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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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佚名《詩經·秦風》

為了完成這後半部分的大量的書寫,編者和淺川女士自然見了不止一次面。準確地說,迄今已有不下十次了,每次都需要談上許久,從正午剛過的時候一直到黃昏。起初在附近的餐廳,後來不太方便,就去到她家。

她每回都沏上一壺餘香裊裊的長崎特產“彼杵茶(Sonogicha)”,來招待編者和其他受訪的客人。為了打消午後的困倦,有時還會伴有各種各樣的小點心,像是“波爾圖(Poruto,一種軟心餅幹)”和“長崎物語(一種奶油蛋糕)”之類。我們常常是一邊吃著甜食,一邊繼續編寫的工作。

對於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件,由於她的社交圈很是廣泛,總能帶來編者需要的知情者。那些香音熟識的人,她以前的朋友,聽到編者準備整理她的故事,都很樂意無償提供自己知道的信息;有的全靠回憶,有的在當時便作了林林總總的記事,像是日記啦、合照啦、乃至收藏的諸多物件等等,為了方便編者的工作,專門翻找出來。

各方的敘事相互補充,慢慢填補了過去的空白,便利了整個轉寫的過程。編者對淺川女士,以及那些提供信息的人們感激不盡。

在回到外婆的別墅之前,盧文秋托人翻新了內飾,又更換了一批家具,將原本杏子阿姨住的房間改成了書房。

“這幅畫還掛在這裏嗎?”裝修工人問。

“什麽畫?”

盧文秋走上前看,原來就是外婆留下的那幅墨梅。亞克力板由於經年日久有些開裂,已經事先取下了,畫作就平整地放在屋內餐桌上。

他站在畫作之前,沈吟許久,撫摸那粗糙的畫布,手指劃過早已凝固的墨跡與落款。他試著將那幅畫舉起來,拿到原先的位置,左看右看,卻無論如何也不適合。

他嘆了口氣,以後這裏就是他們二人的新家了。以往的印跡,不說全數抹消,至少不應該保留太多,免得擾亂他們的生活。

“扔了吧。”

“扔了?”那年輕的工人有些難以置信。

“嗯。或者你想要的話,自己拿去也行。”

“您、您不要了?”

“不要了。我不喜歡這個畫。”

等到一切裝修完畢,墻壁重新上了漆,連畫框的痕跡也找不見了。

香音在盧文秋的宿舍住了兩天。他利用這兩天辦了退宿手續,也打包好宿舍的物品,慢慢運到了宅子之中。

早先他已帶著她來過這裏,沒成想她一進門便楞了神。

“杵在那兒幹嘛呢,快進來。”盧文秋催促道。

“怎麽、怎麽所有東西都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了。有問題嗎?”

“我、我還是喜歡以前那樣。”她囁嚅道。

“以前那樣嗎?那也沒辦法改回去了,上來吧。”

見她還在原地遲疑,盧文秋心下有些煩躁,便罵道:

“你還想耍脾氣到什麽時候?變了就變了,有那麽難以理解嗎!”

香音便垂著腦袋,跟他上樓,看過了所有房間,修繕後的布景,只讓她感到深深的恐懼與不安。

“怎麽樣?還可以吧?”盧文秋問她。

“嗯……”

他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無所謂,反正過幾天便要住進來了,到時她自然會習慣的。

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始終沒發現那幅畫丟了。也許從來就不在意。

醫生開的藥,盧文秋還是延續美鈴的辦法,按時叮囑香音服用。

他們正式搬回家裏那天,恰好是白色情人節。面對盧文秋,她不敢怠慢半分,依然很麻利地準備好一切,然後躲在自己的房間,慢慢體會身邊的一切變化。她的房間,盧文秋並未多作改動,僅僅是更換了有些滲水的墻紙而已。但她待在這大體如常的室內,並未感覺有多舒服,反而像漂浮在水中一樣,仿徨無定,不知所從。

她能理解秋君的憤怒,但這種憤怒如今切切實實地傷害到她了。

盧文秋不是沒想過給她送禮物,而是一想到她已這樣了,自己還像往常一樣贈禮,就覺得很是愚蠢。他必須要給予她一些懲罰,而冷落只是前奏而已。

他們重遇至今已快兩個星期了,但他除了那天在陽臺的半次親吻,仍然沒有再觸碰過她,更別提那些奢侈的床笫之歡了。

他內心明白若是自己提出那些要求,香音不知會高興成什麽樣子。但他越是清楚這點,越是要強迫她與自己保持距離。

他深知她內心的創傷,也許經歷一兩次和秋君的求歡,就會愈合三分之二。但他偏偏不那麽做,他每天只是買菜做飯,回到家裏就取出筆記本開始工作。洗碗、扔垃圾和家裏的其他雜務,就基本上是由她來完成了。他只負責把自己的衣服扔進洗衣機。

