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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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在四月開學的前夕，再次無征兆迎來了暴雨。
夜空變成了厚重的深黑色，梧桐樹嘩啦嘩啦地響著，窗戶劈啪劈啪地響著，窗欞哐哐震動著。
盧文秋擦著頭發走出了浴室，見香音躲在被子裏面，瑟瑟發抖。
“怎麽了？”他有些奇怪，走向她。
窗外一聲驚雷。
“啊，”他看向窗外，“是因為暴雨天嗎……”
他想起來以前在北海道的時候，她也曾經因大暴雨而觳觫著。當然，淺川和他說了，發生事故的那天恰好也是暴雨。
他輕輕掀起她的被子，看見了抱著雙腿，哭紅眼眶的她，還有咬得蒼白的嘴唇。
“沒事的……”他坐到床上，輕撫她的後背，“我一直在這裏嘛。”
她於是靠在他的懷中。
“感覺每次下暴雨，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香音抽泣著說道，“小時候一下雨，媽媽心情就很不好，總是罵我和父親。”
“是不是因為一旦下雨，店裏的客人就少了？”
“我一開始也覺得是這樣。但是我父親說還有別的原因，我再問他，他又不回答了。”
盧文秋有點猶豫，要不要將那天杏子阿姨告訴他的事，轉告給香音。
算了，暫時不必節外生枝。
懷中的香音，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當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盧文秋唯獨在這時，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夢。而且有了頭兩次的經歷，他對這個特殊的夢境，應該稱不上陌生了。
他仍如平時一般，只是此時並未站在水中，而是在雨後濕潤的小巷，腳下是青石板，四周是紅磚建造的房屋，布滿了爬山虎。
年幼的香音在他前方快步走著，為他引路。
“走慢點——我們去哪兒？”
“跟著我就知道啦。”
瓦片殘餘的雨水滴在他的鼻尖，讓他恍惚了一會，回過神來，香音的身影已離得很遠了。他忙不疊追了上去。
周圍漸漸吵鬧起來，他們跑出了小巷，香音在前方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向他。
人群熙熙攘攘，都在說著聽不懂的話。那些高大的莫名其妙的身影，好幾次將小小的她遮擋住，盧文秋有些擔心，也許在人群褪去的一刻，他就找不見她了。
所幸她一直站在那裏，等待著他。
“這是哪兒？”他跑到她身邊，環顧著四周。
小香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指了指前面。
一條並不寬闊的馬路，再往外，越過護欄，下降二十米，便是一望無際的海洋。蔚藍的景色起伏著。兩三只海鷗在天空翻飛，幾片白帆悠然浮在澄澈的水面。
自己的記憶中，曾經有過這樣的片段嗎？盧文秋疑惑不解。
小香音沿著馬路走去，他只好跟隨著她。
“所以我們到底要去哪裏？”他問道，“這裏又是哪裏？”
他感到自己被綁架了似的，送到一個未知的城市。
“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香音小聲地唱了起來。
“只有我們兩個，只有我們——兩個……”
四周的景色忽然黯淡下去。仿佛一下子入了夜。
他一下子睜開眼睛。
這時還沒到早上六點，他看看身旁熟睡的香音，在床頭櫃摸出一瓶舒緩精神的藥片，吃了兩顆，再緩緩睡下。
開學之後，每天早上他騎著小摩托，先送香音到音大上學，再騎回立大的研究院。下午，他又是先騎車去接香音，再載她回家。平時盧文秋依然提前半小時起床，為她準備好早餐。雖然兩所學校離得不近，但用摩托的話只消十分鐘就能抵達。
“香音，”一天他問她，“你最近有沒有做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香音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了？”
“這段時間，我時不時夢見你小時候的樣子。說來古怪。”
“誒？秋君壓力太大了吧？”
“我想也是。”盧文秋笑了笑。
“小時候的我……是怎麽樣的呢？”她喃喃道。
“你忘記了嗎？”
“我沒有太多印象。以前的事情總是顯得很久遠。”
“好吧——其實和現在如出一轍。也許純粹是我的想象而已。”
