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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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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其實大概也就只有半個月吧,”香音說道,“我……我沒辦法跟您再多說了,如果是母親的話,會懂的。”

正孝聽了,沈默了一會。

“小盧知道了嗎?”

“我打算這兩天告訴他。”

“嗯,”他換上很沈重的語氣,“香音,我——我說的話可能你不喜歡聽,但是……我覺得留下這個孩子不是好事。”

“為什麽……”

“因為,我該怎麽說呢,你太年輕了,小盧又沒有足夠的經濟實力……”

香音楞了半晌,喃喃道:“爸爸,怎麽連您也反對我……”

“行,”正孝嘆了口氣,笑道,“我不反對你,我支持你的一切決定。不過至少和小盧說一下吧。”

“我會的,爸爸。”

“嗯,那就好。需要什麽幫助的話,隨時叫我。”

“好的,”香音含淚說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正孝笑道。

香音不是沒有考慮過把孩子打掉。即使是耽於幻想如她,總是難以脫離現實的。

經歷了兩個不眠之夜,窗外席卷的冬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殘酷的現狀。

她告了假,一人來到了醫院,想聽聽醫生的意見。

年邁的女醫生端詳著體檢表,一遍一遍擡頭看她的臉。

“很難。”她吐出兩個字。

“怎麽了?”

“這個孩子打掉的話,很難再有了。”

“怎麽會……”

“你小時候是不是很多病痛?先天底子不好,發育不良,沒辦法。”

“那……那怎麽辦呢……”

“你要打的話也不是不行,但再懷上,不知道該是多久以後的事了。”

“所以還是有可能性的對吧?”

“可能性嘛——我不敢保證。也有以後都懷不上的例子。你們如果條件允許的話,盡量還是生下來好些。雖然你盆骨太窄了,生下來也很有風險,但剖腹產的話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香音垂下頭,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和你丈夫商量商量吧。”

“是……”

香音懷著滿心的疑慮與恐懼,原本打算當天就和盧文秋說的,只有他的話語能夠拯救她。若是他說不要這個孩子,那也許只好放棄了吧。反正未來條件允許了,再收養一個不也可以麽。

一定可以。她用力擰了擰把手,小摩托開得更快了。太陽亮澄澄地照著,現在騎快一些,興許還能趕上秋君的午飯。

不過即使是騎得如此快,即使只是驚鴻一瞥,進入小巷的時候,她也認出了那個緩緩走出的高挑的身影。那個潛伏在水面之下的夢魘。她嚇得急剎車,幾乎要把自己甩出去了,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

不行,絕不能讓她跑掉。香音暗下決心。

她朝著二宮的方向,一擰油門,沖向她,然後在她面前一米遠的地方“呲啦——”停下。

二宮嚇得臉色煞白,雙腳也定在了原地。

“你是……”

“趕緊從秋君身邊滾蛋!”香音罵道。

二宮幾乎要暈過去了,只是捂著胸口喘氣,好一會才和緩過來。

“‘秋君’……你是香音?”

“滾蛋!我不說第二遍!下次見了你,我絕對不會剎車!”

她皺了皺眉,後退兩步,答道:

“行、行……我走了,我不打擾你們兩個了。”

“哼!”香音憤憤地應了一聲,才驅車回家。

幾個小時前,二宮再次登門拜訪。她並沒有事先通知盧文秋,只是在當天早上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想當面聊聊。考慮到香音去店裏了,應該沒什麽問題,他便同意了。他事先吃了半片鎮靜劑,將那些挽歌似的聲音暫時壓抑下去,來讓自己安定一些。他又害怕一不小心睡著,於是煮了咖啡。

二宮到來得不算早,順便帶來了十二月的《北海道研究》。

“終於送來了嗎?”盧文秋問。

“嗯,我看見放你郵箱裏面了,就拿進來——哎呀,好香,是咖啡嗎?”

