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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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中田在立大的衣物、用具之類,全賴佐藤安排收拾好。原本打算寄回去的。

結果佐藤打電話去鹿兒島,給中田的母親通話時,她說“我沒有這樣的兒子!”然後掛掉了電話。

沒有辦法。佐藤只好聯系東京的高橋,讓他先把中田的遺體火化了。大家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手忙腳亂,根本沒個周全的安排,連告別式、停靈這些程序都沒預備。那邊的警視廳(公安局)對這類事故向來只求草草解決,既然整件事情彰明較著,根本沒有調查的必要,那就把遺體還給家人。

可是伯母怎麽勸都不聽,甚至連電話都不接了。沒有家屬的證明,警視廳又不能交托遺體,放久了一來成本難以控制,二來也會面臨保存上的諸多問題。高橋說,他們車隊有個姓小林的,家裏在警視廳有熟人。本來小林是和他們決裂的一員,但聽見中田的死訊,又在高橋面前號啕大哭,說自己當時意氣用事如今追悔莫及。

小林托關系,把中田的骨灰弄了出來。當然火化、喪葬等一切費用,還要高橋、佐藤幾人分攤,盧文秋也墊了三千塊 。註銷學籍之類的程序,全由他們幾個辦妥。

中田沒有留遺願,但根據佐藤所說,他應該希望自己被埋在東京。高橋取了他的骨灰盒,跟警視廳報備了,就騎到接近郊區的受許可的地方,挖了個深深的坑,埋在了裏面。

佐藤和盧文秋在京都,高橋他們在東京,連見面吃頓飯的工夫都省了。

中田的故事到此就結束了。他的母親還是沒有認他。

盧文秋躺在床上,遐想的時間,有時會想起中田勇也這個人。他羨慕他,他用生命去踐行了自己的哲學:他就是拋進火堆的打火機。

“嘭”的一聲,把大家都嚇了好一跳,倘若他覺得這有意義,那便有意義吧;多少人一生也無法做到。

我的哲學又是什麽呢?

盧文秋深深地嘆了口氣。

到這時候,他和香音相隔數百公裏的聯系,就不只是拍幾本書,或是無聊數會羊了。他會美其名曰近來壓力太大,而且好久沒見面了,再突發奇想地對她說,還沒見過你穿藍色衣服呢,明天能穿一件嗎。然後讓她拍照發給他。盧文秋很挑剔,或者說盡可能不動聲色地做得挑剔一些,例如讓她戴一條項鏈,或是在領口系一個蝴蝶結。

當然,在這之後,他會誇她,說她真漂亮呢。

“中島同學試試看把頭發紮起來吧?感覺雙馬尾會更好看呢。”他提議道。

“可是……會不會有些奇怪了?”

“試試看嘛。我眼光一向很準的。”

第二天她果然紮了雙馬尾。

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他一直觀察著她的反應,只要她表現出稍稍的不情願,他便放松些許。

她和他聊天一直都很高興,依然經常分享些連盧文秋都覺得無聊的東西,譬如點的咖啡少冰變多冰,或者路上看見一只甲蟲等等,他也一一思索著,附和著她而回覆了。

可憐她全然不知自己面臨的是怎樣的他,更不知道他的想法。

盧文秋枕邊的幾本黃書,終究還是被張卓文發現了。

在此之前,也就是《春雨》剛剛刊登的時候,張卓文負責招新,認識了經管系的研究生青山結奈。結奈畢竟是新生,很多事情勞煩張卓文幫忙,漸漸產生了感情,也就順理成章地開始交往。

說來一切純屬偶然,盧文秋不在的時候,他帶結奈來宿舍幽會,但宿舍很小,也沒有椅子,張卓文便把盧文秋被子一掀,讓她坐在上邊。

這一掀問題可就大了。張卓文費盡唇舌,才讓結奈相信他沒看過。

“行吧,姑且相信你,”她叉起手說道,“但我得見一見你那個舍友。”

“你要見他?”

