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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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六月只剩下悶熱的風,吹得盧文秋心煩意亂。月初也許因為采集資料東奔西走,他又咳了幾回血,不得不停止一周的工作。

趁著這一周的閑暇,他和二宮看了一部喜劇,名字叫《Les Choristes》,國內翻譯應該叫《放牛班的春天》。

他自己沒有看電影的習慣,是二宮強拉他去看的,說是喜劇正好解悶了。看完電影,他們順路去附近的西餐廳吃了一頓,然後一起說說笑笑走回立大。校門離二宮的宿舍近些,盧文秋就目送她上樓,然後自己回去。

天雖然黑了,但還不算很晚,校道上大多是些小情侶,牽手散步,喁喁情話,讓他好生羨慕。每當此時,他就想起那天在天臺所見的煙花,以及她兩片香唇溫軟的觸感。

他竟開始幻想起來:如果香音此時就在他身邊,他們也能像那樣十指交纏,並肩漫步,該成為多美妙的時刻呢。

他在一旁的長椅坐下,仰望著當空的下弦月。

也許盤亙在他心中的問題,從來就不曾存在過吧。

鐘子俊回到立大之後,總是纏著張卓文打魔獸。盧文秋有時和他們一起打,不打的時候覺得他們太吵,便總躲到悅文社看書。

常駐悅文社的無非是那麽幾個人,不過他還認識了創作部的副部長劉炳輝——也就是“老劉”——和宣傳部的副部長周天擎。但都是點頭之交罷了。盧文秋知道這兩人都是同鄉會的,由於先前的沖突,他不想再接觸除鐘子俊以外的,同鄉會的人。

早些時候,張卓文托鐘子俊探探同鄉會的情報,想知道鄭昕寧怎麽樣了。結果鐘子俊說她看著像走出來了,讓他別擔心。

“怎麽能這麽肯定呢?”張卓文問。

“她交了新男朋友,大概已經把你忘掉了吧。”

“啊,”張卓文一楞,“這樣啊……那就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偶然聽鐘子俊談起他父母親的婚姻——其實本來不想他說的,但他半是傾訴半是抱怨,偏要說,盧文秋和張卓文只好聽著。

他父母親都是順德人,是相親認識的。兩人同年,都是小學老師,他母親教語文,父親教數學,這算是標配了。他們是七十年代末結的婚,當時他父親已經有“三大件”(手表、自行車、縫紉機),也算建立起一個當時的小康家庭。

起初幾年一切如常,到鐘子俊上小學之後,兩人的婚姻就出現裂痕:她母親懷疑父親出軌,說他每天回得這麽晚,指不定有外遇。

“所以他出軌了嗎?”張卓文問。

“出個屁,都是我媽自己想象的東西。我爸當班主任,自然回家晚了。我在我爸那小學讀書,我媽就說我包庇他。”

光是懷疑還遠遠不足,他母親雇了幾個沐足城的年輕妹子,去勾引他父親,結果事情敗露了,被他父親罵了一通,說她浪費這麽多錢。又指責她為人師表,幹這種下作事情。他母親就很委屈,跟鐘子俊說你爹大男子主義,欺負我這麽多年了,實在受不了他了。

“你夾在中間很難辦吧?”張卓文問。

鐘子俊點點頭,說道:“我就跟她說,你要和他離婚就離婚,我管不著。我媽哭啊鬧啊,就是不願離婚。”

“怎麽能直接勸他們離婚呢……”張卓文嘆道。

“不然咋整?讓我媽繼續受著,還是讓我爸忍著她?反正總歸是要鬧掰了,那不如早點解放來得好些,別鬧得到時合葬了,下去繼續吵架拌嘴不得安生。”

盧文秋,張卓文兩人都笑了。

“你這說得……”

“話說回來,你爸還挺無辜的。”盧文秋說。

“也不是無辜,這種事情哪有一方是無辜的,我父親總是嫌我媽太感性,太情緒化,動輒給他上價值,我媽就說我爸無聊,木頭人,悶。每次吵架,最先開始冷戰的就是我爸,也從來不會哄我媽。他們本來就不是一類人,混在一起自然會出問題——我媽適合找那些浪漫的,會說甜言蜜語的,保準讓她毫無怨言。我爹適合找個木訥點的,單純點的,又要弱勢的,不要整天和他對著幹。”

“那現在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一別兩寬就是了。”

“撫養權呢?你跟誰?”張卓文問。

“撫養個□□,我都二十二歲了,壓根就沒這項東西。”

在悅文社無所事事的時候,除了望著活動室魚缸中的錦鯉,盧文秋也喜歡去看工藤寫《海月》。

“我怎麽看著快寫完了呢。”他笑道。

她摘下耳機,應道:“的確是快完篇了,天知道我多想休息一會呀。”

“其他人的部分寫完了嗎?”