他點點頭,道了謝,便問她要不要來一點。

“當然——唉,如果我還能多待一會,肯定幫你讀完這本的。”

“你要走了?”盧文秋一邊替她倒咖啡,一邊問。

“嗯,聯合研究提前完成了,我明天就得回去劄幌報告工作。”

“不打算回來了?”

“也許吧!我對這邊沒什麽留戀的——反正你要找我的話,總能找到我的。”

盧文秋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依然應了一聲,問道:

“你父親這麽年輕,還得在立大幹一段時間吧?”

二宮副院長時年不滿五十。

“何止,”她笑了笑,“他說要幹到八十歲。”

“行吧,你要回去了,回不回來都無所謂,”盧文秋說,“北方的氣候確實比南方要好。”

“嗯,我個人是更喜歡北方的氣候。”二宮應道。

她喝了一口咖啡,“哎,太苦了。”

“苦嗎?我倒是感覺還好。”

“你喝慣了。”她笑笑。

“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嗎?”他問她,“畢業之後找個教職,還是出來企業工作?”

“這還八字沒一撇呢,我呢,總是沈不下心,也許哪天就不搞科研了。”

“也好、也好……”

“別光說我了,你呢?你以後打算怎麽樣?”

“我?唉,哪還有什麽‘以後’呀?”

盧文秋對她解釋了自己的病情。

“天哪,這麽嚴重了嗎?”

“嗯,我見你一面,都得提前吃好藥。”

二宮看著他,嘆了口氣。

“我說你要不回國吧,真的。回去可能對你好些。”

“哪能呢,今年我們不是辦奧運麽,我回去看了,待在北京那時候還好,回了西安那簡直太痛苦了。弄得我都不敢回宜川了。”

“太多回憶了吧。”

“太多回憶了。那醫生還勸我少受刺激,唉,這也怪我。”

“換個地方住一住如何?”二宮問,“張卓文不是福建人嗎?你可以去他老家住一段,或許會感覺好些。”

“但願如此吧,或許我身體見好一些的時候,會搬去住一陣子的。”

盧文秋依然打算她做一頓中飯,但站起身來,又感覺暈暈乎乎的。

“我來吧!”她提議道。

他已經事先準備好食材,原準備炒一碟豆腐,煮一鍋冬瓜煲。二宮並不會那麽多菜肴,於是用那些切凈的豆腐炒了飯。

“味道怎麽樣?”

“不錯,我還不知道你會做菜呢。”

這話是恭維話,盧文秋已經嘗不太出來飯菜的味道了。

“我很早就學了幾招,以備獨居的不時之需。”她笑道。

“說真的,你真打算這麽一個人過下去?”

“誰想一個人過下去呀,”她笑著搖搖頭,“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不想將就,要是隨隨便便找個人,那不如自己一個人待著。”

“那你也得去找才行呀——我記得你和我是同年的對吧?”

“嗯。我比你小兩個月。”

“那也不能再等下去了,這樣,你回到劄幌,盡量參加一下修大的社團之類,總之多認識幾個男生,別再這麽胡混下去了。”

二宮勉強笑了笑,應道:“行了行了……”

“說到這個,我昨晚還做了一個怪夢呢。”

“什麽夢?”

盧文秋正要對她敘述,想來又該是長篇大論,但一瞬間想到“癡人說夢”這個詞,聽別人講述自己做的夢,確實是又荒誕又無聊。他便只是草草提了幾句,說她很殷勤地向自己表白之類。

“得了吧!”二宮笑道,“我哪能說那些話呀,早過了那個年紀了。你大概是把你女友——啊,你夫人——所說的話,嫁接在我身上了。”

“我事後想起來也是怪怪的,不符合你的口吻。”

“不過呢,”二宮忽然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這麽說吧,我雖然很多年沒有那種感情了,但和你待在一起,倒是讓我挺安心的——”

“安心?”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量,“就我這境況?”

