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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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星砂總算是開業了。在半天的模擬實習之後,她欣喜地說:“好啦,秋君現在也算是合格的職員了。明天先幹著後廚吧。”

盧文秋將休業的告示取下,在門口放上“今日推介”的小黑板。黑板上寫的字,他總是不甚滿意;寫好了又擦掉,重寫了一遍。

“早啊,秋君。”香音說。

“早。”盧文秋回道。

第一天就是這麽開始的。

第一天的客人並不是很多,但是要準備的杯子盤子仍然增了好幾倍。還好平時吃的不少是冷凍食品,只要加熱幾分鐘就能上菜。況且,香音在前兩天就通知洗碗工回來上班,這下店裏總算又有了個幫手。洗碗工是一個姓市瀨的阿姨,四五十歲,幹活麻利得很,刷盤子只聽見嘩嘩的聲音。

“只是高橋、田村他們不在,估計今天有得忙了。”這個高橋是服務員,田村是廚師。

放假之前,店裏並不剩下多少食材。香音向幾家供銷商打去了電話,幾天內各樣原材料都齊備了。星砂和幾個供銷商的合作都很穩定,訂單內容基本固定了,所以她並不用太費心思。

可是盧文秋仍然要準備各種各樣的東西,首先因為香音不經大腦的決策,許多員工沒來得及趕回來,店裏就恢覆營業了。第一天後廚做菜的只他一人,即使是半成品也得提前解凍裝盤。冷藏櫃也大得可怕,這就費去許多時間。一邊對付烤爐,一邊看著竈上的火候。而在這之前的大清早,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要把牛肉和牛排取出來解凍,然後開始一邊切水果(大多是罐頭,但也有一些是新鮮的),一邊熬肉醬。醬可以一直文火煮著,那些蘋果、黃桃和草莓之類,切好就得打包嚴實,擺進冷藏櫃。到時客人需要擺個盤倒點醬就可以。油鍋的油未必要這麽早燒好,但相應的食材應該準備停當;雞排和魷魚圈之類及時上粉,到時就能隨時下鍋,但也要另外記住時間。

香音也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起身工作。她負責檢查每桌的餐具放置情況,以及自助的小菜是否新鮮,醬料是否充足等等,並根據需要寫好今日的推薦菜單。當然她還需要時間練琴。

市瀨阿姨是七點半到的,她主要檢查店內的衛生情況。一切準備妥當大約是八點鐘,他們快快吃過了早餐,稍作準備,八點十五就開門了。

盡管盧文秋是香音雇來的“新員工”,讓市瀨阿姨有幾分疑心,但他烹飪的熟練很快打消了她的疑慮。再者,他雖然談不上油嘴滑舌,但絕不是不善言辭,只消半天便和市瀨慢慢熟絡了。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在廚房工作,但第一次作為廚房的主角,穿上圍裙,手忙腳亂的情況仍然不少。不小心打碎了碗,市瀨阿姨忙跑進來說你繼續幹活我來打掃吧;拿烤盤忘記戴手套燙出水泡,微波爐調錯時間把飯燒幹了,雞塊炸糊了,套餐忘記配飲料被顧客投訴,等等。有時香音跑來說哪一桌要把香菜改成蔥花,又問他速凍通心粉還有沒有,他必須緊緊記著,一點不能出錯。

有的客人很煩,專門點那些拼盤、混搭之類,盧文秋一要分門別類,二要控制用量:哪一格放薯餅哪一格放沙拉,是放滿還是留著空,都很有講究,要細細思考,才敢行動。

香音教會盧文秋一句順口溜,是對付兒童套餐的,盧文秋翻譯成中文記下了:

烤洋芋兩片,牛肉丸子放一邊,蝦仁加意面。

牛肉丸子和蝦仁意面,都是香音最喜歡吃的。

正值冬日,整個城市都懶懶的,幸好客人不多,再繁忙也有限度。有時手頭的事情少了,盧文秋就靠著置物臺休憩。在悠揚的古典樂聲之中,看著大堂擦桌子補配菜的香音,小小的背影,聽見她與客人的對話,他一下子回到了大半年前那個初夏:那時她與他說話的語氣,也是這樣的。當然現在已不同了,而正是因為這種不同,滿足了盧文秋的某種不可告人的,可稱作獨占欲的東西。

