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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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十二月下旬的一個周五，伊藤開著丸山店長的小轎車，和香音一起去毗鄰京都的大津。大津的琵琶湖是當地名勝，琵琶湖旁邊的病院，丸山夫人包了一個套間。
在公路上行駛的時候，伊藤感嘆道：“真沒想到兩夫婦的感情能糟糕到這個地步。”
香音只是看著窗外無邊的青山，沒有回答她。
伊藤又繼續說道：“這也太奇怪了。你看，這一帶環境那麽好，恐怕比起醫院更像療養院吧。”
“伊藤學姐，您以前來過這裏嗎？”
伊藤點了點頭，“我之前和千尋騎車來過。”
“騎車？”
“也不止千尋，連上Kavens的幾個人，還有搖滾樂部的幾個人，出來野營。”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您——您和近江學長，究竟是怎麽認識的？我看你們的性格很不一樣。”
“不一樣嗎，”伊藤笑了笑，“大概只是他在你面前放不下架子吧！說到怎麽認識，其實也沒什麽出奇的，我們高中是同班同學，不過上了大學才正式開始交往。”
香音嘆了口氣，看來美鈴更加沒有機會了。
“聯合演出，籌備得怎麽樣了？”她問。
伊藤應道：“過兩天就要開始排練了，我們準備明年一月演出。”
“曲子確定好了嗎？”香音問。
“‘L’égalité’那邊允許我們唱三首，我們決定兩首用Lucid Canon的，一首用Kavens的。你新寫的《レゾンデートル（存在的意義）》，確實很有水準。”
“謝謝學姐，”香音笑了笑，“我只是不確定我們的歌合不合Kavens的風格。”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伊藤說，“我們選曲的時候商量過了，有時改一改風格也不錯。”
香音很想問她，知不知道美鈴喜歡近江，但自己說好保密的，只好緘口不言。
到了醫院，天色倒是不如在路上那麽好了，起了大霧，那些淺綠的、蔚藍的風景，都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她們提著慰問的水果之類，在前臺確認了預約，便來了個護士導引他們上去，推開淡黃色的門，進了丸山夫人的病房。
病房裏開著電視，放著風景自然的紀錄片。
丸山夫人看上去五十來歲，臉圓圓的，一頭銀發，見了她們，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你們是誰？新來的護士嗎？”
伊藤滿臉堆笑，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解釋道：“我們是丸山便利店的店員，店長去橫濱出差，派我們來探望您。”
“這東西是你們買的？”她指了指那個果籃。
伊藤看了香音一眼，香音點點頭，她便應道：“嗯，剛剛在外邊買下的。”
“多少錢？我給你們……”丸山夫人拿過自己的褐色皮包，翻找著。
“這、這不必了，”伊藤連忙勸住，“丸山店長給了我們加班費。”
“加班費又是另一回事……”丸山夫人翻出兩張一萬元的紙幣，“夠嗎？”
“真的不用——”伊藤拼命推辭，丸山夫人卻硬塞進她的口袋裏面。
“唉，你們打工的也不容易，”丸山夫人嘆道，“我心情不好，不怪你們。”
“我們勸過丸山店長，讓他過來的，”香音說，“但他說必須得親自去一趟橫濱……”
“他呀，他一直都這樣，”丸山夫人無奈地搖搖頭，“嫌棄我老了嘛，頭發也白了，皮也皺了，穿什麽衣服都不漂亮，多見一眼都心煩。”
“不會的，”香音坐下來，把手搭在丸山夫人的手背上，“丸山店長確實愛著您，他只是沒有時間而已——而且也不是只有您在變老，他也在變老呀。”
“小姑娘，”丸山夫人笑了笑，“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就別說這種話了。他這人就是喜新忘舊，說一套做一套。他只看到我臉上跟爛桃子似的，自己永遠都不照照鏡子。”
