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關燈
第 94 章

話雖如此,美鈴不可能一直都待在病房,尤其是晚上。最初的一個星期,池田買來一張折疊床,她於是能勉強陪著她。

香音睡得很沈,只有輕輕的呼吸聲。美鈴有時不是很確定她是否睡著了。但到下半夜香音就會醒來,往往是做了噩夢,驚呼一聲,把美鈴也嚇醒了。

“當時、當時我在幹什麽呢……”她流著眼淚,喃喃道。

“不是你的錯呀。”美鈴又得費勁安撫她。

這快耗盡她的精力了,但除了她以外,還有誰能照顧香音呢。

她想起來,香音對自己說過,她家裏有一個女傭,或許可以讓她來幫忙。但她不知道怎麽聯系她。

但聯系上也沒有作用。她後來才知道,那個叫中野杏的女傭,回到大阪不久就中了風,根本沒有照顧香音的能力了。

香音的母親怎麽樣呢?美鈴一想起她,就記起香音曾對她哭訴過,感覺母親不喜歡自己。況且她外婆去世之後,她母親一直沒回京都探望。

最適合照顧她的,想來想去,還是只有盧文秋一人。

但美鈴就是莫名地不放心。

香音醒來的第二天,就抓著散亂的頭發,發狂似的追問她“我的發卡呢?我的發卡呢?”,直到美鈴從腰包中取出那塊綠水晶,她才一下子安定下來,定定擺弄著那塊水晶。

美鈴知道她想念盧文秋了。也許她內心也處於糾結,又希望他能來這裏,又害怕讓他知道整件事情。

在這種不透光的氛圍中,她發覺這段時間全身心地照顧香音,自己的精神也快達到極限。有一次香音說什麽都不願擦身,她手中的毛巾都放涼了,就有些氣惱。

“你到底要鬧脾氣到什麽時候呀?”她把毛巾摔在水盆裏面。

水嘩啦地濺出一地。

香音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她嚇得大叫一聲,躲進被子裏面,縮成一團不停顫抖。

“不要……不要生氣……不要……”

美鈴很是自責。明知她已經這個樣子,為什麽不能再寬容一些呢。

她最後想到的折中辦法是,拜托醫院的護工,在白天盡可能看住香音,讓她有回住所補覺的時間,到晚上的時候,她做好飯帶來醫院,然後一直照看她到第二天白天。

在香音精神失控的期間,盧文秋的短信,一一由美鈴代為回覆。

為了香音,她不想讓盧文秋起疑心。

幸虧只是些例行公事,盧文秋有時會說說自己的生活,而美鈴也仿照著香音平時的回覆,編造著香音的日常。

他約過她一次,說晚上可以見個面嗎,美鈴只好推辭說最近實在太忙了,Lucid Canon的事情又太多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後面加個“~”,也算是香音的專利,但現在美鈴很無奈地盜用了。

到了二月上旬,香音才慢慢清醒一些,能夠感覺到饑餓和口渴,也逐漸能自己吃點簡單的東西了。天氣漸漸回暖,由於太久不曾運動,她下床多走兩步都顯得很吃力,於是美鈴便一直扶著她,充當她的拐杖。就像嬰兒學習行走時,母親或姐姐在一旁看護似的。美鈴充當的就是這樣的角色。

Lucid Canon的活動一直是休止狀態,池田來探望香音沒有問題,小山晴雖然也在幕後幫了不少忙,但絕對不能來醫院。不是他的過錯,但“小山”兩個字,美鈴很擔心牽動香音的記憶。

最好是什麽都別說,什麽都不要想。永遠這樣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在這最短暫,又最關鍵的時期,保護好她。

香音很討厭看見自己的身體。每次美鈴為她擦身的時候,都要輕輕蒙上她的眼睛。

但是蒙上了她又很害怕——她害怕無邊的黑暗,美鈴只好托醫生借來擋板,每次為她擦身,就隔在她的脖子上。

她手腳上細碎而猙獰的疤痕,就連美鈴有時也目不忍視,又怎麽能苛求她呢。

一天她來到病房探望她的時候,發現她神色閃閃縮縮,隱藏著雙手。

“怎麽了?”美鈴只覺得很是奇怪。

“沒事……”香音只是回避著她的視線。

她越發生疑,一下扯出她藏在被窩的右手,手腕上都是淺淺的血痕。

她嚇了一跳,慌忙擁抱著她,安慰道:“別這樣……千萬別做這種事情了……”

然後把病房檢查了一遍,扔掉了被掰斷、又沾了血的一次性牙刷。

“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陪著你的,別做傻事好嗎?”

香音只是躺在她懷中哭泣。

“今天感覺怎麽樣?”黃昏的時候,美鈴走進病房。

“天黑……害怕……”香音抱著膝,渾身顫抖著。

“沒事的,”美鈴抱了抱她,“我在這裏呢。”

“嗯……”

“明天有醫生來做檢查。”美鈴說。

“是……精神科……?”

“嗯。檢查一下你的恢覆情況。”

香音垂下腦袋,不再說話了。

美鈴看向黑蒙蒙的窗外,走上前拉上了窗簾。

“白天在幹什麽呢?”美鈴做出輕松的語氣。

“白天……在寫東西……”

美鈴看向床頭櫃上的筆記本。

“你還在寫歌詞嗎?”她驚訝地問,“還是說,不止歌詞?”

“嗯……”

“能讓我看看嗎?”

