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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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召集樂隊成員,隨著香音作曲風格漸漸確定,已經慢慢提上日程了。

她試了創作很多種類型的曲子,在腦海中編造各種形象,融入情緒去慢慢書寫,可是聽來聽去都翻不出新意。

“照著你自己的思路去寫就好了嘛,”美鈴說道,“沒必要去模仿別的曲風。”

香音聽了她的話,醞釀了一天,寫出一首不到兩分鐘的曲子。

“美鈴,你聽聽看?我感覺還有很多要修改的地方,可是——”

“嗯,我聽一下。”她按下了播放鍵。

音符流進了腦海,她渾身像通了電一樣。

循環漸變的旋律,起伏的節奏,通透的曲風,無論怎麽說,都是相當出色的作品。

“想好名字了嗎?!”美鈴激動地問道。

香音因為她的熱情而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說道:“名字?這……你覺得這首曲子怎麽樣呢……”

“那還用說!再延長一點,你就可以回樂研社講課了!”

美鈴抱緊了她,不住地稱讚她的作品。

她們的當務之急,變成了尋找喜歡這首曲子的同路人,再把他們發展成樂隊成員。這事說來湊巧,一天香音回到住所時,發現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的男生。

他旁邊放著一套架子鼓。看見她進來,很明顯被嚇了一跳,尷尬地搓著手。

“您好……”香音說。

“嗯,您好,”那人也相當拘謹,“您……就是中島同學吧?”

“您是……”

“我叫……小山晴,”他好像越發坐立不安了,“那個,淺川同學說,不知道我適不適合鼓手的位置……”

“所以,這是面試?”

“嗯……”他低下頭。

“那太好了,”香音走進房間,“您先坐一會兒吧。”

“在做什麽呢?”她問美鈴。

“給小山準備配樂。”

“我的意思是,怎麽請來這麽一位客人呢。”

“噢,我看他打鼓是一把好手,就帶來讓你瞧瞧。”

香音不喜歡美鈴散漫的態度。不經她同意,就擅自把不認識的人帶進家裏,做得有點過頭了。但她也不可能對美鈴發火。

“好了!”她欣喜地叫道,把電腦搬了出去,連上客廳的音響。

她挑了不同節奏的幾首歌,有搖滾樂,又有旋律綿長的舞曲。

香音不得不感嘆,盡管小山看起來其貌不揚、瑟瑟縮縮的,但一拿起鼓槌就與之前大相徑庭,仿佛變成狩獵羚羊的獅子,追逐著變幻的節奏。

“你看,”美鈴悄悄對香音說,“這已經是超專業的水準了。”

小山演奏完畢,滿頭大汗,心情也放輕松不少。美鈴泡好茶,和他閑聊起來。香音在一旁聽著。

“你敲鼓是怎麽這麽熟練的呢?是小時候就開始練習了嗎?”

“不是的,”他搖搖頭,“我……我上高中的時候才開始接觸架子鼓。音樂老師說我音律不太好,但對節奏的把控很不錯,讓我試試看玩架子鼓。我就央求我爸給我買了一套。自己慢慢練了起來。後來越練越有意思,報考音大的打擊樂系,也沒碰上太多的困難。”

“對了,”美鈴對香音說,“小山是打擊樂部的社員,不是鋼琴部的。”

他們聊了幾句閑話,小山就告辭了。

“還差一個人。”美鈴說。

每個月都要交兩篇論文,絲毫不給人積澱的空間。時間是越來越緊迫,盧文秋的精神卻越來越難受了。有時看著手頭上一摞摞的資料,恨不得一把火燒成碎片,卻又有些害怕自己的想法。

盡管山上說得不錯,這段日子磨練了他閱讀文獻的技藝,也鍛煉了他的耐性,如今他可以從中午一連工作到晚上,校對、總結得既快且準,寫的論文也新意疊出(盡管因為時間的限制,很多想法未能進一步展開),水平更比修士時期升了一檔。腦海中阿伊努文化史的宏圖,也逐步清晰了起來。

但他最大的心願,還是能有多些空閑的時間,讓他好好思索這個話題。

他試著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眼睛幹巴巴的,卻只是睡不著覺。只有工作到很累很累的時候,才能勉強睡上四五個鐘頭。

他買來安眠藥,這樣才好過一點。

盡管一天的工作很是繁重,他有時發覺他已經無力處理了。重重地拍著腦袋,也無補於事,除了疼痛以外,什麽都沒有。

這麽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

沒有答案,又是長時間的失眠。

在六月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咳了兩次血,本來依然不以為意的,後來總是聽見“哇嗚哇嗚”的警報聲,他還想忍著,但無奈某天進電梯時竟看見父親在抽煙,他就知道必須去看醫生了。

