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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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話雖如此,新幹線柔軟的座椅,還是著實讓兩個異鄉人大吃一驚。中田和佐藤坐在前面。他倆坐後面,看著窗邊向後飛去的景色,想說什麽,卻宛然失語。因為風景不曾在眼前停留一瞬,每每想要談論都為時已晚。

列車上可調節的空調出風口,到今天已經成了標配,當時可是絕對的奢侈。

但票價也並不很貴,幹兼職都完全負擔得起,難道日本已發達到這地步了?現在我們國家的高鐵,又發展到什麽程度了呢?他知道祖國的高鐵越來越快了,但聽說新幹線還能跨海,我們可以做到嗎?

赴日以來,盧文秋每每想起自己的祖國,就不禁慨嘆。這裏不如人,那裏不如人,雖然明知發展得晚,落後是理所當然的,但就是不爽,就是恨鐵不成鋼。這樣的心情,在遙遠而古老的祖國,已存在一百多年了。那歷來為中央帝國瞧不起的倭國,怎麽今天竟令這中央帝國,都難以企及了呢?他說的不是GDP,而是數據以外的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就算GDP十年五年地超過了,仍然有很多遠不及的地方。

很玄乎。盧文秋自己也摸不著根柢。很多日本人的思維,是他自覺永遠無法認同的,甚至難以理解。難道這種不同正是先進之處嗎?他搞不明白。

他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片葉。

群山倏地劃過了。河流倏地劃過了。人居開始出現:已進入城市的地域了。

傍晚六時下車。光和影繚繞的摩天大樓,滾動著巨型廣告,柏油路上充斥著雜亂的喇叭聲和叫嚷。

“中國也有這樣規模的大城市嗎?”中田問盧文秋。

“那當然!”

大概吧,假使現在還沒有,很快將要有了。

“大城市有什麽好的……”佐藤望著窗外。

“大城市畢竟是文明的體現。”張卓文道。

“不是的,”佐藤撇撇嘴,“規模太大了,無論是自然還是人類,都會感覺到負擔。”

“對自然的負擔,可以靠增加植被減少汙染來解決;對人類有什麽負擔呢?大城市,無論是醫療還是教育,就算下樓買個晚餐吧,都是最方便的。”中田反駁道。

“這只是表面的部分。”佐藤道。

“得了,不管你怎麽說,我的夢想就是上京,以後在東京找到工作,就足夠了。”

“朝聖來了。”張卓文笑了笑。

“可不是!我小時候在鎮子裏就待不住,總想出來看看。”

東京的地標是晴空塔。穿透雲層的高塔,夜空中靜靜地發光。

盧文秋和他們乘電梯直到頂層,他出生至今二十四年了,不算飛機的高程,這是他到過離地面最高的地方。俯瞰下方密集如碎星的建築,其間流光的道路繪出相框似的邊界。他回憶起了高原上的黃土梁。有點像吧。梁上的土丘是金黃色的,框內的建築,也是金黃色的。

調和。他莫名其妙地浮現出這個詞。晝與夜的調和。荒野與生機的調和。

6/2 木曜日晴

今天登上了晴空塔。要是能住在這裏附近就好了,這樣每天起床睡下,都能看見漂亮的高塔。開玩笑的,說到底也許是我仍未習慣,心底只感覺到不安。

為什麽呢?我想不到答案。繁華的城市掩飾了多少東西呢,總有一天我要穿過那些街巷,我要認識幾個東京人,到頭來也許能發現他們和我們沒什麽兩樣,和宜川人都沒什麽兩樣。

好忙。明天還得早起,就不寫那麽多了。

翌日,佐藤說要回家住幾天,於是剩下三個人。然而他們去秋葉原的時候,在路上碰見中田的朋友,一個胖胖的年輕人,姓高橋。一問,在本地某事務所工作。

莫西幹金發,耳環和唇釘,構成了高橋的第一印象。張卓文說他“叮鈴哐當”。中田和他相談甚歡,也不忘把好友引薦給二人。

“這是我騎摩托車認識的朋友……”

高橋說話聲音很細,像棉花一樣,與外表完全兩樣。他喜歡用女孩子的自稱,動輒“人家……”怎樣怎樣。

張卓文的看法是“沒點男子氣概”。

在布滿彩色海報的大樓之間,他們小心翼翼穿行在人堆中。某部時興動畫的主題曲,放得很大聲,中田隨聲哼著。張卓文顯得很懂,隨聲附和。

盧文秋只看過一點漫畫,完全不懂動漫,也沒玩過扭蛋機,全程只是眨巴著眼睛,跟隨他們。

當時的日本已經流行手辦,但盧文秋不明白,塑料小人至於賣那麽貴嗎?張卓文胡謅,說這就是一種新型拜物教:偶像有形,且不可詆毀、不可取代,信徒須貢獻時間金錢,以展現虔信雲雲。

盧文秋想想,倒也是那麽回事。

後來到佐藤家住了一晚。他家不算很大,三個房間,沙發很軟,燈開得很亮。他玩的什麽賽車游戲,盧文秋沒看懂,只是呆呆地瞪大眼睛。拿起游戲手柄,琢磨著哪裏該怎麽操作,卻屢屢沒反應過來。伯母晚上做了壽司。魚片厚得可怕。誰說日本人做的壽司就一定正宗呢。