等到下午,另一個姓鈴木的服務員也來了。鈴木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也是西餐廚師;不過到下午近傍晚的時候,店裏已沒有什麽客人,盧文秋準備的食物還有剩餘,也用不著鈴木做什麽,他便只是來打個招呼。

“幹得不錯嘛,第一天能有這個水平,很不錯!”他給盧文秋比了個大拇指。

忙活了一整天,盧文秋已沒有多餘的心情,但知道明天至少不用再大包大攬,也已足夠讓他快慰了。

“今天就提前關店吧!”香音提議道,“大家回去休息一下。”

多出來的食物,一部分冷藏起來,一部分讓那兩個員工帶了回去。留下的那些,也足夠盧文秋和香音大快朵頤。

“要不,明天秋君和我換個位置吧。”她說。

“怎麽?”

“我看秋君今天也太忙了,明天當當服務員休息一下吧。”她笑道。

“也好。那廚房怎麽辦?”

“交給鈴木先生就可以了。如果高森先生的火車趕得上,他明天也會待在廚房。”

香音站起身,走向櫃臺,從那抽屜中取出了高森的ID卡。讓盧文秋熟悉熟悉這人;而為了以假亂真,她先前也為盧文秋制作了一張ID卡。

“對了,我有一個提議,”盧文秋說,“我們可以用現有的材料,研發一點新的菜式。”

“新菜式?”

“對,我們不是有通心粉嘛,現在的做法都是焯熟了再淋醬,感覺有些單調了。”

“秋君有不同的想法嗎?”

“嗯,”他點點頭,“可以做成湯粉——湯用蔥段、茴香、肉蔻和蘿蔔之類加上牛肉熬幾個小時,還可以放點迷疊香。然後粉還是像原來那樣焯熟,送到客人面前就是一碗濃湯,和一盤通心粉。”

“這個很有意思,感覺有中華料理的特點。”

她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盧文秋於是說個不停:“還有別的呢,我仔細看了一遍賬簿,總結出客人的大概偏好,我們可以改造一下那款……”

……

盡管他們提前了一個小時歇業,卻因為新菜式而琢磨到十點半。這時盧文秋去統計一天的收支,香音開始寫自己的練習題。到十一點半的時候,她上樓練琴,盧文秋就洗澡睡覺。

這麽忙碌,真擔心她會病倒。

第二天交換位置。雖然不用那麽早起來了,但他果然更適應當服務員的忙碌。站在走廊和大廳的轉角處,留心顧客的需要。只是罰站的時候並不很多,像以前他在餐廳兼職那樣,總是跑來跑去的。不是這裏要點餐,就是那邊要結賬。要不就是大廚按鈴鐺了,廚房窗口已經堆了幾個菜。

因為服務員中一個叫藤田的也回來了,香音便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忙碌,而是更多時候坐在櫃臺前寫作業,只負責結賬工作。人並不那麽多的時候,她就回到樓上,讓藤田來收銀。藤田是個和盧文秋年紀相仿的男生,但很年輕就出來打工了。

但對盧文秋來說,盡管有藤田的幫助,一切還是疲於奔命。

他第一次理解了這個詞。

其實客人並不比平素多,較之以往打工的餐館更稱得上冷淡,到了下午三四點鐘,人最少的時候,他才得以稍稍歇息。一旦看見有客人進來,就暗道一聲“休矣”,又掛著滿嘴的敬語,去伺候那些不速之客。藤田則一副度假的樣子,碰到誰都不慌不忙,但盧文秋留意他一會,才發現他動作麻利得可怕,也許是熟能生巧,一整天都不會有一次舛錯。

廚房的忙碌是有序的,菜譜上統共就幾十道菜,況且歸根結底也就是十來種食材,只是調料有許多種。加熱方法袋子上都寫好了,微波爐和烤箱也貼了使用步驟。四十平米的廚房之內,全是已知的事物。可是大廳卻不是這樣的,每一個客人臉上都寫著未知,根本不知道他們要提出什麽請求,或是聲色俱厲的要求。每當憂慮於無法拒絕那些離譜的提議而心生仿徨張目四望時,只是發現藤田也在一旁招呼客人,而自己像是荒漠中一株樹苗,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他必須時刻註意自己是否說錯話了。比起去年四月的時候,或是在咖啡店打工的時候,總是有人在背後指點。像是C套餐能不能換飲料,速凍通心粉到底還有沒有之類的問題,旁邊沒有任何人可以解答。他不會跑到櫃臺前問這問那,有時只是希望藤田來解答。