“基本都寫完了,”她笑了笑,“就差我的。”

工藤撫子是文學系的本科生,今年讀大二。盧文秋因此很費解,去問張卓文,明明這人才讀大二,怎麽讓她主筆《海月》?

“如你所見,創作部確實是缺人手,沒辦法,”劉炳輝笑道,“而且也不止她在寫,另外還有幾個新人呢:小原、前田這些,都在弄。她個人負責的部分大概也就四分之一吧。反正早晚都要交棒給她們的,早點培養也是好事。我們本來安排二宮副部長和她們一起寫,我呢,文筆不行,但也時不時輔助一下,就是希望發揮一個帶動作用。”

已經到了中午,盧文秋就癱在創作部的沙發上,翻看著往期的《海月》。有幾期的主編是二宮璃花,但他沒有看出什麽不同。

創作部的桌子上放著一個花瓶,瓶中插著一株白色的幹花。

他已有點昏昏欲睡,正打算瞇一會,又聽見開關門的聲音,一個不認識的男學生進來了,攥著個麥當勞的紙袋,遞給電腦桌前的工藤。

盧文秋斜睨著面前的情景:工藤站了起來,然後他們旁若無人地接吻了一會。當然也就是輕輕地吻了一會,但之後卻如膠似漆地抱在一起,小小聲說些聽不見的話。那男的不知說了什麽,逗得工藤直笑。

他看不下去了,咳嗽一聲,他們才停下來。

“呀,抱歉抱歉,我沒留意。”

男學生言罷大笑起來,又像是賠罪似的,向盧文秋伸出手,盧文秋只好不情不願地和他握了個手。

握手的一剎那,他被那人掌心的熱量嚇了一跳。看向他的眼睛,又被其中灼灼的火光所震懾。但他分不清這火光是侵略性的,還是壁爐的暖光。他的眉毛很粗,眉宇間找不到一點溫和的氣息。

“敢問尊姓大名?”

“盧文秋。”

“嗯,我記住了,叫您盧君沒關系吧?”

他的敬語熟習得讓盧文秋吃驚,這是家教的直接體現。

“隨你……”

“那好,盧君,我叫……”

那人是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念得太快了,好像一串沾了油的珠子骨碌碌滾過去,根本無從分辨。

“小山君是我的男朋友。”工藤補充道。

這下盧文秋明白了。

“啊,好的,小山君。您也是悅文社的嗎?”

他倆都大笑起來,盧文秋懷疑自己說錯了話。

“我不是悅文社的,我甚至不是立大的,”小山笑道,“這幾天不是校際巡演嗎?我帶著我的樂隊過來了。”

校際巡演,就是那種盧文秋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廣告內容。

“他是關西音大的,學戲劇。”工藤在一旁說道。

“所以我喜歡來悅文社呀,”他雙臂指天,“我就喜歡來這種地方找靈感。順便給我的小撫子一點靈感……”

他又抱緊工藤,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總覺得你們倆會有很多很多共同話題,”工藤笑道,“小山的文筆很好,你們可以交流一下寫作之類的。”

她坐下來,重新戴上耳機,將吸管插進可樂杯中,又拆開一個漢堡,背對他們吃了起來。

“哥們,你讀的什麽專業呀?”

“東洋史學。”

“噢,學歷史呀,嘖嘖,真厲害,博古通今。”

“不敢當、不敢當。”

“不是的,這個選擇本身就很大膽,很有浪漫主義精神。”

小山比了個大拇指。

“浪漫主義?小山同學選擇學戲劇,其實也差不多吧?”

