立大悅文社的敘述為中心，提到了張卓文、野原等人的現狀。
“啊，那些都是老同學了，”她長嘆一口氣，“不過我和他們不來往已經很多年了。說實話，知道他們過得不錯，讓我挺高興的。”
“大家都過得挺好的。”
“話說回來——悅文社現在怎麽樣了？還在嗎？”
“這種學校的社團，其實已經等同於一個部門，一般能夠運營很久很久，”編者解釋道，“我先前去立大的時候，還見到廣告欄貼滿了悅文社的宣傳——話說回來，現在還沒到招新季吧？”
“對，按理來說三四月份才開始招新。”店長點點頭。
“那我看見的應該是一般的宣傳，社刊《春雨》還在出版。《文悅》倒不知道還在不在。”
“編輯部和宣傳部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嗎？”
“我不知道，”編者坦白，“我沒有進去那邊。”
“這樣啊。”她嘆了口氣。
“不過創作部應該是恢覆了。”
“恢覆了？”她渾身一震。
“嗯。我看到一份叫《快晴》的季刊，就是創作部編寫的。”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她重覆道。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慮，”編者說道，“我總覺得這麽幹不太厚道。”
“什麽不太厚道？”
“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和店長有關，應該讓店長也敘述一部分事情的。”
“讓我來？我懂什麽呀。”她笑道。
編者沒有回答她，而是沈默著望向窗外。
“如果他知道會怎麽想呢？如果他還在的話，現在又是什麽樣子呢？”
店長不再言語，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回想起來確實是我的過失：她說了她不知道盧文秋，我還執意提起。
“算啦，不說這個了，就當是我發發牢騷好了。”編者搖搖頭，我已決定信守承諾，閉口不提那個塵封的名字。
“你說的什麽，我不清楚，但是——但是我可以跟你說，我呢，很欣慰。能夠得知悅文社的現狀，得知那幾個老熟人的消息，真的……太好了……”
編者將提前準備好的覆印件交給她。
“這是……你寫的故事？”
“就當是我編造的吧。”
“嗯，謝謝了，我有空會看的。”
臨走前，編者向她分享了一首詩。
剛剛還和店員打趣的她，如今望著那首詩，竟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仿佛整個人失了神，與外界割斷了聯系。
貓兒跳到她腿上，眨巴眼睛望了望她，又悶悶地跳下。
“《鏡中》……《鏡中》是我最喜歡的詩，沒有之一。”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嗯，我也很喜歡這首詩。”編者應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無言。
又再次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對編者說道：
“謝謝你……謝謝你能來這裏。”
“沒事，”編者笑道，“其實我打算去北海道轉一圈，就順路過來了。”
“北海道？”店長有些驚訝，“這時候不會轉冷了嗎？”
“我不怕冷。我正要去看看那裏的冬天。”我笑道。
“我在那裏待過很長時間，你要去的話，我可以給你推薦一些景點。”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大喜過望。
離開寵物店之後，預計是花半天時間，準備好必要的物資，再乘船穿過津輕海峽，前往北海道。按照二宮店長給予的建議，通過大巴或者鐵路，一個一個城市地游歷，去盡情享受當下的一切，然後盡可能寫上四五篇游記，給報社交差。
說來今天太陽可真是曬啊，曬得快睜不開眼了。
編者回想著盧文秋的北海道之旅，那些已在編者計劃中的探訪項目：阿寒湖、撇捏伊摩、“瑪麗摩瑪醋莉”……
到時又該見到什麽樣的風景呢？
在旅館旁邊的便利店，編者希望買些礦泉水泡面之類，無意間看見收銀臺掛著的一排飾物。青綠色的水晶，無論何時都是那麽顯眼，綻放著清冽的微光。
“這是發卡吧？”編者問。
“是發卡。”收銀員應道。
水晶發卡很不便宜，但編者依然買了一個，放在手中。
借著日光，綠水晶反映出更灼眼的光芒。
登船的時間到了。港口已經站滿了游客，逐個驗票進入。進去紛紛就座，編者挑了一個靠窗的位子。
這時風平浪靜，只見點點淡白，那是天際翺翔的海鷗。
隨後，輪渡的汽笛聲鳴起，腳下的船艙輕微振動起來。
將近四小時的航程要開始了。舷窗外的風景開始慢慢移動。
“阿普諾哦卡楊……”
對著逐漸變小而遠去的海岸，編者遙遙地揮了揮手。
感受著涼快的海風，我取出那塊綠水晶，放在眼前。外部變幻的景色透過三棱鏡的表面，在視野之中逐漸卷曲，自由地刻畫著一切。
回過神來，眼前已展開一片未知的新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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