香音微微點了點頭。

足足有一二十頁,字跡有點散亂,但依然看得清楚:有些只是片段,有些已經儼然形成了一首長詩,還有大段大段的文字,以及粗略的信筆塗鴉。

チヲソメルアイツキガクラヤミニチマシタガモッタイナイノヲモイマシタノカ

/血染的青藍月亮墜入了黑暗不會覺得有些浪費嗎

マッシロナココロヲシビレサセテカザシツヅケタノハジシンノツミノカコダケダダケダ

/雪白的內心麻痹起來遮蔽起來的是自身罪惡的過去而已而已

アンコクノシズクガハクギンセイノフリコニナッテシマイマシタイノチノイタズラヲサバケル

/暗黑的露水化作白銀的鐘擺宣判了人生的惡作劇

コドクニユラレタチンモクトゾウキヲトケテイレバカノヨニツブサレル

/孤獨中飄搖的沈默和臟器一同溶解的話在這個世界摧毀

クソコニシズムシンカイニシズムユリカゴニシズムテノナカニシズミマスシズミマスガアアスクンダワタシノコクウコクウ

/沈入深淵沈入深海沈入搖籃沈入手中沈入嗚呼 畏懼的我的虛空虛空

サンタンタルレイメイガスンゼンニセマルウエテシヌノハイカンイカン

/慘淡的黎明不斷催逼著受饑而死如何呢如何呢

ウワベノスクリプトヲイミキライタハガユイテタマラナイイラダタシイ

/我已厭惡那浮誇的劇本真是煩死人了讓人十分焦躁

ダカラダカラダカラダカラ!!

/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コワイネガイコワイネガイコワイネガイコワイノ

/害怕許願害怕許願害怕許願害怕嗎

第二天。

醫生帶來了精神量表,又和香音聊了會天。

美鈴一直在她旁邊,每聊一陣子,醫生就在病歷本上寫幾句話。

“醫生,”香音問,“我什麽時候能夠出院呢……”

“別著急,”醫生只是笑笑,“也許還要一到兩個星期,等你精神也慢慢恢覆過來。”

醫生開了一點藥,美鈴看不懂那些覆雜的化學成分,只能勉強讀懂藥效。

她謹遵醫囑,按時給香音服用。

盧文秋已經兩個月沒有和香音通電話了。

每次他想和她聊聊天,她就借故說自己喉嚨不舒服,或是在排練。

他慢慢回到忙碌的狀態之中,時不時依然耗費心神去想念她。只是他隱隱約約有些不安,盡管不時仍和她保持聯系,她說的話,和平日裏仿佛有些不一樣。尤其是在情人節的時候,她也推托說自己很忙。

這讓他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他。

他不可能去追問,而寧願自己慢慢發現她的秘密。

他上次和樸瑉雅說的是客氣話,他從那時至今都沒再去“L’égalité”了。

忘記和她說的是,他在北海道的照片裏面挑了一張他們的合照,打印出來,放在了書桌旁邊。

相信無法相見的日子並不會很長。

到了三月,香音已經漸漸恢覆過來,準備出院了。

“要告訴盧文秋嗎?”美鈴問。

這是她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這三個字。

她話說出口,就觀察著香音的反應。

香音只是笑了笑。

“告訴他吧……”她的聲音比她的表情動搖得多。

“嗯,”美鈴應了一聲,“我們先回去吧。如果回到住所,你還是這麽想的話,我就告訴他實情。”

她們回到了住所,香音依然沒有改變她的想法。

“我不想隱瞞秋君……”她說道,“但我也不想讓他生氣。”

“我來說吧。”美鈴說著撥通了自己的電話。

她先坦白了兩個月以來是自己在和他聊天。

盧文秋只感到有些惡心,但從察覺到她說話不像香音的時候,就已經不再說那些暧昧的話了。見她竟然毫不在意,就明白內有玄機。

他於是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美鈴說香音出了意外,住院兩個月。

“為什麽不告訴我?我連探望她的資格都沒有嗎?”他抑制住自己的憤怒,質問道。

美鈴回答說,這個決定不關香音的事,完全是她自己自作主張。

“你要恨就恨我好了。”她說道。

她說出了一月發生的那件事情。

盧文秋聽了沈默了一會,冷冷地問道:“那人是誰?”

這聲音聽得美鈴一陣膽寒,她解釋道那是Lucid Canon一個成員的哥哥,有時承擔樂隊的顧問工作,也是香音作詞作曲的指導人。

“我們都不知道會——”

“你不用說了,”盧文秋打斷她,“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他追求香音,你們早就知道了吧?”

“我們沒往那上面去想……因為他們經常來往,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

“至少你是知道的吧,淺川美鈴?包括那個U盤,一定也是他送的吧?我沒記錯的話,‘卡洛兒’就是香音對吧?他媽的,真是有夠荒唐!”

他聲音震顫著,深吸了一口氣。

“對,”美鈴無力地應了一聲,“我……我對不起你們。”

盧文秋沒有回答她,只是依舊冷冰冰地說:“讓她明天下午來見我。”

“可是她——”美鈴想說,她可能要回學校,處理Lucid Canon的事務。

“我不管她有什麽事情。有意見的話,讓她來跟我說。”

“是……”美鈴攥緊了拳頭,眼中快要流出淚水。

她放下了電話。

“怎麽樣了?”香音問。

“你明天下午有空嗎?”

“不是說好回去樂隊嘛?”香音有些奇怪。

“盧文秋讓你去見他。”

“嗯。”她低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