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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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晚些時候,香音帶盧文秋上了二樓。

“我要住哪裏呢?”

走廊盡頭有一間客房。

“平時空著,地上堆了不少雜物,秋君收拾一下,通通風,就可以住啦。”

地上確實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床單被子之類都在衣櫃,只有一塊空空的床板。散落著幾本像是雜志一樣的東西,還有些罐子和打碎的茶壺茶杯之類。床上用品保管在另一個幹凈的房間,等到這裏清理幹凈之後,就搬來使用。

他花了兩個小時才將自己的房間清理幹凈。聽她說,是因為有一次刮臺風,客房的櫃子翻了,陶瓷杯具打碎了許多。當時他們的想法是,等到下回有客人來時,再稍稍清理。但是房間一直空著,於是一切順理成章地拖到了現在。

店裏有洗衣機,盧文秋平時也穿工作服,因此需要購置的衣物不多。由於她還要練琴,日常的三餐之類都由盧文秋解決。店員繁忙的工作,或許全賴以往當服務員的經驗,香音教了他一上午,也基本會了。

不論有多忙碌也好吧,至少在這裏待著總比在立大舒服。盧文秋不想和她算得那麽清,寧願當免費勞力,但又不希望她虧欠自己太多,便以她父母名義象征性地發薪。由於店裏一直是包吃住,工作一段之後,也能攢下不少存款。

半年的通信,讓香音完全放下了對盧文秋的戒心。邀請異性和自己同住,雖然在不同房間,又有店裏幫忙作為理由,但不論在中國還是日本,都還是很出格的事情。

店鋪打烊後,擦凈桌子,也洗了餐具,準備了明天的用度。盧文秋洗了澡,下樓準備關燈的時候,見到香音坐在靠窗的餐桌前,埋頭寫著什麽。

是一本琴譜,用三色筆寫滿了細密的筆記。

“中島同學?”

“嗯?”

“這麽晚了,為什麽不到樓上去呢?”

“秋君——您聽一下?”

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他坐過來。

“聽到了嗎?”

窗外逡巡著深冬的北風,細雪在半空打著轉。

“落雪的聲音。”盧文秋說。

“嗯。下雪了。”

“中島同學,會因為下雪而感到愉快嗎?”

“是的。有一種寧靜的感覺。”

她將琴譜往後翻了一頁。

“話說回來,中島同學決定報考哪裏了嗎?”

“關西音大——也是我母親的母校。”她說這話好像不是很高興。

“關西音樂大學?我記得距離立大也就兩站車程。”

他想起了一個故人。

“是呀。到時秋君和我見面就很容易了。”她笑道。

“所以中島同學,真決定走這條路嗎?”

“怎麽說呢……現在也只有這條路了吧。”

“為什麽這麽說呢?”

她憂郁地移開了視線,“我不想辜負我母親的期望。她……她一直希望我成為一個出色的鋼琴師。”

盧文秋從未見過她這樣沮喪的神色。

“我先前好像問過一遍吧,中島同學現在還喜歡彈鋼琴嗎?”

她沈默了一會,應道:“嗯。”

“但是不想當鋼琴師?”

“嗯。”她的聲音更低了。

“可是還是想從事音樂工作?”

她點點頭,說道:“但我也拿不準要從事哪個方面。”

“其實還有很多選擇嘛,也不一定——”

“秋君,”香音打斷他的話,“不要說了。我害怕自己動搖起來。”

“嗯。考試是什麽時候呢?”

“四月。那邊的話,大概七八月份就能知道結果了。”

……

“考音大,演奏的占比也很高吧?”

