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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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回劄幌的路上,盧文秋在寫日記。

“我知道秋君可能有一些秘密,但是……”香音說。

“看吧。”他把本子遞給她。

“真的可以嗎?”她似乎有些吃驚。

“不看也看過了……”

香音翻了幾頁,石榴的顏色,從臉頰一直到了耳根。

“倒不用寫這麽詳細吧……”

“那怎麽行!這樣到我八十歲的時候看到,還能回想起來呢。”

“八十歲嗎?到那個時候……我也七十一歲了,是老婆婆了。”

“中島同學,到時候還會愛著我嗎?”

“說不準呢!”她羞怯地笑了,“可能秋君哪天睜開眼睛,發現我已經不在了。”

盧文秋擺擺手,“可別說那種話了!要走也該是我先走吧,我年紀比你大那麽多。”

“不行!不能讓秋君先走的。”她眼中撲閃著微光。

盧文秋受不了這楚楚可憐的神色,便俯下身去,輕輕咬住了她的唇。

他們吻了半分鐘,香音眼神中有點驚慌,又有些說不清的感情在閃躲著。

“秋君瘋了!這還是在車上呢……”

“車上又怎樣啊?”他將左手伸進了香音的毛衣,揉捏著她棉花糖似的,軟軟的胸。

“真不知道我是怎麽喜歡上秋君的。你看,又好色,又不正經……”她嗔道。

“也有認真的時候嘛。”盧文秋笑了。

“也對,秋君認真的時候啊——自己都不知道吧,在圖書館翻書的時候,在筆記本電腦上整理資料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看著呢。”

“你不是一直在睡覺嗎?要不就是待在旅館。”他笑道。

“別戳穿我嘛!”

“好了好了,我幹起正事確實很少顧慮別的……”

“還有呢,秋君總是很溫柔的樣子,總是包容著我的任性。”

“中島同學還很年輕嘛。很多事情我都理解。”

“不是的,”她撇撇嘴,“就拿這一次來說,其實秋君原本沒打算帶我來北海道的,確實是我一直麻煩秋君……”

“原計劃確實不是這樣的。”他笑了笑。

“畢竟是科研活動呀,我一個閑人跟著,只會給秋君帶來麻煩……而且事實也是這樣的:我不在的話,秋君就不會因為保護我而受傷了,也不會總是捉襟見肘——我知道我帶來的錢,只有秋君的四分之一,可是消費卻比秋君要多,也因為我,秋君租下了整間房子,我沒記錯,租金是原先的兩倍吧?秋君背包的幾袋泡面,我也看到了,如果我不跟著來,秋君大概會省吃儉用,吃泡面過日子吧。可是我來了就得買菜做飯,還把那摩托車弄丟了……”她越說越難為情,便擦起眼角的淚珠來。

“那不怪你,”盧文秋忙正色道,“是我當時鎖沒上好,位置也停錯了,是我的問題;還好中島同學陪我走了那麽久,不然誰知道有多無聊呢。如果中島同學沒跟過來,我估計不會一直吃泡面,也會自己做飯的——但這又要耗去大量時間,可能就沒有那麽充裕的閑暇來寫論文了。說到這,我還得感謝中島同學。”

“秋君不必這樣擡舉我的……”

“哪有,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聽出來了——秋君只是在哄我開心。”

“中島同學想多了,”他笑道,“當我覺得中島同學沒有自信的時候,又忽然這麽篤定過頭,讓我有點嚇一跳。”

“對不起……”

“這就不必道歉了。中島同學總是習慣性地道歉。”

“嗯……”

“就是說,‘對不起’說多了,讓人感覺有點不真誠。這是真的,我不是說這件事,而是平時吧,中島同學這麽道歉的時候,自己想過因為什麽而道歉,或是做錯了什麽事情嗎?”

她沈默了一會,問道:“所以……會讓秋君感覺到不真誠嗎?”

“有那麽一點。”

“對不起……”

“又來了。”

“秋君是不是厭煩這樣了?”

他想要回答,迎著她的眼神,卻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怖。

“為什麽總是要把我的意見放在第一位呢?中島同學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也應該有自己的想法。”他說道。

“可是……秋君想讓我怎麽辦呢?”

“自己想想啊!”

她搖搖頭:“秋君又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盧文秋不喜歡她的這種語氣。

“中島同學在埋怨我嗎?”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擊,話說出口又自覺言重了。眼看她因這詰問而泫然欲泣,他連忙將她擁入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太害怕失去秋君了……”

她擡頭望向他,顫抖著說道。

“好了、好了,不必這樣……”他連連安慰道。

她比他所想的還要軟弱。

……

盧文秋醒來時,聽見列車嗡嗡的鳴聲。身旁的香音淺淺睡著,靠在他的肩上。

還有她平穩的呼吸聲。

腿上是攤開的日記本,已經寫了句號。盧文秋收拾好,放進背包。

她醒來時,列車已快要抵達了。窗外能夠望見一大片一大片的農田。

“秋君,”她忽然說,“你之前不是說要回陜西嗎?”

“嗯?”