“您才不像爛桃子呢，”伊藤嗔道，“您很優雅，也很有氣質。”
“哎喲，恭維話就不必說了，”丸山夫人笑著擺擺手，“不過也許你說得有道理吧，不然丸山也不會看上我的——給你們看看他年輕時候的照片。”
那時候的手機相冊還沒有那麽智能，丸山夫人戴上老花鏡，從皮包深處翻出一張照片，端詳起來。
“你看，這是我們的結婚照。瞧他那時候多帥氣。”
照片中，年輕的丸山店長一頭秀發，五官端正，嘴唇微抿，雙眼神采奕奕，自信地望著鏡頭。而丸山夫人則生了一張大嘴，眼睛扁扁、鼻子小小的，劉海稀疏，實在說不得漂亮，和丸山店長一比甚至有點可憐。當然兩人上了年紀，也許是相處久了，就顯得十分相配。
“丸山店長是很帥，但您也有東方美人的特點，而且您勝在氣質——我敢說您一定讀過很多書。”伊藤說道。
“嗯，我年輕時候念法律的。”丸山夫人點點頭。
“您學法律？丸山店長說他沒念過大學，您是怎麽認識他的呢？”香音問。
“他跟你說他沒念過大學？”丸山夫人笑了起來，“這男人，說什麽話都只能聽三分！他和我一樣是立同大學畢業的，專業是計量經濟學，又輔修了一門外語。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大概早就把那些東西忘光了吧！”
“立同大學嗎？”伊藤驚嘆道，“那是關西最強一檔的大學了吧？丸山店長這麽厲害嗎？”
香音只是暗自想起了秋君。
“哪裏，”丸山夫人嗤笑一聲，“學校厲害，不代表出來的學生厲害呀！你看我們兩個都是校友，一個幾年來拖油瓶一樣臥病在床什麽都幹不了，一個丟了工作回到自己母校附近開便利店，到頭來混得還不如那些二三流學校的畢業生。瞧瞧你們呀，聽我一句勸，學歷高低不要緊，最重要是自己有能力賺錢，這才是第一位的。”
“嗯，”香音點點頭，“我們一直有在學習，其實我們就是在便利店兼職的大學生。”
“哦，在哪兒上學呀？”丸山夫人問道，“立大？崇大？還是關西商大那些學校？”
“我們是關西音大來的。”香音說道。
“關西音大呀……你們是學演奏的？”
“嗯，”香音點點頭，“我是鋼琴系的，這位是——”
伊藤笑道：“我是聲樂系的。”
“真好、真好……這世道搞藝術好賺錢。”丸山夫人笑了起來。
她們都坐下，陪丸山夫人看了一會電視。紀錄片放完了，丸山夫人就換了臺，看起了重播第二季的真人秀。
伊藤突然問道：“您說您和丸山店長是大學同學，是在立大認識的嗎？”
“哪跟哪呀，我是他爸媽介紹的，後來才發現是校友——不說了，我算是知道為什麽在學校裏面沒認識他了。”
“為什麽？”香音傻傻地問。
“他當時年紀不小了！家裏人都催著他結婚，看到我送上門，沒辦法才答應下來。嘿——我早就知道了！”丸山夫人說得自己也氣沖沖的。
“也不會吧，”香音有些難以置信，“您也不必這麽想，其實丸山店長看上去也就比您大一兩歲吧？”
“所以我說你不會安慰人呀，小姑娘，”丸山夫人拍了拍香音的肩，“他比我足足大了十二年呢！”
“十二年！”伊藤和香音都驚嘆道。
“是呀，認識他的時候，我才剛剛二十出頭，男孩子的手都沒牽過，被他迷得七葷八素的，沒想別的就跟了他，”她搖搖頭，“現在想來當時真蠢啊。”
她取出鏡子，摩挲著自己臉上的皺紋。
“那丸山店長豈不是六十好幾了……”香音悄悄對伊藤說。
“還沒！他明年四月才六十，”丸山夫人說，“瞧我把他的生日記得多牢靠，換他呢，估計以為我死了吧！”
“他也是很在乎您的……”香音說道。
“得了吧，那套說辭我三十歲就聽膩了。”丸山夫人不滿地交叉雙手。
伊藤忙出來打圓場，“丸山店長之前跟我說，讓我們專門看一下您恢覆得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讓我們回去轉告他呢。”
“是看看我還有多久可活吧！那他大可放心，我在這吃好喝好的，還沒到時候！”