“一半一半,所以我平時要到樓上練習。”

總是晚間,悠遠的琴聲,一陣一陣地傳來。盧文秋切蔥花的節拍,都不覺間和著琴聲的節奏。僅憑琴聲,完全聽不出她的缺陷。

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一遍又一遍。有時盧文秋都煩厭了,琴聲仍舊不停地重覆著。也有戛然而止的時候,可他幾天之內,仿佛熟悉了這琴聲,一時不聞,心跳就像漏掉一拍。

靜寂中能聽見她輕輕跺腳的聲音。悄悄上了二樓,還能聽見琴譜翻頁的嘩啦聲,還有嘆氣聲,夾雜著“怎麽了呢”“還差一點”之類,輕聲的自言自語。

……

“至今我還對所謂未來沒有把握,”盧文秋寫道,“也許真能這樣下去,而不必聽從佐藤所說的那一套。總之再看吧。”

在開張之前,香音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備考。盧文秋不像是做幫工,反而有些當保姆的感覺了。飯基本上是他做的,吃完飯又是他洗碗。除了要多準備一人份的食物以外,和住在立大沒有區別。

掃地兩天一次,拖地一周兩次,加了消毒水,另外再定期更換除臭劑,這樣店裏就長期整潔如新。

“到時候開張也是按照這樣的頻率,”香音說,“但是桌子和地板要及時清理。開張之後會有人來幫忙,現在就辛苦一下秋君啦。”

盧文秋的假期還悠長得很,如今來到東京,幸好星砂距離市圖書館近,能夠經常借書翻閱,也不至於荒廢太多學業。

捧著顧誠的《南明史》,從圖書館回星砂的路上,盧文秋總是在街道兩旁的宣傳欄,見到不同高校花火大會的宣傳。

“我看到紫中也要辦花火大會了。”

“嗯。秋君要來看看嗎?”

“你去嗎?”他問。

“我本來不打算去的。秋君去的話,我也去。”

“既然這樣,到時一起去吧。”他笑道。

所謂花火大會,其實不就放放煙花麽。但能和她待在一起,看看煙光飛揚的夜空,也許算一種別致的體驗。

盧文秋打掃二樓時,總算看見了香音的房間。隱隱約約就見到她的鋼琴,旁邊是床和書架。他沒有進去,只是因為門虛掩著,而往內瞧了一眼。

二樓只有一個浴室。往往是盧文秋先洗澡,香音練琴。等到盧文秋看一會書睡覺了,她再去洗。後來一天晚上水喝多了憋著,去洗手間,就看見香音穿著睡衣出來。

散落的長發,淺粉色花紋的浴衣,腰間簡單的束帶。雪腕半露,光滑的腳踝赤裸著,茉莉香氣迎面襲來。

盧文秋頭腦一下子成了空白,眼鏡都快托不住了,險些連話也說不出。她羞怯著和他互道晚安,小碎步進了房間。他才如夢初醒地揉了揉額頭。

他已二十六歲了。熾熱的感情燒灼著,讓他有如烤爐上的一串蓮藕,沈默、空虛又躁動。

除開日常洗碗打掃的事務,還有看書寫筆記的時間,連這些時間也撇去了,才是自由思考的閑暇。也就只有等到這可貴的閑暇之中,他才恍然想起自己論文的選題。

得悉佐藤也回到了東京,他準備去登門拜訪,結果佐藤說他讀小學的妹妹放寒假,去他屋裏煩著沒啥意思,倒不如去圖書館小聚。盧文秋也正好還書。

“佐藤君,你定好論題了嗎?”

佐藤搖搖頭,道:“具體的還沒決定,但應該和戰國相關。你呢?”

“我還沒考慮好——說實話,一個月來忙的事情太多,也沒怎麽想過——可能去研究中國史吧。”

佐藤笑了笑。

“也對。研究本國歷史還是長項——你畢業準備回國嗎?”

“或許吧。無論是我研究的方向,還是個人的志願,都召喚我回去。”

有什麽東西劃過腦海。他楞了楞神,無法分辨那是什麽。

“‘召喚’,說得這麽……我看這是你的使命感了。”佐藤問。

“使命感。”

“如果有機會留在日本呢?東京也好,京都也罷,說不準還能讀上博士。”

“讀博士嘛,或許……”

“那樣還會打算回去嗎?”

盧文秋一時語塞。他抓住了腦海中的影子,那是香音。

要回去嗎?回去的話,這裏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消失。

“你的看法呢?”

“我?我當然希望你留在這裏。但是你真研究中國史的話,可能回到那邊會更好一些——無論哪個朝代。雖然現在日本在一些領域見長,但那終歸是你們的歷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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