上醫院開了證明,終於迎來了短期的休假。

“現在的年輕人身體不行啊……”山上嘖嘖道。

盧文秋無力反駁他,山上的工作和他的一般忙碌,這他是見證了的。好幾次他深夜離開研究院的時候,山上的辦公室還亮著,還聽見他一頁頁翻書的響聲,還有燒開水的響聲。

他忽然覺得有些對不起山上。但自己的身體,也確實沒辦法維持太久。

為了未來更高強度的工作,要多加休息才行了。

他有半個月的休假,可惜香音的樂隊工作才剛剛起步,沒太多時間陪他待在一起。再者,他不想因為他,而阻礙了她的前進。這是他在自白書中說過的。

他想在閑暇的時候也增長一些見識,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香音的外婆。他對這個老人與中國千絲萬縷的聯系,頗感興趣。

他想得很周到,不僅事先與杏子阿姨約好了時間,也和香音打了招呼。

“秋君和外婆多聊聊天,也是一件好事啊。”她如是說。

盧文秋去的那天是周六上午,他按下門鈴,杏子阿姨下樓開了門。

“小盧啊,請進請進……”杏子阿姨笑道,“由紀姐,盧文秋來了啊——”

他便隨著杏子阿姨上樓。依然看到那幅墨梅,蒼翠又枯槁。

外婆坐在客廳看電視,見是盧文秋來了,欣喜地站起來,卻重心不穩,又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哎喲,人老了啊……”她用中文抱怨道。

“您還說老呢,我看您比上回還精神了。”盧文秋笑道。

“唉,小盧,你小嘴真甜,”外婆再次努力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向電視機,“吃點啥不?這兒還擺著好多瓜子……”

盧文秋正打算說不用不用,她已經取出了一袋,放在桌上。很經典的五香瓜子,只是有點潮了。

他只好坐下,慢慢嗑了起來。

“杏子說,你還想聽我這老太婆講講故事嘛?”

“您講的故事一直都很有意思。”

“唉,你和小香音一樣,都愛聽我講故事咧。”

外婆從抽屜翻出一本相簿,戴上了老花鏡。

1950年五月。

早川由紀在職業學校畢業,正在物色工作。

她首要的心願,是不希望離家裏太遠,但投了幾十份簡歷,卻如石沈大海。

早川真雄,也就是她的父親,希望她能像他一樣做個老師,或者國家的公務員也好。但她偏偏不喜歡這些,她喜歡手持扳手,面對銑床,聽著哐哐當當的機械的響聲,沈浸在機油濃重的氣味之中。每一個螺絲、每一塊鋼板,都能激起她的狂熱。

她喜歡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所以違背父親的意志,一味跑去那些轟隆隆的工業區應聘。但那些腦滿腸肥的幹部,見她是個年輕的女孩子,都不敢聘用她。哪怕她作了再多保證,出示再多過硬的技術證明,都於事無補。

她有點心灰意冷,曾經仔細想過在附近找個小學教書,但越設想那些自己教書的場面,就越煩厭,越不願涉及其中。她知道工廠很危險,但寧願被工廠三米寬的鋼板砸成肉餅,被哢啦哢啦飛速運轉的齒輪攪成碎末,也不願對著一群乳臭未幹的毛孩子,蹉跎四五十年的光陰。

真雄勸她說,她的很多同學都去當老師和公務員了,以她的能力,教教語文數學不成問題。況且,為社會培育人才,其實和制造鋼材是一樣的性質。

可她不聽。到她七十多歲的時候回想起來,卻已想不起曾經執著的理由了。

她說,假設仍然找不到工作,在家裏的壓力之下,可能遲早會再次考慮那些道路。或許去當了一個月,就慢慢適應了,乃至喜歡上這份工作,也說不定。

只是她沒有這個機會。在一個仿徨的午後,郵差送來信函,通知她已通過了京都某汽車廠的面試,下周一即可培訓上崗。

她簡直高興得要跳起來。

這就是相冊的第一張照片:她拿著扳手,帶著工廠的安全帽,笑開了花。

“你看,這我當時在職校的獎狀……”外婆指著幾張照片,對盧文秋說道,“這我面試時候的照片。這個是——杏子,你看哈,這是什麽?”她舉起相簿,問杏子阿姨。

杏子阿姨小跑過來,細細盯著那張照片,不一會,叫道:“這是您的工作時間表!”