“秋君在外婆家看到了我小時候的照片。”
“嗯。”
“我也想看看秋君小時候的照片。”
“我倒是也想讓你看看，可惜一張都沒拍，”他苦笑道，“當時我們家條件太差了，我第一次拍照還是小學畢業的合照。但很模糊，後來也弄丟了。”
“保留到現在的呢？”
“保留到現在的——我找找看……”
盧文秋保存的最早的照片，是在西安讀高一的時候，暑假和幾個同學去鹹陽拍的紀念照。他一一指給她看，這是馬立濤，這是張卓文……
回到音大，香音想去拜訪一下Lucid Canon的眾人，感謝他們兩個月以來的擔心和照顧，又想起和盧文秋的約定，便打消了這個計劃。
她只是和美鈴在圖書館前的湖邊見了面，托她把感謝的話語帶給他們。
美鈴給她的生日禮物是一塊自制的草莓蛋糕。香音很高興，當即撕開叉子，兩個人分而食之了。
“那樂隊怎麽辦呢？要解散了嗎？”美鈴有些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他不讓我繼續參加Lucid Canon了，只能給你們提供詞曲。”
“這也太霸道了吧！老實說，那天在家裏，我就憋著一股氣呢。”
“別這樣……他、我想他只是打算保護我而已……”
“這是保護嗎？他把你當他的奴隸而已！”
香音不說話了，低下頭去。
“我話說重了嗎，抱歉……”美鈴抱了抱她，慢慢走到了長椅旁，坐了下來，“可是你確實得想想了。你是你自己，不能一直被他束縛著。如果你不喜歡參加樂隊，那沒問題，但如果是他的命令，那我絕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但……”
“但是你不敢違逆他？”
香音依然低著頭，像是被罰站的小學生似的。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想回到樂隊嗎？”
“也許吧……”
“為什麽是‘也許’？”
“如果、如果秋君為此而生氣的話，我就不回來了。”
“可我問的是你的想法呀，不要去管盧文秋怎麽看了。”
“我嗎……”香音看著湖面上漂浮的天鵝，“我不知道……”
“嗯，這個問題，你可以慢慢思考，”美鈴緩和了語氣，“總之你是自由的，無論你作出什麽決定，我都絕對支持。”
“自由……”香音重覆道，“我是自由的……嗎？”
她回想著往昔的情景，和盧文秋相處的一幕幕，在星砂的片段，在函館的片段，在劄幌的片段，像幻燈片一樣播放著。
“你當然是自由的，誰都沒辦法控制你。”美鈴笑道。
香音坐下來，凝望著那潭青綠的湖水，天鵝正伸長了頸項。
“到底什麽是自由呢……”她喃喃道。
“自由就是，”美鈴想了想，“沒有人可以強迫你做他想做的事情。”
香音搜索著自己的記憶，她小時候，正是最黏父母的年紀，她父親將她拋到了京都。到了她和外婆、還有杏子阿姨都很親近的時候，又被扔回東京讀小學。她母親最大的期望就是讓她從事音樂，完成自己因為意外未竟的夢想。找來的音樂老師說她有彈鋼琴的天賦，於是她被逼迫著練琴。
難道她享有過哪怕是一天的自由嗎？
眼前的美鈴，出於興趣而學習鋼琴，又自作主張千裏迢迢從長崎來到京都，無論是租房子還是進入社團，再到創建樂隊，都全是她自己所為。她不曾服從過他人的意見嗎？不曾有身不由己的時刻嗎？
香音只是滿心羨慕地望著她。
“不行。我想我還是做不到。”她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怎麽了？”
“如果我因為害怕秋君生氣而不回到Lucid Canon，也可以說是我的自由吧……”
“不算，”美鈴堅決地搖了搖頭，“因為他的生氣是沒有道理的——他在對你無理取鬧，而你在縱容這種無理取鬧。”
“不是的……”香音望向純白的天空，“秋君確實在擔心著我。因為我愛他，就更不能讓他生氣了。”
美鈴知道她說不通，只好另想辦法。
“對了，”香音問，“美鈴，你找到新舍友了嗎？”
“嗯，”她點點頭，“一個姓陳的留學生，從越南來的。”
“越南？那夠遠呀。她人怎麽樣？”
“她呀，還沒入住呢，我見過她一兩面，個頭長得這麽高，”美鈴在自己肩膀處劃了一下，“人倒還不錯，看起來挺開朗的。”
“那就好，”香音笑道，“不然那房租也太貴了。她是我們學校的吧？”
“不是，她在隔壁關西商大讀書，不過和我是一個年級。”
“這樣啊——說起來，美鈴，你生日是什麽時候？”
“怎麽了？”
“你看，你記得我的生日，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呢。”