“哎,這和物質之類沒什麽關系,完全是你的性格,比較正直、比較溫和,有時也很體貼,很能共情。不過你別誤會了,我沒有影響你們兩個的意思,我單純只是——只是把你當作好朋友,才說這話的。”

他思索了片刻,應道:“我也是。”

他們又說了一些閑話,再喝了點咖啡,二宮便告辭離去。盧文秋送她下樓。

“這樣吧,你再休息休息,好好養病。雖然我要回劄幌了,但你有什麽要幫忙的,都可以隨時叫我,能幫的我一定不會拒絕。”她說道。

“嗯,謝謝你。”

“還有呢,到時你休學結束,回到立大了,記得及時告我一聲。到時我再請你吃頓飯,好好慶祝慶祝。”

“回立大……但願吧。”

“什麽‘但願’呀,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嗯。”

他們於是相互道別,二宮開門的一剎那,門外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讓盧文秋一時有些眩暈,回過神來,門已經再次關上了。

然後就是香音所見的情景。

盧文秋忙著收拾殘局,跑上樓,給屋內通風,忍著頭疼東奔西走。

這時響起了哢嗒哢嗒的開門聲,他心下一涼,原本已緩解一些的頭疼,此刻又加重起來。他無奈坐回沙發,聽著香音上樓的腳步聲。

“怎麽這麽早……”

“店裏沒有什麽事情,”她輕快地說道,“我請了假。”

她聞到彌漫的咖啡香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味。但如果秋君不主動說起,我就佯裝不知好了。這是香音起初的策略。

然而內心壓抑的情緒卻如烈火一般,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這麽強烈的怨恨,不,不是怨恨,而是另一種情緒,這是妒火。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抓起廚房的尖刀,沖出去,追上還未走遠的二宮,將她刺個貫穿。刀柄已握在手中了,她恍然覺得自己很是恐怖。

“這是怎麽了呢……”她無力地自言自語道。

晚上,她無法入眠,到客廳倒了一杯牛奶。

她確實已經趕走二宮了。如果她不想被摩托撞的話,應該不敢再回來打擾他們了。但她自己卻沒有什麽實感,換言之,沒有什麽勝利的喜悅。也許是這一勝利來得太輕易,也許她一直都是那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

二宮沒有任何問題。這個想法,把香音嚇了一跳。

秋君已向我解釋過了,為什麽我總是沒辦法信任他呢。到頭來自己仿佛更像是那個打擾他人,破壞他人感情的壞蛋,越是這麽考慮,她就越難過,越反感自己。

餘光瞥見桌上攤著的幾本書,這是秋君的《北海道研究》,以及一些覆印的資料。她拿起來,細細摩挲著封面。盡管她看不懂裏面的內容,但既然是秋君的事業,她也理應珍而重之。

盧文秋的房門虛掩著,裏面沒有開燈,香音悄悄進了屋,只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她將那幾本書,輕輕放在他的桌面上,餘光卻瞥見一本白色封皮的冊子。

她想知道秋君的一切,既然她如此照顧秋君,這應該沒什麽不合理的。而且她無心入睡,看會兒書正是時候。

於是,她拿起那本冊子,走到窗邊,借著月光讀了起來。

沒想到秋君至今還這麽熱衷於文學呢。

這是015期的《海月》。

紙張很硬,翻頁便會顯得有些吵,她就走到樓下,在沙發上細細閱讀。挑著讀了大概三分之一,她已經有些睡意了。正準備將書放回去,摸著封皮,始終覺得不對勁。

中間像是藏了什麽一樣。

封皮只是用膠水固定了四角,倒是很容易便撕開了。

裏面藏著一封信。不——不能說是信,只是一張便簽。

便簽上印著淡色雛菊,寫著電話、郵箱和住址。郵箱是私人郵箱,住址坐落在青森的八橋綠地一帶。

沒有多餘的留言,但以香音的敏銳,一眼就能猜到出自何處。

她又一下翻到了扉頁,編寫人員名單中,赫然顯出“二宮璃花”四個字。這更證實了她的推測。

已經容不得半點猶豫。她拿起打火機,走到門外,又發現外邊太冷了,便回到廚房,將那本《海月》撕成幾部分,扔到不銹鋼水槽之中,點燃了。

火呼啦一下竄了起來。

她不知道秋君看到那張便簽沒有,但也將便簽撕碎,擲入熊熊的火中。她開了抽風機,又打開窗,關上廚房門,因此煙霧不會彌漫到屋裏。她用剪刀攪拌著那些碎片,意圖讓它們燃燒得更徹底些。只要不被秋君發現就好。