“我得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真拿你沒辦法……”

盧文秋從張卓文口中得知了這事,也很是不好意思,提議擇日給他們兩人一並道個歉;趁著獎學金還有一點剩下,便自己做東,請這兩人去吃頓好的,順便解釋自己的苦衷。

結奈指定了一家叫“Le Calendula”(金盞花)的居酒屋。盧文秋每回經過,裏面都是人潮湧動,除開這樣的應酬,平素只身一人的他可不願進去 。

他提前十分鐘到場,就坐在窗邊的吧臺。原以為他們快到了,但遲遲不見人,這邊服務員又催促點餐。他只好先點杯便宜的大吉嶺紅茶,煞有介事地抿了起來。

實在等得煩躁,他只好發短信給張卓文。他不一會就回了信,說是結奈還在挑衣服,恐怕要盧文秋再等一會,連信附帶兩個哭臉。

足足過了三刻鐘,原本已經黃昏的天,徹底漆黑一片了。盧文秋已經很餓,又點了個特價的牛肉飯,慢慢吃了起來。

等到那兩人姍姍來遲的時候,盧文秋已窩了一肚子火。張卓文對他滿臉歉意,但結奈偏不瞅他一眼,一坐下便叫來菜單,翻了兩頁,便自行其是地喊服務員點菜。

張卓文連連向盧文秋打眼色,示意他道歉,盧文秋這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澄清了幾句,說那些書確實是他買來的,和張卓文無關。

張卓文對他雙手合十,以示感謝。

“行了,你不用道歉,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小張的話,”結奈笑道,“我只是有點好奇,才叫你出來。”

“好奇?這有什麽可好奇的?”盧文秋皺了皺眉。

“為什麽要放在床頭呢?”

“我每天都看,行了吧?我是色狼,我色膽包天!你不是要個理由麽?”

張卓文在她身後猛搖頭。

“得了,小盧,你不用給我來這套,小張已經和我說過了。這就是你的感情問題。”

“你是怎麽知道的?”盧文秋越過結奈,問張卓文。

“我……你這副樣子,猜都能猜出——”

“你看了我的日記對吧!”

張卓文支支吾吾,也說不出什麽,只是轉過身去。

“行了、行了,你這事不是沒有辦法——”結奈賠笑道。

“你們、你們……”盧文秋站起身來,好不容易壓抑住怒火,將桌上的挎包一背,便轉身離去。

張卓文追了出去。

“你還有什麽可說的?”盧文秋看著沖上來的張卓文。

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我、我只想跟你說一、一點——我根、根本不知道那是日記,我以為那就、就是《覆活》!”

“你他媽真牛逼。”

“回、回去吧,這頓我、我請了,結奈有話要、要跟你說。”

回到“Le Calendula”。

“坐下吧,”結奈拍了拍她旁邊的椅子,“你可以問我呀,小盧,你為什麽不聽聽我的意見呢?”

“為什麽……為什麽要聽你的意見?”

“餵!現在是你心理有問題,你大可不聽。心病還須心藥醫,我不是學心理的,可能你不相信我,但我在這方面也不能說沒有經驗,你就當聽聽我的意見。”

盧文秋看了一眼張卓文,他又是猛搖頭,示意他不要違逆她的意思。

“行、我問你,你能告訴我吧?”

“你得把事情和我講講。我們把事情理清楚,才有方法。”

“張卓文連這都沒和你說過麽?”盧文秋瞟了他一眼。

“我想聽你自己的敘述,你知道的,通常自己親口說要來得方便很多。你不妨把你自己的困境,和我說說——小張,你去買包煙回來吧。”

張卓文只好暫時走開。盧文秋則將過去簡單描述了一遍。

“……我感覺我陷得太深了,很難抽離出來。”

“那你打算抽離出來嗎?這肯定很難,但也不能說做不到,我一個同學她就是這樣的——”

“不、不能抽離……我害怕我對她的感情因此消失了。”

“你害怕感情消失了,但是不抽離又打算怎麽樣呢?你這話說得太矛盾了。”

“我只是不想讓這種感情一直煩著我,我沒打算全盤擺脫。”

結奈嘆了口氣,問道:

“我們不說那麽多別的了,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當然。”

“幾次?”