“噢，我不怎麽過生日，”美鈴笑了笑，“2月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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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月開學的前夕，再次無征兆迎來了暴雨。
夜空變成了厚重的深黑色，梧桐樹嘩啦嘩啦地響著，窗戶劈啪劈啪地響著，窗欞哐哐震動著。
盧文秋擦著頭發走出了浴室，見香音躲在被子裏面，瑟瑟發抖。
“怎麽了？”他有些奇怪，走向她。
窗外一聲驚雷。
“啊，”他看向窗外，“是因為暴雨天嗎……”
他想起來以前在北海道的時候，她也曾經因大暴雨而觳觫著。當然，淺川和他說了，發生事故的那天恰好也是暴雨。
他輕輕掀起她的被子，看見了抱著雙腿，哭紅眼眶的她，還有咬得蒼白的嘴唇。
“沒事的……”他坐到床上，輕撫她的後背，“我一直在這裏嘛。”
她於是靠在他的懷中。
“感覺每次下暴雨，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香音抽泣著說道，“小時候一下雨，媽媽心情就很不好，總是罵我和父親。”
“是不是因為一旦下雨，店裏的客人就少了？”
“我一開始也覺得是這樣。但是我父親說還有別的原因，我再問他，他又不回答了。”
盧文秋有點猶豫，要不要將那天杏子阿姨告訴他的事，轉告給香音。
算了，暫時不必節外生枝。
懷中的香音，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當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盧文秋唯獨在這時，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夢。而且有了頭兩次的經歷，他對這個特殊的夢境，應該稱不上陌生了。
他仍如平時一般，只是此時並未站在水中，而是在雨後濕潤的小巷，腳下是青石板，四周是紅磚建造的房屋，布滿了爬山虎。
年幼的香音在他前方快步走著，為他引路。
“走慢點——我們去哪兒？”
“跟著我就知道啦。”
瓦片殘餘的雨水滴在他的鼻尖，讓他恍惚了一會，回過神來，香音的身影已離得很遠了。他忙不疊追了上去。
周圍漸漸吵鬧起來，他們跑出了小巷，香音在前方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向他。
人群熙熙攘攘，都在說著聽不懂的話。那些高大的莫名其妙的身影，好幾次將小小的她遮擋住，盧文秋有些擔心，也許在人群褪去的一刻，他就找不見她了。
所幸她一直站在那裏，等待著他。
“這是哪兒？”他跑到她身邊，環顧著四周。
小香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指了指前面。
一條並不寬闊的馬路，再往外，越過護欄，下降二十米，便是一望無際的海洋。蔚藍的景色起伏著。兩三只海鷗在天空翻飛，幾片白帆悠然浮在澄澈的水面。
自己的記憶中，曾經有過這樣的片段嗎？盧文秋疑惑不解。
小香音沿著馬路走去，他只好跟隨著她。
“所以我們到底要去哪裏？”他問道，“這裏又是哪裏？”
他感到自己被綁架了似的，送到一個未知的城市。
“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香音小聲地唱了起來。
“只有我們兩個，只有我們——兩個……”
四周的景色忽然黯淡下去。仿佛一下子入了夜。
他一下子睜開眼睛。
這時還沒到早上六點，他看看身旁熟睡的香音，在床頭櫃摸出一瓶舒緩精神的藥片，吃了兩顆，再緩緩睡下。
開學之後，每天早上他騎著小摩托，先送香音到音大上學，再騎回立大的研究院。下午，他又是先騎車去接香音，再載她回家。平時盧文秋依然提前半小時起床，為她準備好早餐。雖然兩所學校離得不近，但用摩托的話只消十分鐘就能抵達。
“香音，”一天他問她，“你最近有沒有做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香音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了？”
“這段時間，我時不時夢見你小時候的樣子。說來古怪。”
“誒？秋君壓力太大了吧？”
“我想也是。”盧文秋笑了笑。
“小時候的我……是怎麽樣的呢？”她喃喃道。
“你忘記了嗎？”
“我沒有太多印象。以前的事情總是顯得很久遠。”
“好吧——其實和現在如出一轍。也許純粹是我的想象而已。”
“秋君在外婆家看到了我小時候的照片。”
“嗯。”
“我也想看看秋君小時候的照片。”