他甚至很少和她說話。即便每天在同一張桌上吃飯,晚上也睡在一張床上。他不主動挑起話題,而當香音說起什麽事情的時候,他也只是冷漠地應對著。

“你要出門嗎?自己出去好了。不用跟我說。”

“……我沒有不開心。你是自由的。”

香音知道盧文秋在以這種方式報覆她,但她只能受著,而沒有拒絕的餘地。這種方式,也是如今的她最不難接受的了。

在她答應去見他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換言之,他只是這樣來對待她,也本應讓她很慶幸,又很感激了。然而,即使是每天能和秋君一起睡下,第二天早晨一同醒來,她依然有一種得隴望蜀的感覺。

這到底算是什麽關系呀。這份扭曲的感情,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她。

她每天想盡一切話題,又用盡一切辦法,去牽動他,可他總是給予最小限度的回應。在他做飯的時候,香音赤著腳走進去,在身後擁抱了他,踮起腳朝他的後頸呼氣,但他只是冷淡地制止道:“別這樣了。”

還有什麽也不是的白色情人節。既然白色情人節過得這樣,想必一周後的生日,也不見得會有多愉快了。她知道秋君心中有諸多不滿,也許還有諸多怨憤,但一切都要說出來呀。她連解釋的權利也沒有了。

但她還是滿懷期待地等到了那天。

盧文秋在外面待了很長時間,一大早就出去,到了很晚才回來。中午,她特地買了一條魚,又煎了牛排,做好了兩個人的午飯,結果他沒回來,到晚上一切都放冷了,她便用微波爐熱了熱,自己吃下了。

依然為他做好了可口的晚飯。她又是擔心,又是恐懼,但偏偏不敢給他發信息。

她在村上家的神龕面前佇立了一會,看著擺在一排的外公和外婆,再看看一旁孤零零的舅舅元哲。外婆昔日在上面擺了一張照片,這是從相冊中找到的,舅舅十六歲的時候,外公外婆參加他畢業典禮拍下的紀念照。故作成熟的少年,並不能給予她一絲勇氣。

至今她看見外婆遍布皺紋的笑臉,仍會不住地落下淚水。

在她離開原住所的時候,美鈴悄悄對她說了,假設發生什麽事情,請務必打她電話。在晚上九點的心焦之中,她沒有辦法不求助於美鈴。

“啊——我差點忘了,生日快樂!”美鈴笑道,“禮物回來再補給你吧。”

“嗯……謝謝你,不過還有別的事情……”香音支吾道。

“怎麽了?”

她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包括房屋裝潢的更改,包括他的冷漠和不在意,都告訴了她。

“那個混賬……”美鈴罵道,“他在欺負你!你以為他不知道你的想法嗎?”

香音一聽更加六神無主了,“那……那怎麽辦?”

“你先想一下,讓你不滿的事情是什麽?是現狀嗎,還是指他的冷暴力?”

“我不知道,大概、大概整個情況都讓我不太舒服吧……是不是我什麽地方做錯了呢?”

“你想出來了嗎?”

“我只是希望和秋君像以前一樣相處而已……這有什麽問題呢……”香音哭了起來。

“別哭……這樣,我建議你盡快捅破這層窗戶紙,開誠布公地和他談一下,跟他解釋清楚,再看看有沒有可挽回的地方——如果你專門去找他的話,他應該不會拒絕這樣的談話的。”

於是,香音決定依照她所說的試試看,無論結果如何。

盧文秋到十一點才回來,她快步下樓,給醉醺醺的他開了門,但他什麽話都沒說,在玄關換上拖鞋,就直直地上了樓。她一直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在兩步遠的地方,感受他身上濃烈的酒氣,直到他翻出床上的睡衣,走進浴室,將她留在外面。

我們回到今天上午的時候。

盧文秋知道今天是香音生日,他起初是想給她準備禮物的。

而且也早已準備好了——可惜已經被他撕碎了。只好再出去買。

在超市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心想去年給她寫了詩,今年無論挑選什麽禮物,都好像有些敷衍她。

他走到附近的公園,取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構想起那些詩句。

花鳥蟲魚、金木水火,仿佛都沒什麽可寫的。尤其現在她已算是填詞的專家,在她面前賣弄這種雕蟲小技,讓他一想到就討厭。

不過比起這個,他望著澄碧的天空,恍然察覺了——他已失去了一些東西。就像過時不候的邀請券,帶有保質期的食物,既已失去了,就只能適應這種失去。

他不是沒有經歷過這種時候,本科時期他對阿拉伯的歷史很感興趣,後來不知怎的慢慢淡薄了,至今未能重新燃起。

無法否認的是,他對香音的感情,已經與以往不同了。如今他已經得償所願,與她同居了,再也不用經歷漫長的等待,也不用滿心不安。他只是沒想到一切來得這麽快,而同居竟是以這種形式開始的。按說除此以外便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但他寧願回到去年。

