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今天的午餐有牛肉丸子。盧文秋多揀了幾個,帶給香音。

他想問香音味道怎樣,自己先嘗了一顆,就這味道,還是別去問了吧。

“這又該怎麽辦呢……”她赤著腳,看著染白的窗外,“秋君說還要下多久呢?”

老板娘說的話,他沒有轉述給香音。倘若轉述信息本身就會招致憂心,那不如保持緘默的好,反正也不一定準確嘛。

“我麽,我希望明天就能停了,”他笑道,“但是,說不準啊。”

在這種百無聊賴的時刻,盧文秋驀地想起許久以前的一個願望。

他從背包中取出了芥川龍之介的作品集,一本藍色封皮的冊子,有點皺了。

他翻開《舞踏會》那一葉。

“念一點吧?”他試探性地問道,“一兩段也沒關系的。”

香音永遠無法拒絕他的要求。她理了理下擺,乖巧地跪坐在地上,念了起來。

芥川龍之介細膩優美的文字,以香音柔軟而恬靜的聲音演奏著,有如天籟。

“時值明治十九年十一月三日夜,名門閨秀,十七歲的明子,和謝了頂的父親一起,踏上了鹿鳴館的階梯,參加今夜的舞會。瓦斯燈明亮地照著。寬敞的階梯兩側,像是人工栽培的大朵菊花,有如籬笆似的圍起三層:最中心的是淺紅,中間一層是明媚的黃色,最外圍純白的花瓣如流蘇般錯落。在這菊籬的盡頭,階梯上方的舞廳之中,那燦爛的管弦樂聲,仿佛無法抑制的幸福的淺吟一般,無休止地洋溢而出。”

……

總之雪還是密密地下了一天。房間有電視,他們看電視看了一天。

大部分時間都單調無趣,時鐘都怕要幹枯了。

昨天走了一天路,今天又在暖氣房悶了一天,卻沒法洗澡。盧文秋臨睡前,聞到自己衣服上的臭味,皺了皺眉,抓抓開始發癢的頭皮,還是忍著睡了。他蓋緊了被子,將床墊往外挪了挪,免得香音聞到。

唉,受不了了,他是真心期望明天雪霽天晴。

第三天,暴雪。

“他媽的……”盧文秋暗罵一聲,“忍吧。一周——一周——”他默念道。

他去老板娘那兒續了三天。

“我再送一天給你吧。”老板娘笑道。

“成。謝謝了。”他嘆了口氣。

之前在知裏那兒采集的所有信息,已經成為論文的一部分了。盧文秋用一個下午的時間整理成文,另外開了一個小標題。

到這一步,他才滿意自己的作品,這才算是大功告成。

玄關的衣櫃擺著兩套浴袍。晚上香音睡著之後,他終於忍不了身上油油膩膩的感覺,解下十字架,拉上簾子,沖了個熱水澡,順帶把貼身衣物全洗了。浴袍空空的下擺,讓盧文秋有些心煩。幸好有吹風機,雖然衣服秋褲烘不幹,但短褲吹上半小時,總能穿的。

舒服極了。盧文秋甩甩頭發,把軟軟的枕頭翻了個面,睡下了。

第四天,暴雪。

“秋君昨晚去洗澡了?”香音問他。

“衣櫃裏還放著一套浴袍。你要洗嗎?”

她看了看玄關,“晚上吧。”

盧文秋打飯的路上,順手買了一打啤酒。

好久沒痛快喝過酒了,研究啥的,見鬼去吧。

“秋君一個人喝那麽多嗎?”

“估計有幾天走不了了。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喝酒吧,”他遞了一罐給她,“中島同學也試著喝一點如何?”

“嗯。我嘗一點。”

無所謂。盧文秋對著電視上的無聊綜藝,灌了兩聽啤酒才躺下。

副作用是一時半會竟睡不著,聽見香音洗澡的水聲,他頭一次為此硬得跟烙鐵似的。

他已經支配了她的內心,按理來說也該支配她的身體了。

其實時機早已成熟,甚至成熟過頭了。一切全憑他的意思。上一次完全是意外,假設他再次下手,絕對不會重演那樣的結果了。

他會在她不註意時,偷偷看向她,那浴袍之下裸露的纖細的小腿,皓白的腳踝,不經意搭在拖鞋上的晶瑩的玉足,足背光潔而柔膩的流線,輕盈靈動的小巧的腳趾,還有趾甲上浸染的少女的粉紅色。沒有一刻不讓他心神激蕩。

第五天,暴雪。

內心那種沖動不曾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了。香音的浴袍出乎意料地合身,隆起的胸部和裸露的大腿,膚如凝脂,使他就是離不開視線。

經歷了兩個月的親密相處,她已成為他的仆人,他的奴隸,他溫順的家貓,那任由他隨意使用或糟踐的不銹鋼餐具。只是他一直以來未有這個打算,才沒有動手。要動手的話,恐怕比拿起筷子吃飯,更要簡單得多。