最終剩下一堆灰燼,她打開水龍頭,悉數沖洗後,又用抹布細細擦拭了一遍水槽。

翌日,依照齊藤靖夫的建議,盧文秋吃過了藥,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秋君?”香音敲了敲門。

“進來吧。”盧文秋一邊應著,一邊收拾床上散亂的紙張。

她便推開了門。

“這是……”

“信紙嘛,”盧文秋說,“我最近想多寫寫字。”

這是實話,雖然難以聚精會神,他也想盡可能地活動一下大腦。

“秋君在寫詩嗎?”香音拿起了一張信紙。

“不是詩,”他搖搖頭,“只是一些無聊的記錄,算是記錄日常吧。”

“‘今日晴,在床上思考莊子半小時’……秋君不是一直有寫日記嗎?那個《覆活》。”

“嗯,這就是日記的草稿。那個本子不剩下太多地方了,我怕塗塗改改的。”

“再買一個嘛。”

“再說吧,這個用好幾年了,或許——”他想說,或許沒必要再買一個新的了,但想了想還是改口說,“或許還得找上好一陣子,才能發現心儀的設計。我以前倒是買過別的,但搬過來的時候遺失了。”

“這樣啊。”香音輕快地坐到床上,依偎在盧文秋旁邊。

“說來你今天怎麽沒去上課呢?”

“今天是周六呀。”

“便利店也有不少事情吧?”

“嗯,”她點點頭,“但我都交給伊藤他們去做了,我想待在秋君身邊。”

她像只溫順的雌貓一樣,往他的懷裏鉆。

“怎麽了呢,今天。”盧文秋笑了起來。

這讓他更加難受了。他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在長發穿過指縫的時候,一種虛無感猛地穿透了他。

他作為一個站在空白背景上,即將消失的人,一個預備役的鬼魂,似乎不宜再和她纏綿下去了。

但他只是很迷戀於這種感覺。他溫柔地碰觸了她的臉頰,又像鑒賞一塊翡翠一般,用指尖輕輕摩過她濕潤的嘴唇。她眼中忽閃的光彩,與那綠水晶如出一轍。

他從來沒有比這一刻更懼怕死亡。他頭一次意識到,假設作為“盧文秋”的自己結束,那就是什麽都沒有了,那就是一片一無所有的無法想象的虛空。他是學歷史的,但那麽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英雄豪傑,都填不滿那一團沒有刻度的虛空。

他害怕失去一切,比失去一切更可怕的是失去她。唯一的慶幸是,假若真的到了那一刻,他也已經無知無覺了。

他看向窗外的花叢,幾只彩色的蝴蝶飛舞著。

香音很是苦惱。燒書之後,一晚上蠶食內心的嫉妒,本該讓她很是反感秋君,但當見到他難得的笑臉,依然很沒頭腦地洋溢起喜悅,想對他放肆地撒嬌,和他像往常一般親昵。至於二宮,她竟有這麽一瞬忘記了這人。

她只是為秋君的氣息所牽引,乃至一時忘記言語了。

“出去走走吧?”她建議道。也許換一個環境,會更容易向他訴說呢。

盧文秋便勉力站了起來,順手捎上了床邊的手杖。

從十二月中旬的某天開始,即使天氣並不太寒冷,走過的路程超過一千米,他就要用上手杖了。

他還希望帶上《海月》,但在桌上隨意找了一通,也找不見,便疑心自己放到哪裏去了。不過香音在等他,他也沒心思再去翻找。

所幸今天沒什麽風,出了門,正午的陽光灑在臉上。他忽然感覺精神了一些,步履也爽快了一些。

他們牽著手走到了公園,但他剛走了一段,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連忙抽出口袋的紙巾,迅速處理幹凈。

