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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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她沒有太多時間保留這封信,只是記住了信中的內容,便匆匆取出了打火機。上次燒了《海月》之後,她對整個流程已經很熟悉了。

她捏著信紙的一角,點燃了,註視著逐漸燃起的大火,蠶食著紙上的單橫線,將白色熏成黯淡幹枯的黑褐。

“那是什麽?”盧文秋冷漠的聲音。

香音嚇了一跳,手中的紙落在了水槽之中。

“沒……沒什麽……”她慌慌張張地應道。

火燒得越來越旺,火光照耀著她的雙目。

盧文秋一個箭步向前,將她推開,又擰開水龍頭,很快將火撲滅了。

水槽只留下一些細碎的泛黃的紙片,而且沾濕了。除此以外便是灰燼、灰燼。

盧文秋在水槽中翻找起來,弄出叮叮哐哐的聲音;還有指甲刮在不銹鋼壁上的嚓嚓聲。

香音嚇得渾身顫抖著,她驚恐地捂住了臉,不敢看向他的背影。

他拿起了幾片寫有字跡的殘片,細細端詳起來。

“‘元’——”盧文秋緩緩念出了落款上的名字,“誰是‘元’呢……”

他回頭看向香音,慢慢問道。

香音癱軟地靠在櫥櫃上,腦中一片空白,視野也模糊起來了。無法回答他,只是低頭望著倒影的地面。

盧文秋這時又頭疼起來,而且蔓延得很是劇烈,仿佛要從中心迸裂一般,他只好咬咬牙,支撐住自己的精神。如果沒有發生去年那件事的話,也許把香音交給佑元也算一個選擇吧。

但世事可沒太多“如果”,他已經不可能那麽做。倘若他依舊是以往的他,會警告她不要隱瞞自己,再尋根究底地詰問一番,為此費盡心思。不過現在,他不能再執著下去了。

他走到她面前,輕輕擁抱了她,安慰道“沒事的”,而後錘了錘自己作痛的腦袋,慢慢走出了廚房。

留下心有餘悸,又滿懷愧疚的香音。她頹然地坐在地上,哭泣起來。

為什麽不能對秋君坦誠相待呢。

為什麽要繼續當騙子呢。

在盧文秋一貫準備早飯的時候,把西紅柿切成碎塊,把攪拌好好的蛋液倒在加了油的平底鍋上,心神卻一下子放空了。

像這樣為她做好早餐,還能有多少次啊。

平底鍋滋滋地冒著煙氣。

醫生的診斷是讓他放寬心,興許會有奇跡發生的。

他可不相信什麽奇跡。他便問,如果沒有呢。

“如果沒有……”醫生勉強笑了笑,“你倒也不用那麽想嘛,多往好處看看,別糾結那些,”醫生說完,拍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心境一直保持平和樂觀,就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炒蛋有些糊了,他隨意翻了翻。

他沒有延緩生命的打算,比起一月初的時候,也不那麽害怕死亡了——反正想來想去不都是那麽回事,也無法逃避。只是在看見香音的時候,憧憬著假設活久一點就好了。但說什麽“憧憬”,這個詞也太過奢侈了。

總之一切都是奢念,近來總有一個想法:如果他不在了,香音應該會好過些。

他並不因此而希望自己加速死去,只是對此已近乎無所謂了。如果讓他這麽留在世上,他既沒什麽要完成的事情,也沒有留下太多的遺憾。所有願望已經安靜地消失了,他的生活平滑得像一塊木板,毫無波瀾,毫無起伏。

然而香音像是打在木板上的一枚鐵釘,破壞了木板的結構,讓木板不再是原來的木板了。他所做的一切,完全變成以她為中心的了。若說有什麽最大的遺憾,無非就是她。包括去年發生的那件事,以及一連串的事情;還有素未謀面的那個孩子。

關於她的身孕,他一定要跟她說清楚,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步入二月。

放寒假前,進行了高年級的畢業典禮。

近江學長也畢業了,作為學生代表,滿面春風地站在臺上。

之後不久,他就會和伊藤惠理香去到英國,開啟嶄新的研究生旅程。

近江上臺少說已經數十次了,但作為代表發言還是頭一回,伊藤給他遞了一張紙片,寫著“加油!”