兩個年輕人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話，都各自看了看手表。可惜丸山店長要求陪他夫人到下午，現在還有兩三個小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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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的一個周五，伊藤開著丸山店長的小轎車，和香音一起去毗鄰京都的大津。大津的琵琶湖是當地名勝，琵琶湖旁邊的病院，丸山夫人包了一個套間。
在公路上行駛的時候，伊藤感嘆道：“真沒想到兩夫婦的感情能糟糕到這個地步。”
香音只是看著窗外無邊的青山，沒有回答她。
伊藤又繼續說道：“這也太奇怪了。你看，這一帶環境那麽好，恐怕比起醫院更像療養院吧。”
“伊藤學姐，您以前來過這裏嗎？”
伊藤點了點頭，“我之前和千尋騎車來過。”
“騎車？”
“也不止千尋，連上Kavens的幾個人，還有搖滾樂部的幾個人，出來野營。”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您——您和近江學長，究竟是怎麽認識的？我看你們的性格很不一樣。”
“不一樣嗎，”伊藤笑了笑，“大概只是他在你面前放不下架子吧！說到怎麽認識，其實也沒什麽出奇的，我們高中是同班同學，不過上了大學才正式開始交往。”
香音嘆了口氣，看來美鈴更加沒有機會了。
“聯合演出，籌備得怎麽樣了？”她問。
伊藤應道：“過兩天就要開始排練了，我們準備明年一月演出。”
“曲子確定好了嗎？”香音問。
“‘L’égalité’那邊允許我們唱三首，我們決定兩首用Lucid Canon的，一首用Kavens的。你新寫的《レゾンデートル（存在的意義）》，確實很有水準。”
“謝謝學姐，”香音笑了笑，“我只是不確定我們的歌合不合Kavens的風格。”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伊藤說，“我們選曲的時候商量過了，有時改一改風格也不錯。”
香音很想問她，知不知道美鈴喜歡近江，但自己說好保密的，只好緘口不言。
到了醫院，天色倒是不如在路上那麽好了，起了大霧，那些淺綠的、蔚藍的風景，都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她們提著慰問的水果之類，在前臺確認了預約，便來了個護士導引他們上去，推開淡黃色的門，進了丸山夫人的病房。
病房裏開著電視，放著風景自然的紀錄片。
丸山夫人看上去五十來歲，臉圓圓的，一頭銀發，見了她們，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你們是誰？新來的護士嗎？”
伊藤滿臉堆笑，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解釋道：“我們是丸山便利店的店員，店長去橫濱出差，派我們來探望您。”
“這東西是你們買的？”她指了指那個果籃。
伊藤看了香音一眼，香音點點頭，她便應道：“嗯，剛剛在外邊買下的。”
“多少錢？我給你們……”丸山夫人拿過自己的褐色皮包，翻找著。
“這、這不必了，”伊藤連忙勸住，“丸山店長給了我們加班費。”
“加班費又是另一回事……”丸山夫人翻出兩張一萬元的紙幣，“夠嗎？”
“真的不用——”伊藤拼命推辭，丸山夫人卻硬塞進她的口袋裏面。
“唉，你們打工的也不容易，”丸山夫人嘆道，“我心情不好，不怪你們。”
“我們勸過丸山店長，讓他過來的，”香音說，“但他說必須得親自去一趟橫濱……”
“他呀，他一直都這樣，”丸山夫人無奈地搖搖頭，“嫌棄我老了嘛，頭發也白了，皮也皺了，穿什麽衣服都不漂亮，多見一眼都心煩。”
“不會的，”香音坐下來，把手搭在丸山夫人的手背上，“丸山店長確實愛著您，他只是沒有時間而已——而且也不是只有您在變老，他也在變老呀。”
“小姑娘，”丸山夫人笑了笑，“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就別說這種話了。他這人就是喜新忘舊，說一套做一套。他只看到我臉上跟爛桃子似的，自己永遠都不照照鏡子。”
“您才不像爛桃子呢，”伊藤嗔道，“您很優雅，也很有氣質。”