“我倒是也想讓你看看，可惜一張都沒拍，”他苦笑道，“當時我們家條件太差了，我第一次拍照還是小學畢業的合照。但很模糊，後來也弄丟了。”
“保留到現在的呢？”
“保留到現在的——我找找看……”
盧文秋保存的最早的照片，是在西安讀高一的時候，暑假和幾個同學去鹹陽拍的紀念照。他一一指給她看，這是馬立濤，這是張卓文……
回到音大，香音想去拜訪一下Lucid Canon的眾人，感謝他們兩個月以來的擔心和照顧，又想起和盧文秋的約定，便打消了這個計劃。
她只是和美鈴在圖書館前的湖邊見了面，托她把感謝的話語帶給他們。
美鈴給她的生日禮物是一塊自制的草莓蛋糕。香音很高興，當即撕開叉子，兩個人分而食之了。
“那樂隊怎麽辦呢？要解散了嗎？”美鈴有些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他不讓我繼續參加Lucid Canon了，只能給你們提供詞曲。”
“這也太霸道了吧！老實說，那天在家裏，我就憋著一股氣呢。”
“別這樣……他、我想他只是打算保護我而已……”
“這是保護嗎？他把你當他的奴隸而已！”
香音不說話了，低下頭去。
“我話說重了嗎，抱歉……”美鈴抱了抱她，慢慢走到了長椅旁，坐了下來，“可是你確實得想想了。你是你自己，不能一直被他束縛著。如果你不喜歡參加樂隊，那沒問題，但如果是他的命令，那我絕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但……”
“但是你不敢違逆他？”
香音依然低著頭，像是被罰站的小學生似的。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想回到樂隊嗎？”
“也許吧……”
“為什麽是‘也許’？”
“如果、如果秋君為此而生氣的話，我就不回來了。”
“可我問的是你的想法呀，不要去管盧文秋怎麽看了。”
“我嗎……”香音看著湖面上漂浮的天鵝，“我不知道……”
“嗯，這個問題，你可以慢慢思考，”美鈴緩和了語氣，“總之你是自由的，無論你作出什麽決定，我都絕對支持。”
“自由……”香音重覆道，“我是自由的……嗎？”
她回想著往昔的情景，和盧文秋相處的一幕幕，在星砂的片段，在函館的片段，在劄幌的片段，像幻燈片一樣播放著。
“你當然是自由的，誰都沒辦法控制你。”美鈴笑道。
香音坐下來，凝望著那潭青綠的湖水，天鵝正伸長了頸項。
“到底什麽是自由呢……”她喃喃道。
“自由就是，”美鈴想了想，“沒有人可以強迫你做他想做的事情。”
香音搜索著自己的記憶，她小時候，正是最黏父母的年紀，她父親將她拋到了京都。到了她和外婆、還有杏子阿姨都很親近的時候，又被扔回東京讀小學。她母親最大的期望就是讓她從事音樂，完成自己因為意外未竟的夢想。找來的音樂老師說她有彈鋼琴的天賦，於是她被逼迫著練琴。
難道她享有過哪怕是一天的自由嗎？
眼前的美鈴，出於興趣而學習鋼琴，又自作主張千裏迢迢從長崎來到京都，無論是租房子還是進入社團，再到創建樂隊，都全是她自己所為。她不曾服從過他人的意見嗎？不曾有身不由己的時刻嗎？
香音只是滿心羨慕地望著她。
“不行。我想我還是做不到。”她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怎麽了？”
“如果我因為害怕秋君生氣而不回到Lucid Canon，也可以說是我的自由吧……”
“不算，”美鈴堅決地搖了搖頭，“因為他的生氣是沒有道理的——他在對你無理取鬧，而你在縱容這種無理取鬧。”
“不是的……”香音望向純白的天空，“秋君確實在擔心著我。因為我愛他，就更不能讓他生氣了。”
美鈴知道她說不通，只好另想辦法。
“對了，”香音問，“美鈴，你找到新舍友了嗎？”
“嗯，”她點點頭，“一個姓陳的留學生，從越南來的。”
“越南？那夠遠呀。她人怎麽樣？”
“她呀，還沒入住呢，我見過她一兩面，個頭長得這麽高，”美鈴在自己肩膀處劃了一下，“人倒還不錯，看起來挺開朗的。”
“那就好，”香音笑道，“不然那房租也太貴了。她是我們學校的吧？”
“不是，她在隔壁關西商大讀書，不過和我是一個年級。”
“這樣啊——說起來，美鈴，你生日是什麽時候？”
“怎麽了？”
“你看，你記得我的生日，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呢。”
“噢，我不怎麽過生日，”美鈴笑了笑，“2月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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