“……四次。”

“你開玩笑,絕對沒有。”

“好吧,兩次。”

“真的?”

“……就一回!行了吧?”

“沒人嘲笑你,你不用那麽激動——我想問的是,你在這段感情裏面,是受照顧那一方吧。”

“受照顧……應該算吧。”

“你看,這就是你不會談戀愛的原因。你沒談過真正的戀愛,現在沒人那麽呵護備至了,你就迷茫起來,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盧文秋無話可說,只是低頭喝了一口紅茶。

“你認識的女生多嗎?”結奈問。

他很幹脆地搖了搖頭。

“去多認識幾個人吧!如果你不想整天掛念著她,首先是不要整天和她聯系,多找找別的女生。我就認識很多人,也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盡管佐藤也曾經這麽提議,但他還是問道:

“不會很不道德嗎?”

“你管這叫不道德?行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只要守著底線,一點尋常交往哪有什麽要緊的。我的意思是說,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又知道什麽不能幹,在這個基礎上展開交往,就可以了。”

“‘底線’……嗯。”

“還有,你也別讓她一直煩著你了,給雙方留點個人空間,不然只會起反效果。對吧,有時雙方總該冷靜冷靜,個人空間很重要,總不能一直這麽膩歪下去。”

“但我怎麽說出口呢?”

她嘖了一聲,“嘴長在自己身上,可不就想說什麽說什麽嘛。你說給我兩個星期冷靜冷靜,或者編個什麽事情,我覺得她其實也不是不想安靜一會,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交往的底線就是不能彼此打擾,彼此侵占空間。我最煩那些沒有邊界感的人,什麽事情都打探對方的底細,尋根究底的。不過你得給她安全感,安全感這個問題很覆雜……”

盧文秋沈默了一會,應道:“確實是這個理。”

“是吧,”結奈笑道,“你得主動一點才行,自己躲著看黃書是沒什麽用的。”

張卓文吭哧吭哧買來了煙,結奈就走出店門,到後巷去慢慢抽著,留下盧文秋和張卓文在店裏。

“她跟你說了啥?”

“不就還是佐藤那套嘛,讓我多認識幾個女生,擴展一下自己的圈子。”

“大家都這麽說,我看你也就試它一試吧。悅文社不是很多妹子麽,平時開例會你多來幾次,很容易認識新朋友的。”

“得了吧,悅文社那邊,我又不是社員,就不去叨擾你們了。”

“哪裏的話!現在不是招新嘛,你可以來。”

“算啦,我還是願意當個閑人。”

“為什麽總是不加入呢?你也沒加別的社團。”

盧文秋搖了搖頭,笑道:“我是對悅文社有點興趣,但我文筆也不好,也沒度過什麽名著,進去就是自慚形穢而已。”

“我看了上回《春雨》編寫的時候,你挑出來的稿子,大多都很有水準啊。”

“可能算是誤打誤撞吧,”他笑了笑,“總之入社就算了,如果你那麽執著要我來例會看看,那我就多過去幾回吧。”

回去之後,他自己琢磨了兩天,又問過佐藤,最後才下定決心,撥通了打給香音的電話。

“怎麽了,秋君?”

碰上她溫柔的語氣,他的態度又軟化一些,但依然攥了攥拳頭。如果這次說不出口,當了懦夫,那以後都要以她為世界的中心,而再也放不進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了。

“是這樣,我想跟中島同學說件事情——中島同學最近不是備考嗎,我也得加緊論文的資料收集,我想——我們得暫時減少一點交流,免得耽誤了正事。”

她先是楞了一楞,繼而斷斷續續地應道:“可是、可是和秋君待在一起,我……我很高興,秋君難道不高興嗎?”