穿著溜冰鞋的男孩子向他們沖來。

“小心!”盧文秋猛地推開香音,自己卻被那男孩子撞到了一下。

“抱歉、抱歉!”那男孩子也就六七歲,停下來,清脆地笑道。

“你怎麽——”盧文秋正要發火,香音卻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啦。”她輕輕說道。

那男孩子繼續往身後溜去了。

“哪有這麽不看路的……”盧文秋有些氣惱。

“小孩子嘛,”香音笑了笑,“這還挺可愛的。”

他只好嘆了一口氣。

再往前走一段,盧文秋不得不休息一會了,他坐在長椅上,取出口袋中的七星牌。

“別吸煙啦!”香音制止道,“對身體很不好的。”

“可以前我也一直吸啊,”盧文秋有些煩躁,“現在已經減量了。”

“不許就是不許!”她彎腰親了他額頭一下,“秋君首先要照顧好自己才行。”

“怎麽了呢……”盧文秋感覺怪怪的。莫非她知道了什麽嗎?不對,關於病情,自己一直秘而不宣,就連齊藤他們也不知實情。

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煙。和她在長椅上靜靜地坐著。

遠處靠近湖邊的草地上,有一些人搭起了帳篷。

“一、二、三……”香音伸出手數了起來,“三個小孩子呢!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也不一定是一家的吧,”盧文秋懶懶地說道,“可能是別家的孩子,只是一起出游而已。”

“哪裏,”香音笑道,“那兩兄弟分明是雙胞胎,長得都一模一樣。另外那個小一點的女孩子,剛剛還讓媽媽餵她吃飯呢。”

盧文秋覺得胸中一陣苦悶,他想說的話,無論什麽時候都找不到時機。他不想破壞了既有的寧靜。

“以前怎麽沒經常來這裏呢,”香音伸個懶腰,“以後要多些來這邊走走了。”

“對了,”香音對他明媚地笑著,“秋君,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是嘛,”她有點驚訝,“那就秋君先說吧?”

盧文秋搖搖頭,“你先說吧。”

“還是秋君先說吧?”

“行啦,”他嘆了口氣,“你先說吧。”

“嗯。”她笑著點點頭。

香音微笑著,輕輕握住了盧文秋的手腕,將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腹部上方。

一道閃電擊中了他,盧文秋的雙眼因錯愕而圓睜,嘴巴也不自覺地張開,沒有什麽比這一刻更讓人驚懼的了。他原本已經有些麻木的頭腦,如今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什麽呀……這……”他吐露著聽不見的話語。

“怎麽啦?”香音關切地問道,“感受到了嗎?”

“啊——!哈哈,怎麽了呀?”盧文秋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你要當爸爸了呀,”香音笑道,“怎麽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他的一邊臉頰抽搐著,眉頭也絕望地糾結起來。不只是大腦,他的心也快停止運作了。仿佛從太陽穴打進了一顆子彈,他感到自意識帶著渾濁的血轟然迸射出去。一切努力構建的冷靜,一切偽造的稱為理性的樣品,全都像玻璃打碎一樣發出了尖銳刺耳的爆鳴。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用雙手撐著腦袋。

“啦啦……啦啦……鏘鏘……”

“只有我們兩個,只有我們——兩個……”

“開什麽玩笑……”他喃喃道,“開什麽玩笑……”

“什麽?”

“開什麽玩笑啊!”他嘶吼道。

周圍路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秋君、秋君,別這樣子……”香音手忙腳亂了,“對不起……我……”

“告訴我,這是假的對吧?這是假的對吧!”盧文秋緊抓著香音的肩膀,搖晃著她,質問道,“這肚子,什麽都看不出來啊……”

“秋君,我知道你可能有些不適應,但……”香音試著安慰他。

“跟我回去、跟我回去……!”盧文秋雙眼通紅,站了起來,一手拿起手杖,一手扯著香音的手臂,便要拉她離開。

“嗯,我們回去……回去再說……”香音不知所措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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