“我想過了……我不該這麽纏著秋君,如果秋君想要回去的話,就回去吧。”

“那你呢?”

“我……也許會跟著秋君吧,也許不會,誰知道呢。”她笑了笑。

那是一個很不自然的笑容,但盧文秋略過了。

“現在考慮這些還有點早呢,”他說道,“到時再說吧。我現在還沒法下決定。興許會留在這裏,興許會回去,都說不準。”

他們回到劄幌,既然手上還有一點錢,盧文秋提議玩兩天,再回本州。

他為此花了半天,做出了一個詳細的計劃,給她介紹。

“怎麽樣?”最後,他問道。

“……什麽?”她有些神不守舍。

“就是說,既然還有多餘的錢,不如在劄幌再逛一圈。你看,這邊的景點這麽有意思,到時回到本州,可能就沒有回來的機會了。”

“秋君想多待兩天的話,那就多待兩天好了。”

“你呢?”

“我隨便……都沒關系的,去哪裏都一樣。畢竟是秋君想待在這裏嘛。”

她好像不太開心,懶懶地答道。

這種沒好氣的回答,讓盧文秋非常不爽。

“這是什麽意思?你想盡快回去的話,直接說就是了。沒必要拐彎抹角的。”

“可是我……我真的這麽想。”

“真的這麽想嗎?還是故意說這話給我聽?”

她一楞,繼而捂住臉,簌簌地哭起來。

“秋君、對不起……我又說錯了嗎?”

他意識到自己有點粗暴了。不該這麽質問她的。他倒是寧願她為了先前的話而生氣,怎樣都好吧,她反而弄得他很不自在了。

“別給我道歉了,我只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如果你不想去的話,和我直說就好了。我又不會強迫你幹什麽。”

她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要我怎麽做,秋君才會滿意呢……”

他嘆了一口氣,蹲下來,托起她的下巴。

“中島同學一直是自由的啊,能不能自己做決定呢。”

他對上了她的視線,卻只發現其中無盡的恐懼。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呢!我真搞不懂,”他將她往後一推,“你從小到大都這樣嗎?我真的寧願你任性一些,隨便做個什麽決定,也比現在這樣畏首畏尾來得要好。總是害怕做決定,其實只是不想負責任而已吧!”

“是、是……”

他知道她接下來說的所有話,都是為了迎合他。都是估測著他的心意,來委屈自己說出的。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她的想法了。

“這樣嗎?那就別去了吧。”他站起來,走向房門。

“別、別,去吧……”香音急匆匆跑向他,卑微地扯著他的袖子。

北海道神宮,在劄幌的西部,是當年拓荒時建造起來的,供奉著三大主神,保佑開拓者的安寧。

“換張卓文來了,保準又是一個‘殖民遺跡’。”盧文秋寫道,“這算是‘八百萬神靈(諸神、漫天神靈)’的一部分嗎?”

說這裏是殖民遺跡,盧文秋無法否認。但日本諸侯對這裏實現直接或間接的控制,距今也有數百年之久了,況且古時阿伊努人在此處的蕃息也有限 ,如今視作日本領土一般對待,並不是“殖民地”或是“保護領”這麽簡單。他不想拜日本的神明,但出於某種對不可知的敬畏,在香音許願的時候,默默後退兩步,垂下視線。

走路的時候,她沒有之前那麽活潑,而是沈默不語,比當時在旭川公路時更要安靜,讓盧文秋很不舒服。與其這樣,倒不如不過來好了。

這兩天出了太陽,天氣明明有所回暖了,她卻走得比在雪地時更慢。

“你累了嗎?”

“沒、沒有……可能是沒睡好吧。”

盧文秋嘆了口氣,攙著她,兩步一停,走上了高高的石階。

“還是說你不高興呢?”他改換了語氣。

“不、不……沒什麽不高興的。”她搖搖頭。

“要坐一會嗎?”

“不用了……秋君走慢一點點就好。”

“那好吧。”

其實盧文秋之前在京都時,已和佐藤他們拜訪過伏見稻荷大社。當時的感覺,神像雖是莊嚴肅穆的,但是比起神殿,更像是一個公園。到處都栽著幾米高的大樹,非常的涼快,氣氛也沒那麽壓抑。

在專門祈福,寫上心願的地方,盧文秋買來兩條絲帶,一條寫上他自己的名字,一條寫上香音的,打個結,系在銀杏樹上。

“但願長相廝守,永不分離。”他許下心願。

在許下心願的一刻,他睜開眼睛,望見自己合十的雙手,忽然感到有點可怕。自己何時成了這副模樣?倘若把香音當作一塊鏡子,那鏡中反映出來的,絕對不是理想的盧文秋本人,而只是一個已經扭曲的,怪物似的形象。一個張牙舞爪的,自私的怪物。

他有點想向她道歉,卻不明白該為什麽而道歉,也搞不清道歉的方式了。況且,這時再故作姿態,只是惹得她愈發不知所措,愈發仿徨無定而已。

重新受制於□□的他,只是揉捏著她細瘦的手背,兩人在棧道的長椅上親吻起來。希望她為此而滿意。而接吻之後,她確實是精神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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