“我也很高興,可是眼下還有正事。等我們把手頭的事情忙完,再好好待在一起,可以嗎?我也不想因為我而打擾了中島同學——”

“不打擾、不打擾,真的……我……沒有秋君,我要怎麽度過這些時間呢……”

雖然她的語氣讓他愈發難過,但畢竟說出了第一個字,剩下的話語幾乎不費什麽功夫,而順理成章地說了出口。

“中島同學總是這麽依賴我,”他笑道,“我又不是說不和你聊天了,只是減少一點頻率而已。”

“可是、可我現在還覺得和秋君在一起的時間太少……”

“好啦,中島同學,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備考音大可一點都不輕松吧?”

“不是、不是這樣的,為了秋君,我可以——”

他連忙打斷她,“行了,這種話就不必說了!中島同學應該冷靜一些。”

“是、是的,冷靜一些……”

為了讓她安定下來,他又說道:“這麽著,我們定幾個原則吧。”

“原則?好……好的。”

“第一,我們的關系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

“嗯。”

“第二,我和中島同學是好朋友。”

“嗯,我們是好朋友……”

“第三,這種關系只存在於我們之間,不會受任何外力影響。”

“好的。”

“一言為定?”

她遲疑了一會,笑道:“一言為定。”

盡管已和她說定了,他自己卻更加失落。沒別的原因,他和香音抱著同樣的心情,他一樣想和她聊天,想每天都能見面,甚至想擁抱她,想和她接吻。不,這份心情也許比她的更迫切,更激烈。

但如今卻不得不壓抑下去,這種壓抑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他能夠更加冷靜、更加理性,是否可以避免走到這一步呢。

本期的《春雨》就放在書桌上,盧文秋隨意翻了翻。

裏面登載了五首現代詩,都是張卓文挑選的,其中一首無名氏的詩作,盧文秋自覺有趣,便抄錄下來。

白色的風在地心回蕩

//

白色的風,狡黠的

逃出了引力

在巖漿中啊,在地幔中

覆蓋在靈魂上,又落到心底

攪拌回蕩,宛宛不止

白色的風啊,狡黠的,蟄伏於

地下的,自以為是的

有罪的

你告訴我

明明你已泛起鮮血

仍將自己稱作

白色的風?

“怎麽了?”張卓文問。

“我在看你挑的詩。”

“感覺怎樣?”

“有意思,尤其是這首,《白色的風在地心回蕩》。”

“這首啊,這首是挺特別的——當時我已經挑好四首了,正打算把我自己寫的放上去,野原宏樹說會不會太長了,可能要刪掉已經選好的一首。我想了想算了,就再翻了一遍紙簍,把這首挑了進去。”

“第一次為什麽沒采用這首?”

“我和創作部的工藤、老劉那些人討論了一陣,他們都說搞不懂這首詩想表達什麽,太混亂了,老劉說這個太蒼白,我想想也有道理。第二次翻出來的時候,我們看著沒有作者名字,就自己修改了一小部分,算是顯得通順一些了。”

“你們的存貨用完了?”

張卓文點點頭,“就詩歌而言,是用完了,來信不少,但能夠采用的太少了。到時如果征集不到優秀的新稿件,只能委屈一下創作部代勞——當然我也可以貢獻幾篇之前寫的,但不能全是我寫的。”

“之前那首能給我看看嗎?就是你說準備塞進去,結果沒塞進那首。”

“《伊莉雅》?我還有點慶幸沒塞進去,現在重讀一遍,感覺不如那四首出色,下一季度如果沒有新稿件,我很有可能也不會用這一首。”

盧文秋依然把《伊莉雅》抄錄下來。

從四月底開始,悅文社每次例會他都參加,和編輯部幾個男生呆一塊沒什麽意思,他就四處轉悠,旁觀創作部的工作。

創作部還沒進門,已見到大大的招新海報。

人手緊缺,幫幫我們!急募有志之士!