他看向坐在第一排的伊藤,她雙眼跳動著激動的光芒。

去英國進修,是他和伊藤兩人的夙願。對他而言,自幼仰慕英國的風土文化,父母親都是銀行高管,完全支付得起留學的費用。對伊藤自然更不用說,無論是父母還是本行業的長輩,都不反對,甚至希望她出國留學提升學歷,她在英國也有親人,能夠照應。

不過歸根結底,大概這都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站上關西音大的舞臺。近江千尋想起入學的第一天。

那是什麽樣子的呢。

太久遠了。他快記不清楚了。

對了,當時他的伊藤,就坐在現在的這個位置。無論是神態還是微微前傾的動作,都一模一樣。但他們彼時還只是知交,未結成男女朋友的關系呢。

他看向她的時候,興許她也想起了那一幕吧。

時間可過得真快。

淺川美鈴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她不會認輸。

盡管意識到近江要離開此處,而她依然會在這裏待上兩年,甚至更長時間時,她確實有些難過——不,不是有些,回想起來,她說自己“心都要碎了”。

不過再難過也不能妨礙日常,也沒有時間沈湎於懷念之中了。通過樂研社提名與鋼琴部內部選舉,她接手了近江的工作,成為了本部的副部長。

一切都在前進。他離開此地,她依然前進著。

他留下的會議記錄,用過的鋼筆和白板,照原樣擺在桌面的一角。白板上寫過的字,還有那些雋秀的音符,甚至尚未擦拭幹凈。

她撫摸著那個厚厚的記錄本,這也許是她和近江千尋,最緊密的聯系了。

但她依然翻開新的一頁,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淺川美鈴。

是了。即使見不到近江,即使他從來沒有看過她一眼,都無所謂。她模仿著他的身影前進著,就像他仍在她身邊那樣。

她已得知那個姓小野的部長,幹滿了三年,明年便要隱退,專註於修士的學業;她不會在副部長的位置上待得太久,她決心來年二月,競逐鋼琴部部長的位置。

她已這樣定了。一定要讓近江看見她。一定。

她將來也要去英國,要參加巡回演出。她要成為最出色的音樂家。

“伊藤學姐,你們要走了,是嗎……”

在便利店,香音問道。

“嗯。不過你放心——很快會有人接替我位置的啦。”伊藤笑道。

香音擁抱了她。和伊藤相處的這幾個月,她很是不舍。

伊藤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每一件都存留著一些記憶。尤其是那件圍裙,征詢了丸山店長的意見,他同意她帶回去留作紀念。然而在這裏的珍貴的時間總是帶不回去的,在空氣中不斷銷蝕,讓她們都滿心仿徨。

晚上,丸山店長提前歇業,買來一個小小的蛋糕,為她踐行。

“伊藤學姐。”

“怎麽了?”

“您感覺自己是自由的嗎?”

伊藤楞了一楞,問道:“不自由嗎?”

“我不知道……”香音搖了搖頭。

“你覺得自己不自由嗎?”

“或許吧——但我說不出來。”

“為什麽呢?”

“我只是感覺什麽都不對勁,我……”

她靠在伊藤的肩頭,哭了起來。伊藤不得不停下腳步。

“沒事的,你只是一時不太習慣……”她微微笑道。

“但願吧……也許是周邊的一切都變得太快,我感覺什麽都不同了。”

“這是很正常的呀,香音,一切都在變。”伊藤輕撫著香音的長發。

“不是的,我還停留在原地……”

“你也已經成長很多啦,放寬心。”

“我……可是……”

香音只感到一陣惡心,輕輕推開了伊藤,靠在墻邊幹嘔起來。

“怎麽啦?”伊藤關心地問道。

“抱歉,我……我可能剛剛吃了生冷的東西。”

“要註意身體嘛,”伊藤拍了拍她的後背,“現在天氣也冷了,別著涼嘍。”

“明明都二月了……”

“倒春寒會持續到四月份呢。誰知道什麽時候又轉冷呀,哎呀,日本的天氣總是這樣……”伊藤也有自己的心思,如果能夠留在英國,她便不會回來了;因此,她很珍惜在日本度過的最後一個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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