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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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他中午什麽都沒吃,坐飛機的時候有兩塊面包作點心,後來又吃了一個饃,但如今又是腹中空空了。

穿過了熙熙攘攘、匆匆忙忙的人群,無奈,再去吃點什麽吧。乘車到西安北站附近,在喧雜的吆喝聲中坐下,迷迷糊糊點了一碗熱乎的油潑面,握著有點紮手的一次性竹筷,望著鮮亮的冒著熱氣的面條,恍惚間竟如身處夢中。

回過神來,也顧不得燙嘴,呼嚕呼嚕地吞下去了,又飲盡了贈送的小碗羊肉湯,長舒一口氣,要了一瓶冰峰,哢嚓開了瓶,一飲而盡,任憑冰凍的橙汽水卷過喉嚨。

視野再次清晰起來時,他仰望餐館低矮的天花板,聽見綠色電風扇的嗡嗡作響,頭一回有了活著的感覺。

至少他還是這個他。

搭上最熟悉的804路公交車,晚高峰一直持續到八點半,人擠人,人推人,人撞人,在暖色調的朦朦的燈光中,聽著滿車廂的西安話,莫名地感到安心,他幾近淚落沾襟了。

即使是以往慣停的車站,如今也改了位置。盧文秋一下車,無助地張望四周,卻找不見方向了。雖說只過去短短三年,但無論是建築還是街景,都變了形貌。

在附近訂了一家賓館,將行李一丟,就上街去。他受不了再待在這麽安靜的地方。沿途小吃攤的叫賣,廉價服裝店嘈雜的喇叭聲,影音店照得人心煩的鐳射燈,如今已成為他在故園極好的快慰。

漫步到自己待了六年的中學,盧文秋一時百感交集。黑黢黢的校門沒能鎖住追憶,他只是眺望教學樓的風景,就足以回想起當時的許多事情,仿佛又見到了上晚自習時逡巡在後門附近,伺機翻墻的高三的自己。

他還想進去走一圈呢,但想想還是算了吧。一來門鎖著,二來就算回到舊日的操場上,照著舊日的月光,盧文秋也不是舊日的自己了。難道還能偽裝成無知的高中生嗎?

嘆氣。

他到了以前和賀曉蘭合租的筒子樓,只是往上仰望了一眼。熄了燈,也不知道現在租出去沒有,還是空著。

其實他希望此刻能碰見曉蘭,在路上也好,在路邊的餐館也罷。但現實世界不是小說,那樣的機緣巧合,盧文秋已在東京遇見過一次了,斷不會再有第二次。否則上天也忒優待他了。

更壞的可能,曉蘭說過,原本她就是一葉浮萍,可不是只會從這兒飄到那兒去,也可能是從此岸漂到了彼岸。不過無論如何,都已和他盧文秋無關了。

他想起以往溫存的畫面,只是有一陣淡淡的留戀,而已。

他還想回備考立大時租的房間看看,只是當時租房的目的就是專心備考,避開過去的事情,所以跑到了偏南的雁塔區。如今沒空再往那邊去了。

翌日,趕早乘上火車,在哐當哐當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離開了西安。

到了延安,又馬不停蹄地趕客車,開回宜川去。

盧文秋見到了隴上的母親。滿面皺紋的母親,只是眼巴巴地望著他。

大哥和二哥得知他回來,都提前給廠裏請了假,回到家裏候著。

沒有久別重逢的信息,只像是出門種了一下午地,回來看到家裏人在抽煙。

是夢嗎?也許不僅是盧文秋,他的母親和倆哥,內心都這麽疑惑著。但由於某種天生的緘默,連客套話都說不出來。

家裏已經變了樣子了,無論是布置還是格局,都與他離開時大不相同。走之前有一張很有年代的紅木桌,是大哥親手打制的,現在已丟棄了,換了一張小的。椅子三張扔掉一張,屋子角落的舊紙皮清理幹凈,廳堂一下子變得好空。

他對著他們,竟悲涼得無話可說。

“爹在哪兒?”

二哥站起身,把他引到了屋後的一片黃土,其中孤零零立著一個墳頭。

“這兒。”二哥指著地上。

盧文秋跪下,眼淚簌簌地滴了下來。

他當真說不出一句話了。一切話語堵在了嗓子眼,又落回腹腔。

他母親出了屋,走到那墳塋處,蹲下說道:“軍力,牛成回來嘍,出來瞅一眼吧!”

回到屋裏,他頹然地坐在炕上。

大哥早早地回了廠裏,二哥蹲在門前抽煙。那側臉,乍看之下和父親一般相似。

二哥把盧文秋叫出去,給他點上了一根軟中華。

“算了……我不抽煙。”

“出去那麽久,還沒學會抽煙呀?”二哥笑了笑,“也是,抽煙對身體不好,不該抽。”

他猛嘬了一口,吐出了濃濃的煙霧。

二哥比盧文秋大十年,當時念到高二才輟學,喜歡讀武俠小說,也算有一點文化,盧文秋更喜歡和他說話。

“爹臨走前有一個願望。”二哥說。

“什麽?”

“他擔心你討不到老婆,你看你也——二十幾了?”

“今年二十八了。”

“對嘛,生娃還是早一些好,我二十一歲生的你侄子,二十三生第二個。你大哥更早,十八歲生了你大侄女。”

兩個侄子在延安中專實習,大侄女和盧文秋一般年紀,已經嫁到了山西呂梁,兒子也五歲了,管盧文秋該怎麽叫,他還沒聽過。

“你到了大城市,世界觀和我們鄉下人不同了,這二哥能理解,爹也能理解。可二十八了,未免晚了一些吧。即使還沒生娃,也該找到對象了吧?”