“哎喲，恭維話就不必說了，”丸山夫人笑著擺擺手，“不過也許你說得有道理吧，不然丸山也不會看上我的——給你們看看他年輕時候的照片。”
那時候的手機相冊還沒有那麽智能，丸山夫人戴上老花鏡，從皮包深處翻出一張照片，端詳起來。
“你看，這是我們的結婚照。瞧他那時候多帥氣。”
照片中，年輕的丸山店長一頭秀發，五官端正，嘴唇微抿，雙眼神采奕奕，自信地望著鏡頭。而丸山夫人則生了一張大嘴，眼睛扁扁、鼻子小小的，劉海稀疏，實在說不得漂亮，和丸山店長一比甚至有點可憐。當然兩人上了年紀，也許是相處久了，就顯得十分相配。
“丸山店長是很帥，但您也有東方美人的特點，而且您勝在氣質——我敢說您一定讀過很多書。”伊藤說道。
“嗯，我年輕時候念法律的。”丸山夫人點點頭。
“您學法律？丸山店長說他沒念過大學，您是怎麽認識他的呢？”香音問。
“他跟你說他沒念過大學？”丸山夫人笑了起來，“這男人，說什麽話都只能聽三分！他和我一樣是立同大學畢業的，專業是計量經濟學，又輔修了一門外語。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大概早就把那些東西忘光了吧！”
“立同大學嗎？”伊藤驚嘆道，“那是關西最強一檔的大學了吧？丸山店長這麽厲害嗎？”
香音只是暗自想起了秋君。
“哪裏，”丸山夫人嗤笑一聲，“學校厲害，不代表出來的學生厲害呀！你看我們兩個都是校友，一個幾年來拖油瓶一樣臥病在床什麽都幹不了，一個丟了工作回到自己母校附近開便利店，到頭來混得還不如那些二三流學校的畢業生。瞧瞧你們呀，聽我一句勸，學歷高低不要緊，最重要是自己有能力賺錢，這才是第一位的。”
“嗯，”香音點點頭，“我們一直有在學習，其實我們就是在便利店兼職的大學生。”
“哦，在哪兒上學呀？”丸山夫人問道，“立大？崇大？還是關西商大那些學校？”
“我們是關西音大來的。”香音說道。
“關西音大呀……你們是學演奏的？”
“嗯，”香音點點頭，“我是鋼琴系的，這位是——”
伊藤笑道：“我是聲樂系的。”
“真好、真好……這世道搞藝術好賺錢。”丸山夫人笑了起來。
她們都坐下，陪丸山夫人看了一會電視。紀錄片放完了，丸山夫人就換了臺，看起了重播第二季的真人秀。
伊藤突然問道：“您說您和丸山店長是大學同學，是在立大認識的嗎？”
“哪跟哪呀，我是他爸媽介紹的，後來才發現是校友——不說了，我算是知道為什麽在學校裏面沒認識他了。”
“為什麽？”香音傻傻地問。
“他當時年紀不小了！家裏人都催著他結婚，看到我送上門，沒辦法才答應下來。嘿——我早就知道了！”丸山夫人說得自己也氣沖沖的。
“也不會吧，”香音有些難以置信，“您也不必這麽想，其實丸山店長看上去也就比您大一兩歲吧？”
“所以我說你不會安慰人呀，小姑娘，”丸山夫人拍了拍香音的肩，“他比我足足大了十二年呢！”
“十二年！”伊藤和香音都驚嘆道。
“是呀，認識他的時候，我才剛剛二十出頭，男孩子的手都沒牽過，被他迷得七葷八素的，沒想別的就跟了他，”她搖搖頭，“現在想來當時真蠢啊。”
她取出鏡子，摩挲著自己臉上的皺紋。
“那丸山店長豈不是六十好幾了……”香音悄悄對伊藤說。
“還沒！他明年四月才六十，”丸山夫人說，“瞧我把他的生日記得多牢靠，換他呢，估計以為我死了吧！”
“他也是很在乎您的……”香音說道。
“得了吧，那套說辭我三十歲就聽膩了。”丸山夫人不滿地交叉雙手。
伊藤忙出來打圓場，“丸山店長之前跟我說，讓我們專門看一下您恢覆得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讓我們回去轉告他呢。”
“是看看我還有多久可活吧！那他大可放心，我在這吃好喝好的，還沒到時候！”
兩個年輕人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話，都各自看了看手表。可惜丸山店長要求陪他夫人到下午，現在還有兩三個小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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