“噢,想起來了——時間表,”外婆拍了拍腦袋,“我這腦子……”

工廠的生活,雖然忙碌得很,但卻稱不上太無聊。她不討厭流水線工作,而且實際上,也有不少女工友陪她一起。

她正是精力最好的時候,工作到晚上十點鐘,還能和工友去酒吧喝酒。從淩晨兩點半一覺睡到六點半,洗把臉就精神奕奕地去上班。

不過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太久。她有時會聽說別的車間發生意外,總是不以為意,到了十月的那一天,外面下起惶惶悶悶的秋雨,不知那天熔爐出了什麽故障,運作的時候沒能關上門,離她僅有一米的地方,一個工人掉了進去,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她記得那個工人,黑黑瘦瘦、粗枝大葉的,家裏好像開小賣部,不時給工友帶好多零食。他很愛開玩笑,但唯獨對著那個叫結衣的女工人,他從不開玩笑,每次都很溫柔地對她說話。他說自己要幹到四十歲,把積攢下的錢用來開工廠,成為出色的企業家。他的眼睛小小的,總是機靈地一眨一眨。他很聰明,又自學了很多知識,別人看不明白的圖紙,他一眼就能看懂,然後細心地解釋給他們聽。有聽不懂的,他會解釋很多遍,直到他們都聽懂為止。

但是現在什麽都不存在了。

由紀只是不住地顫抖,眼花繚亂,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高高的樓梯摔下去。

好不容易扶著欄桿,慢慢走下街道,她申請了一周的假期。

無論走在公園,還是平平無奇的人行道處,那個熔爐滾燙的火焰,都仿佛要燒到她的腳下。

但她的的確確愛著這份工作。

她一天起床開始發燒,感覺自己生病了,去看大夫。本來掛的普通醫師的號,不知怎的突然換成了主任醫師。

那大夫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聊了幾句,就很確鑿地斷定她得了心病。

“這心病說快它好得也快,說慢也慢。你這段時間註意放松,多喝水睡覺,找些有趣的事情做做,盡量避開原來的環境,下周來找我覆診,我再給你看看恢覆得怎樣。”

他給她開了點退燒藥。

由紀將信將疑地離開了診所,回去吃了藥,果然很快就恢覆了精神。

等到下周這個時候,她如約去覆診,但那大夫說是已去了外地開會,暫時接替他崗位的,也是一個姓村上的醫生。

“您好?”由紀見醫生換了,有些不自在。

“您好。”即使隔著口罩,由紀也能看見醫生笑了,“您放寬心,我是立大醫學院來這兒實習的,先前的醫生是我的父親,他把您的情況告訴我了,您這一周感覺怎樣?”

她對他說,吃了退燒藥之後感覺好多了,唯獨是每天即使待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仍時不時想起那個悲劇。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轉而問她,近來作息怎麽樣,一天睡幾個小時,飯吃得多嗎。她一一如實作了回答。

“這樣的作息可不行呢!請您更註意身體才好,能夠十二點前睡覺,就再好不過了。依我看呢,平時您不妨多吃點蔬菜,對您的神經系統很有裨益。”

熟練的敬語與溫柔的語氣,透露出良好的家教,不僅讓由紀一下子放松下來,更平添了幾分對他的好感。

此後她又來覆診一次,和他聊了半個小時,自覺身心都舒暢了不少。

這次她離開的時候,他留下了她的電話,說會通知她下周五來覆診。

結果只是到了周二,他就打給她,著急問她情況怎麽樣。

“您不介意的話,我這兩天不出診,可以陪您散散步,權當散心了。”

……

“這就是我和香音他外公認識的故事了,這是我們的結婚照——”外婆指著相冊上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她挽著他的胳膊,幸福地笑著。

外婆解釋道:“我爹聽聞我找了個大夫當男朋友,那高興勁兒,催著我們結婚。”

“吃飯嘍!”杏子阿姨在廚房叫了一聲,“小盧,幫個忙唄!”

“好嘞!”

“您後來還回工廠去了嗎?”他問外婆。

“年底就回去了,一直做到我兒子出生。”

她說的是元哲。也就是村上誠。

午飯有蘿蔔牛腩,說是昨晚留下的;還有一條清蒸的黃骨魚。

“和由紀姐住久了,我也只會做中餐了啊。”杏子阿姨笑道。

“您做的菜最好吃了,我來日本之後,好久沒吃到這麽地道的中國菜,”盧文秋說道,“我很好奇,您是什麽時候來村上家的呢?”

“啊……這說來話長了。”杏子阿姨搔了搔頭。

“您就說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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