路過了首飾店,他為她買了一條銀項鏈,末端系著一顆晶瑩的黑曜石,用銀質雕花纏繞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如果每年都為她買一些首飾,只消幾年,她便會把自己打扮得貴婦人一般吧。

他想到那樣的情景,有些懊惱,但又自嘲地笑了起來:這有什麽可懊惱的呢。他心愛的香音,打扮得漂漂亮亮,又有什麽問題呢。

他不想回去,在外面吃了點東西,恰好碰到教堂做彌撒的時間,他就進去聽了一會。

他已經有全盤的計劃,因而沒有什麽疑惑的事情,也不必向他人那樣,追問我主有什麽指示。無論主此刻是在他心裏,還是在彼處 ,對他的行動都沒有妨礙。

晚些時候,他吃了兩個飯團,又漫步到“L’égalité”,準備喝一點酒再回去。

他坐下一會,旁邊的陌生人走開了,來了一個短頭發的女人。

他漫不經心地瞄了一眼,這一瞄便失了神,連手中的酒也差點打翻。

“真巧。”他先說道。

“嗯,”二宮點了點頭,“這幾個月過得怎麽樣?希望我沒有太影響你。”

“現在再說這話有什麽用呢,”他嘆道,喝了一口“黃昏孤鴉”,“算了,都過去了——我最近學會了一個道理,就是事情過去了就不該再理會。”

“聽著,我欠你一個道歉,”二宮說,“如果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絕對不會那麽幹的。”

“行了,行了,”盧文秋又灌了一口,“我也清楚你的為人如何,我知道你那會兒喝醉了。但那件事過去了,就別再說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

“話說你不是在劄幌嗎?怎麽回來了?”

“這不是在放假嗎,回劄幌之前,我想著來這裏晃悠晃悠。”

“我還是覺得這裏比‘Zeitgeist’好。”盧文秋說。

“我呢,我只能說是各有千秋。我不讚同你的觀點,也不反對。”

“隨你吧。”

“嘿,這個樂隊不是崇正大學的嗎?”二宮指著舞臺叫道。

盧文秋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嗯。”

“他們的主唱我還認識,是我中學同學。哎呀,又是一個故事。”

盧文秋嘆了口氣。

“你今天怎麽無精打采的呢?”她問。

“我有個……問題,對,這麽說吧,一個問題。”

“說來聽聽?”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解決——算了,我說過了,我相信你的為人——是這樣,”他開始講述,“我女朋友在音大上學,組了一個樂隊,有個樂隊成員他哥暗戀她,那群人一直按著消息,不讓我知道。最後發生了一點意外,她……算了,總之是這麽回事吧,因此受了一點傷害。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分手吧。”

“什麽?”盧文秋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策當然是分手了,她隱瞞這麽多東西,還和別人串通來欺騙你。換我是你,我也忍不下去。”

“不是,這不可能——她這人不是這樣的。”

“你剛剛講述的就是這麽回事。”

“她……她和我交往很久了,我很了解她,我想她只是被那些人利用了。”

二宮笑了一聲,說道:“你要真那麽相信她,就不會苦惱了。你就是對她將信將疑,又當斷不斷。”

“得了,你剛剛不是說上策嗎,有沒有中策?”

“中策就是和她講明白了,給她一個坦白的機會,聽聽她的想法。希望她願意在你面前講真話。”

“她會的。”

“那不就結了。”二宮笑道。

“還有下策嗎?”

“下策?下策就是當個受氣包,隱忍不發。我知道你不可能這樣的。”

盧文秋一口飲盡杯中之物。

“嗯,我也只能選中策了。行吧,我回去就和她說。”

二宮只是點點頭,繼續喝著酒。盧文秋結了賬,最後看了她一眼,便離開了“L’égalité”。

走到大街上,他取出七星牌,一根又一根地抽了起來。

他在這裏重遇二宮,發覺一下消去了在劄幌那時橫生的恐慌感,這是為什麽?當時的事後,他連想起這人都痛苦不堪。也許是天氣回暖了,也許是意識到香音就在身邊,而不在千裏之外的另一個城市,讓他不知不覺放松了許多。

他歸根結底還是愛著她,至於這份從未改變的愛情,以什麽形式表現出來,也許這對於他還是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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