盧文秋只是唯唯應著。香音這麽年輕,他自己也一直沒有生孩子的打算,不必旁生枝節,給人以無用的希望。

要當一個合格的父親嗎?盧文秋沒有信心,但他沒說出這句話。

“這就是爹最後擔心的東西。”二哥說。

“說起來娘的身體還好吧?”盧文秋問。

“唉,說來話長,”二哥嘆道,“年初做了個小手術,到現在還沒休養好呢,也下不了地。”

“那在家咋辦呢?”

“我讓你二嫂請假回來照顧,但她那兒也忙活得厲害,就不帶消停的。你大嫂嘛,又跟著她女兒跑呂梁去了。你娘總是說不用勞煩咱們,她自個兒能看著自己,結果我月底放假回到家裏,飯鍋的飯都是餿的。你娘就這麽吃,吃壞了肚子,也不出聲……人也有點不清醒了,估摸著沒多久光景了……”

“做手術的時候總有檢查吧?大體沒什麽問題吧?”

二哥無奈地攤了攤手,“問題大了去了!那怎麽辦,撐著唄。大夫三勸四勸,不聽,沒錢,鬧著回家。一回來就什麽都好了,眼睛亮了,鼻子也通了,嗓子也清了。你大侄女想帶她去呂梁,她還不願,說什麽爛在宜川地裏,也不願出去。爹走了,她就成天價嚷嚷著要一起去,我們把農藥啥能藏的都藏起來,又把麻繩都扔掉了,不讓她瞧見……”

回到家裏,母親在炕上躺著,也不說話。

盧文秋坐在旁邊,爹的遺照,擺在房間的一角。爹的煙鬥擺在椅子上。

她問一句在日本過得怎樣也好啊,但她不說話。

盧文秋心事重重,在小小的窯洞踱步。既然是過年,他主動攬下了照顧母親的責任,也開始著手準備年夜飯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貼上春聯為好。

盧文秋手寫了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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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批:闔家安康

但寫完之後,大哥忽然說,家裏經歷完喪事,按理是不能這樣熱熱鬧鬧慶祝過年的。那對聯只好先收起來了。

到了廿三、廿四的時候,氣氛稍微熱鬧一些,二嫂和兩個侄子從延安回來了,屋裏間或有了一些說話聲,盧文秋的擔子也減輕許多。

最有意思的是,十六歲的大侄子帶回一個同齡的女生,說是在學校交到的女朋友,帶回家過年了。那女生黑黑矮矮的,但母親看了高興得不行,問長問短,又捏著她的手說太瘦了再胖一點就好了。

母親整晚上和那女生聊天,沒再理會過盧文秋。

他絲毫不埋怨母親,他知道自己讓她傷心了。瞞著爹媽先斬後奏去日本留學,卷了大哥二哥一大筆錢,爹走的時候自己還沒趕回來,怎麽說都是萬不該。

在獨處的空虛之中,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今天是情人節。

心跳倏地變得很快,但身處宜川,過去的影子無時不在襲擊著他。他三番五次地取出手機,又糾結起來。

夜更深一些了,手機忽然嗡嗡地振動。他出了門,走到一僻靜處,接通了電話。

“餵?”

“秋君,你……你在宜川嗎?”

那聲音顫抖著,像在哭泣一般。他很敏銳地察覺到了。

“嗯,怎麽了?”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有點想念秋君了。”

“今天是情人節嘛。”

“啊、對的,今天是情人節,”她似乎楞了一下,“我都忘記了。”

只聽見背景呼呼的風聲,還有浪濤嘩啦嘩啦的聲音。

“你在哪兒?這麽大晚上的,還到海邊去做什麽?你——你不冷嗎?”

“沒什麽、真的……沒事……”

她抽泣起來。

盧文秋仍然強作鎮定。這時絕不能有任何慌張。

“中島同學,”他頓了頓神,“聽我說,今天這個節日,我——很抱歉沒能待在你身邊,也沒主動給你打電話……”

“沒事、沒事的……怎麽突然說這種話呢,秋君……”

“因為——你知道的。我愛你。我始終、始終深愛著你。無論發生什麽,中島同學,都請記住這一點,好嗎?盡管我們現在相距萬裏,我的靈魂,會始終陪伴在你身邊,就像當時在北海道那樣。”

他一下子聽不見對面的聲音了。無論是抽泣聲還是潮鳴,都一下子安靜下來。

“……中島同學?”

“嗯。”他聽見電話那頭,她輕輕的回應。

“還有,我三月初就會回京都了。你到時能過來接我嗎?”

“嗯!”

晚上大家坐在一塊談天。

大哥拍了拍大侄子的肩,對他說,你三叔讀書很厲害,有什麽問題多請教他。

大侄子頭都沒有點一下,仿佛沒聽見似的。

“唉,你別理他,這娃子就是這樣,沒大沒小的。”大哥滿臉歉意。

“沒事、沒事……”盧文秋只是擺擺手。

年輕人麽。他從來不曾這麽深刻地體會到,自己已經是長輩了。

盧文秋白天做飯洗碗,晚上捧著《平凡的世界》,在小屋裏讀。

這樣到了大年三十。

明明整頓年夜飯都是他準備的,大家吃的不亦樂乎,吃完把碗擱桌上一放。他只跟透明人一樣。其他人在屋裏大灌飲料,聊得火熱,他就端著碗出去,蹲在他爸的墳前喝湯。

“爹,過年了,您這待得孤零零的,牛成陪您吃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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