哦,佐藤說這是他家裏的特色。他父親嗜魚。

佐藤家不是很大,不過那一櫃子銅皮鐵骨的武士模型,是真的讓盧文秋記憶猶新。他自己在延安的老家,比這大些,但連玻璃櫃子都買不起一個。

他好奇佐藤的父親幹的哪行,但礙於日本人含蓄的習慣,也不便直接去問。只是偶然聽見他和母親在說,父親又得了什麽“鐵道之星”的榮譽,才明白大抵是在鐵路部門工作的。

這可是很辛苦的一行了。

原計劃是在東京玩一周,周二,也就是7號回去。到頭來佐藤在家裏待著不願回了,說再住半個月再說;中田平日裏也和賽車那群人玩得近,盧文秋只好和張卓文自己探索了。聽聞歌舞伎町很有名,盧文秋想去看看,結果張卓文只是興致缺缺,說句“算了吧”。

我沒想到那事過去才一個月呢。盧文秋在日記中寫道。

風月場所畢竟就是那樣罷了,而且也消費不起,誤入情場則更加可憐,張卓文此後解釋說。但盧文秋看來,這多少有些個人原因摻和著:他大學時期感情經歷已經很可憐,到了研究生時代,換個國家還是被拒。

“我就是喜歡自討沒趣,別管我了。”

一說起感情問題,他就用這話搪塞過去。

東京太大,即使帶著地圖也是瞎逛,甚至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盧文秋以前在遼闊的黃土高原,幾歲大就學會辨認方位,來到這裏,也許是受制於磁場,一切本領都錯亂了,竟把南北向的道路當成了東西向。

6/7 火曜日雨

今天本該是最後一天的,我和張卓文決定明天再走。

說來有趣,今天是早上九點出門的,直奔澀谷去了。原本的打算是,下午再去近郊,看些名勝古跡之類。不巧天氣預報說要下雨,我們竟沒帶傘。

這還不要緊,因為中午還沒有下雨的跡象。我們只是在澀谷迷了路,被光怪陸離的聲響牽引著,都不知該往哪邊走了。我發短信問佐藤,澀谷附近有什麽吃的,他說居酒屋都很不錯;我說找點快餐一類的連鎖店吧,他打來幾個字,說是有個叫“星砂”的餐館還行,而且出品穩定,質量可靠,到處都有。

張卓文不戴眼鏡都比我看得清,讓他帶路是理所當然。也怪不得他,誰叫佐藤在短信裏按照漢字打出來了,人家那店該叫“Hoshinosuna”(兩者是一個意思,就是寫法不同。可理解為漢字“星砂”和拼音“xīng shā”),我是晚上才知道的。也難怪他,手機輸入總是自動執行。總之我們去的那店真叫“星砂”,坐落在小巷深處了,還是很和風的。

一開始接待的是老板娘,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沒多久老板娘出去了,說是進貨來著,店裏剩下個十五六歲的女學生。那話咋說,氣氛一下子落到冰點。我們連大聲說話,都覺得尷尬,尋思著早點吃完了事。除了咀嚼飯菜的聲音和碗碟的響聲,也就只有她沙沙寫賬簿的聲音了。可能是賬簿吧,也可能是作業。

我悄悄對張卓文說,店裏音樂是不是放完了,沒成想話說太大聲,被那女孩子聽見了。她站起來鞠個躬,說聲不好意思,就開了音響。叫不上名字的古典樂又噔噔噔地響起,這下總算熱鬧一點。然而店裏除了我們以外,似乎一個人也沒有了,是過去營業時間了嗎?但明明才下午一點不到。平心而論,雖然不算很貴,但那碟炒飯味道真的一般,牛肉太硬了,飯又太軟。

完全不像連鎖店的樣子,我這才起了疑心,晚上回去細細查了查。但這是後話,重點是張卓文吃完幾根肉串把簽子一擱,跟我說要出去買煙,待會回來。結果他一出去就開始下雨,不知道他回不回來,只能先把錢放桌上,坐著幹等。

他媽的,他前幾天不還說戒煙嗎。說了那麽多抽煙不好的話,全都秋風過耳了。

音樂又放完了。她仍不停地寫著,專註得出奇,是完全沒留意這回事嗎?尷尬得我快受不了,只好讓她來結賬。喊一聲還沒聽見,第二聲應了一句,繼而麻利地小跑過來。她一邊戴著耳機,好像在聽歌,似乎有點緊張,又有些羞怯,腦袋埋得低低的,大概手也不知道該往哪放,一直玩著手指。悄聲問我客人您是準備現在就走嗎,我聞到些微趕客的意思,但也只好點點頭說是。其實我想等上張卓文的。

正推開門,但她忽然跑來,問我有沒有帶傘,我說沒有,她竟遞過來一把!我好像碰到了她的手,涼涼的。

看著還挺貴重。那我該怎麽歸還呢,我問她。她說下次來時捎上就行。

兀那張卓文,狗賊!在便利店買了把傘,自己走了。他還以為我帶傘了呢。

幸而沒有濕身。我回到酒店,再看看她給的,滴水的傘,淡藍色,印著桃子花紋,已不算很新了。現在流行這樣招徠客人嗎?倘若不送這傘,我或許就沒有一分再來的打算了。那飯也忒難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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