在場的只有兩個女生,大概是在制作文學評論的季刊《海月》,封面的幾份樣本已經放在桌上,連同兩本黑色封皮的小說。一人打字,一人旁觀。屏幕還是顯得有點空,大概是不久之前才開始寫。

趁那旁觀的人還沒發現他,他站在半米外的後方,偷偷觀察書名。

一本《野草》,一本《吶喊》。

“你們要研究魯迅嗎?”盧文秋問。

兩個女生都回過頭來,正在打字的那人點點頭,應道:“這一期我們準備介紹魯迅和太宰治。如你所見,我在寫魯迅的介紹。”

“我看你寫了又刪。”盧文秋笑道。

“嗯,其實我們還在糾結要不要換個作家,魯迅很多諷刺我讀不懂,有的讀懂了,也很難換個說法表達出來,讓讀者明白。”

盧文秋沒讀過太多魯迅的著作,僅有的認識不比語文書的內容豐富多少,因此便不想大放厥詞,而是默默退開。

從書架拿了一本卡夫卡的小說集,坐在一旁沙發上翻了起來。

讀得入迷,旁邊發生什麽都無知無覺了。

“餵……餵!”張卓文推了他一把。

“啥、怎麽了?咋了?”盧文秋一個激靈,書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也是中國人吧?”那個旁觀的女生問。

“嗯,我是,怎麽了?”

“我們剛剛找到了幾首詩,中文的,讀不明白,”她說道,“老劉也不在這兒,那個家夥,”她指了指張卓文,“又不願幫忙……”

盧文秋瞥了他一眼,張卓文雙手叉腰,滿臉得意。

“行吧……我看一下。”他只好放下書,走到電腦前。

張棗的《鏡中》。

他的作品似乎在日本比較冷門,也沒什麽人了解。

“你們不是寫魯迅嗎?”盧文秋問。

“可不是嘛,這個璃花,”旁觀那人笑道,“我告訴她只寫魯迅就可以了,她偏偏想加幾句現代詩裝飾裝飾,找到這首,聽說在中國很有名,但又沒有日語的翻譯版本。”

“有點可惜,”那個叫璃花的女生嘆道,“如果確實寫得那麽好的話,我不想浪費了,希望能夠盡量用上。”

“行——我來看看吧。”他拉來一旁的椅子,坐下。

眼前浮現出久遠的印象,這首詩,是本科在武漢的時候,張卓文推薦他讀的。當時這首詩收在一本破舊泛黃的《新生代詩人選集》之中,盧文秋能夠背誦整首,後來漸漸忘記了,但現在重新品讀時,過去的一瞬全部湧入腦中,這才發現自己從未忘記哪怕一個字。

“梅花、梅花……寫得好啊。”他不覺間用中文說了出來。

“什麽?”旁觀的女生問道。

“啊,沒有,我自言自語罷了。”

“他在說:‘梅花、梅花、寫得好’。”張卓文在一旁補充道。

“你翻譯個什麽勁!”盧文秋用中文罵他。

“他在罵我亂翻譯他說的話。”

兩個女生都笑了出來。

“行了,你這麽積極,你來幹吧,”他用中文對張卓文說,“《鏡中》不是你介紹給我看的嗎?你一定比我懂得多。”

“別介,她倆找的又不是我,”張卓文也用中文回應,“我記得你之前能背下來吧,由你給她們解釋也足夠了——況且,不是你要找別的女生聊天,來緩解對那人的思戀嗎?”

盧文秋被說得啞口無言,只好嘆口氣,開始給她們解釋含義。

“你們知道吧,梅花的‘梅’和後悔的‘悔’只差一筆——”

兩個女生比劃了一下,都顯出驚奇的表情。

“你們是第一次意識到嗎?”盧文秋詫異地問道,“這字你們不天天都在寫嗎?漢字呀,大家都在用……”

“我們是天天都在寫,”那個旁觀的女生說,“但真的從來沒有意識到。”

“……算了,不管這個了,總之你們現在已經知道了。”

“嗯。”

“所以主旨就是借梅花來抒發悔恨——”

“他悔恨什麽呢?”旁觀的女生問,她的聲音有不符年齡的稚嫩。

“哎呀,工藤!你讓人家說完行不行?”