“沒事,哥們,你先別急著答應,把問題留給廚房就是了。”

……

“抱歉客人,這道菜的牛肉丸子是不能換的。但是我們為您提供了配菜,您可以在拐角處的小桌上自取。”

“抱歉,套餐的橙汁沒有辦法做成熱的,您可以改成檸檬紅茶。”

“實在不好意思,本店不提供免費充電服務。”

……

有客人結賬的時候剩下一大碗,一邊抽餐巾紙擦嘴,一邊抱怨說:“你們這店味道不行啊,我還以為是那家‘星砂’呢,原來是這……”

那家連鎖店“星砂”,上文已提及了,名字實際上叫“Hoshinosuna”。離這家“星砂”還有一定路程。

“您下回可以去那家品嘗。期待您的下次光臨。”盧文秋說。

客人哼了一聲,甩下錢就走開了。

這天有兩位客人說過這種話。

打烊之後,大廚們依然把廚房剩下的料子,能冷藏保存的就存起來,不能的盡量一鍋燉好吃了。幾個員工分好,放保鮮盒帶回家裏。

店裏很快又只剩下他們兩人,香音問他:“真的有那麽難吃嗎?”

盧文秋不習慣說謊話,於是答道:“好像還是差那麽一點東西……”

“什麽呢?是面煮得不好嗎?”

“不是。面很好,醬有一點點鹹了。”

“那下次多放一點鹽?”

“那樣又好像蓋過原本的味道了呢。”

“怎麽辦呢?鈴木和高森一直都是這麽做的啊……”

盧文秋沈思了一陣,說道:“可以試試看放點黑椒?”

“黑椒?可是有的客人可能怕辣……”

“放少一點,讓黑椒的微辣替代鹹味,還能起到提鮮的效果呢。”這是咖啡店的經驗。

“是嗎……”香音似乎將信將疑,“那明天試試看吧。”

“話說回來,為什麽起‘星砂’這個名字呢?”

“跟我來。”她說著,噔噔地跑上閣樓。

他隨著香音上樓,進了她的房間。

她在電腦上找出一段視頻,是一個小提琴手,在鋼琴的協奏下演奏著。小提琴手——盧文秋看出來了——就是絢子,香音的母親。

旋律很細膩,令人捉摸不透,就像天幕升起的一道彩虹,又讓人眼前現出宇宙深藍色背景上如輕紗縹緲的星雲。

“這首曲子,就叫《星夜》,”她說,“有個法語名字來著,媽媽說過,但我忘記了。”

“《星夜》。”盧文秋重覆道。

“嗯,還有一首叫作《海砂》的鋼琴曲。這兩首的合奏,就叫《星砂》了。”

“好巧妙的設計,《星夜》已經是這麽優秀的曲子,如果加上《海砂》……”

“是呀,但母親一直不願別的鋼琴師給她伴奏,一定要我學會《海砂》。”

“那中島同學學會了嗎?”

“她這麽逼我學這個,怎麽可能不會呢,”她苦笑道,“但她總是不滿意我彈的,覺得這裏不好,那裏不好,配不上《星夜》的旋律。”

“所以一開始店裏並不叫‘星砂’嗎?”

“是啊。這裏原來是一家酒吧。”

“酒吧?”

盧文秋看看四周的裝飾,完全無法想象她所說的。

“對,原本是我爸爸大學畢業開的店。後來媽媽說太吵鬧了,就改成了這樣的餐廳。名字也改了,原本叫‘中島Never die’來著……”

“看來令堂確實很喜歡這兩首曲子呢。”

“我也很喜歡。我的一個夢想就是給媽媽伴奏,聽她再演奏一遍《星夜》。”

“我能聽聽中島同學彈的《海砂》嗎?”

“我也希望能早點彈給秋君聽聽。但我母親不讓,她說在我能夠和她一起上臺之前,《海砂》不能讓任何人先聽到。”

“她有沒有說過,為什麽對這兩首曲子這麽執著呢?”

香音搖了搖頭,“我問了她,但她不願說。不過我知道她以前和別人合奏過,而且反響還很不錯。”

“可能就是因此而有這種執念吧,”盧文秋笑道,“不管怎樣,我也希望中島同學能夠早點練到家了,然後改天也讓我能夠一賞琴音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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