“嗯。我從中學時期就很喜歡寫劇本。”

“我知道很多人把文學當成愛好——我自己也勉強算一個吧——為什麽選擇專攻這一門呢?”

“因為我也沒別的想做的事情了,”小山笑道,“搞搞樂隊,寫寫劇本,已經可以說是我的理想,除此以外,沒有了。”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小山卻對他這麽坦誠。盧文秋暗道奇怪。

大概是註意到盧文秋的沈默,小山主動站起身來,說自己還有點事情,並邀請他下周去看他的演出。

“一定一定。”盧文秋應道。

“雖然你是學東洋史的,但大概也懂《哈姆雷特》吧?”他笑道。

“當然了。”

小山又俯身吻了吻工藤的臉頰,才推門離開。

香音依然是時不時給盧文秋發信息,只是他總回覆得漫不經心。但這樣又讓她很不安了,盧文秋不得不一次次澄清。

“……中島同學,不是我冷落你,我一早就說了,讓中島同學專心備考吧?”

“……對,我也要潛心準備材料,我不是說了嘛?”

“……能不能再忍耐一下呢?一天不說話又會怎麽樣呢?中島同學就是這樣,自己想要什麽,就迫切地要得到什麽。如果得不到就開始耍脾氣。”

“……還說沒有,哪次不是這樣呢?我以為我們當時約法三章,已經足夠讓中島同學明白了,誰知道還是一味地由著自己性子,絲毫不顧及別人的難處。”

“……你顧及什麽呀,想一出是一出,你知道嗎,你就好像那水裏游的河豚,戳一下就鼓滿了氣。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我真的很討厭這樣。自己說過的話也不認賬,跟個小孩子一樣。”

“……你說到哪裏去了,不是你一直在麻煩我嗎?我又沒有說要撇下你不管,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反而,如果真的有人要撇開對方不管,我害怕那估計是中島同學吧!”

“……行了,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呢,現在才來辯護一大堆,在我看來不如信守承諾,否則中島同學在我心目中只是不講理的小屁孩而已。”

“……不用再來什麽約定了,我們一開始就講好了,就是等到你考完試之後,也就只有那麽一個月了,等待一個月有什麽難的呢?中島同學不該整天分心,我只有一句話,考試要緊 。”

盧文秋害怕音樂劇太無聊,便向二宮提議一起去看。他們果然去了,出演的是《哈姆雷特》第四幕。演員都是音大戲劇部的學生,小山演的是勇武的雷歐提斯,在這一幕中對白頗多。

[王]“雷歐提斯,可有人阻止汝不曾?”

[雷歐提斯]“若非我改弦易轍,天底下並無可阻撓我的。一身力氣,必叫它用得其所,事半功倍也。”

[王]“善,然汝欲知乃父因何身故,實不該將那親仇俱滅、友寇同討,譬如弈者不論勝負籌碼,統統掃清。實不智也。”

[雷歐提斯]“冤有頭,債有主,我只尋那仇讎算賬。”

“我覺得這個角色還挺適合他的。”二宮笑道。

“你之前看過《哈姆雷特》嗎?”盧文秋問。

“很久以前看過,但情節大都記不太清了,”她搖搖頭,“後面怎麽樣了?”

“後面——算了,我不劇透了,”他笑道,“下周好像會演第五幕。”

“還是原班人馬嗎?”

“應該是吧。”

“你還會來看嗎?”

“他們演得有意思,我確實想看看。”

距離前往北海道的時間越近,盧文秋便越期待,也越緊張。有時甚至因為這種沖動而無法工作了,便只好去“L’égalité”消遣。有時他自己去,有時則叫上二宮。但每次叫她,她除非實在沒空,都欣然應約。

去到“L’égalité”,盧文秋無非是喝“黃昏孤鴉”而已。別的他不是沒喝過,像是“綠野清萃”“巴黎魅影”“沈醉小石城”這些,他大多都嘗過一遍,但要麽寡淡無味,要麽比“黃昏孤鴉”還沖,加之“黃昏孤鴉”幾乎是最便宜那一檔,點一杯又能坐一個小時,沒什麽比這更值當的了。

二宮喜歡喝的是四季系列中的“春”主題,也就是“薰風白露”“淺草特調”“新莓花舞”之類,盧文秋嫌這幾款調得太淡了,售價又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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