“好問題——但是沒人能確切地回答,因為這是詩歌,答案總不是唯一的。”

他便連帶翻譯了這首詩,盡管譯得不算很優美,但至少算是準確了。

“然後是具體的意象,你們看,首先第一個就是‘河’,這裏的解釋同樣沒有一個定論……”

……

“總之講的大概就是這麽一個邏輯,還有什麽問題嗎?”

兩人都瞠目結舌,一時無法回應。

“嗯……沒有問題,謝謝你。”還是那個叫璃花的女生,先稍稍鞠了個躬。

接著工藤也鞠了個躬。

“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呢。”

“工藤撫子!”

“我叫二宮璃花。”

“好,我記住了——我叫盧文秋。”

“你是哪個部的?”

“我還沒加入悅文社呢,閑人一個。”他笑道。

“總想當個逍遙散人,”張卓文在一旁幫腔,又對她們說,“他對文學懂得比我還多,你們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問他。”

“哪裏哪裏……”盧文秋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天已經漸漸黑了,盧文秋還得去打工,就先行道別。

這兩個女生,說實在的,他都沒有放在心上,依然一味記掛著他的香音;而目今對於她的依戀,看來不曾減輕多少,反而因接觸了別的女孩子,更加深了一層。

打工結束後,回車站的路上,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自己名字。

“小盧!小盧!——”

他回過頭去,只聽見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眼見模模糊糊一個人影,越來越近。這才發現是以前的同事近藤。

“近藤?——好久不見!”他強撐精神打了個招呼。

“大老遠就看到你了,沒想到還真是你。怎麽來了這邊?”

“我不是換了工作嘛,就來到這邊的咖啡店了。”

盧文秋沒空跟他閑扯,暗自加快了腳步,而近藤也緊跟著他。

“當時為什麽辭職了呢?”

“為什麽?”盧文秋皺起眉頭,瞟了他一眼。

“對啊,我們都很奇怪,店長也感覺很奇怪。”

“你要聽我實話實說嗎?”

“說吧。”

“我怕破壞了你和濱邊的關系,所以自己離職了。”

“‘我和濱邊的關系’?”

“嗯,我對此很過意不去。我不喜歡她,也無意和你爭搶什麽。”

“你到底是哪裏聽說那麽多的?”

“店裏總有風言風語,我也就是隨意一聽,別在意。”

“你覺得你這樣退出很偉大嗎?”

盧文秋楞了一楞,回過神來,便繼續走路。

“偉大……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他笑了笑,“我都說了,我不想破壞你們兩個的關系,也對她沒有意思。”

“你知道我們現在怎麽樣了嗎?”

“怎麽樣了——”盧文秋看見一輛公交車駛過來,“啊,我的車到了,我得上車了——下次再聊!”

他一腳跨上了公交車,在錢箱裏放進兩個鋼镚。沐浴在冰涼的冷氣之中,他對站在路邊的近藤揮了揮手,然後使勁鉆進了人堆。

車門嗚一聲關閉了,汽車哐當哐當地行駛起來。他坐錯車了,只好過兩站再下車。明天或者後天,很可能還會遇見那人,但那是到時的事情,就到時再想辦法吧。

回宿舍比平時遲了半小時,稍作洗漱,衣服放進了洗衣機,總算可以休息一會。他取出手機,就看到香音的幾條未讀信息。

無非又是些瑣碎的日常,說紫中辦了一個游園會,玩得很開心雲雲,又說晚上吃了餃子,拍了兩張餃子餡給他看。

盧文秋有些觸動,但既已說了減少頻率,就不該事事都依照原樣;他決定不回覆她,或者至少晾她一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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