“有點緊了……”她拉了拉束帶,更顯出玲瓏的輪廓。

她的內衣都掛在晾衣繩上。如無意外,此刻浴袍以內什麽也沒穿。光是想到這點,盧文秋已快完全壓抑不住。但他依然不願對她下手,他不想玷汙她在他心中的印象。在“回歸本質”之後,一切都變得汙濁不堪。

整個白天,他都壓抑著自己的心情,而且是不可理喻地逃避著那一刻。

倘若經過了那一刻,不論是他還是香音,都定然與現在截然不同。他們的關系必然會有所改變,而他實在沒準備好這樣急遽的改變。

晚些時候,他又打開電腦,翻看那篇已快寫完的論文,借此消磨時間。即便這已經是三稿,之前每次翻看依然有許多不滿意。縫縫補補,此時又再次審讀一遍。

好幾次,他已經完全消退了那種欲望,只是沈浸在阿伊努的世界之中了。原住民的歷史與文化,緊緊牽絆著他。此時他腦海中有一個宏大的計劃,逐漸成型了。

如果他此時看一眼香音,一定能發現她正撐著腦袋,癡癡地望著他。

少女的內心糾結著。她已經喝了半瓶啤酒,有些醉意了。

“這就睡了嗎?還不到九點呢。”

“嗯……今天很困了……”她慵懶地躺在床上。

他無法直視她伸懶腰的情景,最後的純潔的布景,要破碎了。

回頭看看自己的論文,竟然再沒有一字可以修改,即使現在上交給山上教授,都一定能獲得他的褒獎。

還缺什麽呢……

“中島同學總是這麽懶懶的。”他笑道。

“嗯……有秋君在,就夠了……”她含混地說道,一邊摘下了助聽器。

他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無言的焦灼充斥著他的腦海,甚至已經無法思考。真的還未到時機嗎?還是說,他一直出於某種對自己的可鄙的厭棄,不想觸碰白玉無瑕的香音呢?

他不願理會這個問題,幹癟地笑了兩聲,說晚飯沒吃飽,去樓下餐廳拿點夜宵。

“還有夜宵嗎……”她問。

“我去看看。要我捎點什麽回來嗎?”

“隨便吧,也許我到時已經睡著啦。”

盧文秋被那些無法回答的問題糾纏,關上門才松一口氣。即使趿拉著拖鞋在冷冰冰的走廊閑逛,望著漆黑一片的夜空,也比待在燥熱難安的室內要好得多。盧文秋緩緩戴上那十字架,雙手合十,朝著窗臺默念。

該是朝著什麽方向呢?他不清楚,不過到這時候也無所謂了。

呼出一口白汽,睜開眼睛,面前只有茫茫的雪景。幾株黃黃郁郁的臘梅已掛一層厚雪,被冰風一吹,嘩啦嘩啦地抖落下去。

若是待在窗臺旁邊,未免太冷了。只好慢悠悠地踱下樓。要和老板娘嘮嗑嗎?老板娘也不在,她位置上坐著一個半大小夥子,像是她的兒子,舉著手機劈裏啪啦打游戲,桌上擺著一瓶果汁。

出於好奇,他悄悄走到男孩的背後,看他在玩什麽。結果男孩把轉椅一晃,便躲開了他的視線,嘬一口桌上的果汁,又白了他一眼。

這小東西在避著他。要是他有他母親一半友善就好了。

其實晚上是沒有夜宵的,然而值班的幾個職工在吃晚飯,有些多餘的肉卷之類,便讓他帶回去了。盧文秋本來不好意思拿,後來考慮到這東西醒酒也許還不錯,便捎上了。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他只好拿了飯盒,悶悶地回到樓上。

說來奇怪,住進來幾天了,只在餐廳見過零零星星的幾個人,都是農戶打扮。旅館門口有修車店,看來這地方主要是接待進城或返鄉,因大雪無法返回的村民。怪不得價格這麽便宜。

他在空空蕩蕩的走廊上漫步,眼看著緊閉的一扇扇房門,實際上全是空房間吧?他甚至想惡作劇地敲敲門,未知是否會有回應。

只有一扇門後面,藏著他最珍愛的香音。

給張卓文打了個電話。他沒開口,張卓文就先問:

“怎麽樣了?到了嗎?”

“你在說啥呀,不是在旅館住下了嗎?”

“你沒動身?”

“動身?這大雪他媽就沒停過,我咋動。”

“哪裏沒停?前天晚上明明停了好幾個小時。”

盧文秋吃了一驚,“停過?所以你不在這兒了?”

“當然。我騎摩托到稚內了。稚內天氣比旭川好多了,那叫一個陽光普照的,暖和得很,穿三件衣服都夠了。”

盧文秋只剩下滿心的悔恨,渾身顫抖,用拳頭敲著窗臺,沾了滿手雪花。

在走廊待到有些發冷,再次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喝點溫水止住了。他的心緒已很煩悶,自覺無法消遣,只好回到房間,取出鑰匙,哢嗒哢嗒開門。一走進玄關,雖然推拉門仍掩著,但想起她的一瞬間,他的心跳又高揚到了極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