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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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石老封君壽誕,葉施喬穿著前不久新做的桃紅色壽字紋繡燕的圓領大襟長襖,領口露出裏面的白色立領,長襖掩蓋著白色祥雲紋馬面,只露出一截妝花底斕。

長發梳起,其間點綴了許多金飾,錦林還給她臉上上了妝,走到前院的時候,石六娘邊拉著她去見賓客,邊笑話她今日和送福童子一般。

雲娘一大早就跟著舅母和二夫人來齊國公府,雲娘一下馬車,就自個跑來了葉施喬的住處。

“二姐?”雲娘繞著葉施喬轉圈都要把她轉暈了,“我二姐何時長這模樣了?何處的妖孽!”

葉施喬提溜雲娘衣領不讓她繼續轉下去:“非也非也!我乃神女下凡,聽說府中老封君壽誕,特來慶賀,此行借你二姐肉體凡胎一用,切勿張揚。”

其他姑娘們聽了這話笑作一團,石六娘揶揄她:“不知神女準備如何賀壽啊?”

“此乃天機,恕難告知。”

“幾位表姑。”

來人是喬環,他穿了件粉色長袍,整個人倒也襯得面如冠玉,只是葉施喬實在是想不通他看上去腦袋空空怎麽就是神童了。

自小重陽那日分別後,葉施喬已經將近一月半沒見過他了。

“喬環!你何時來的?”

洪少將軍突然竄出來,勾著喬環脖頸,帶得喬環一個趔趄,葉施喬偷偷笑了。

“三娘。”

洪少將軍給石三娘見禮,看見一旁的葉施喬,沒等喬環介紹,他倒是先開口了。

“葉姑娘,好久不見。”

喬環問他:“你不是剛回京嗎?怎的就識得了?”

“這……說來話長。”

他二人勾肩搭背去另一頭說話去了,葉施喬看著外面也沒什麽相熟之人,便進內室了。

齊國夫人和老封君此時正在招待來賀壽的長郢長公主,葉施喬讓雲娘去尋二夫人去。托門口守門丫鬟傳話,進去給公主請安。

長郢長公主:“葉姑娘請起,倒是有段時間未見了。”

老封君有些驚訝:“公主識得我這孫女?”

“偶然見過幾面,有幸得見葉娘子的勇毅。”

“多謝公主殿下誇獎,我也不過是憑借一腔孤勇胡亂行事罷了,那日沒不小心拖後腿已是萬幸。”

“二娘竟如此妄自菲薄麽?我看你出手精準,幫了洪將軍好大的忙呢!”

“原來……洪將軍歸京那日,是萋萋出手相助。還是我消息閉塞了,不知道我齊國公府裏養了個這麽厲害的姑娘。”

葉施喬並不覺得自己那天的出手有什麽特別的,也不算是幫到大忙,但是連日被這麽多人誇,她有些不好意思飄飄然起來。

09

京中時下最紅的戲班子寫的新戲還沒演過幾場,因石老封君喜歡,請了來搭臺賀壽。

午後,眾人給石老封君獻過壽禮,葉施喬便一個人在戲臺下尋了個邊角的坐席,讓在一旁招呼侍奉的幾人也都安心看戲。

此戲自去年京城一樁命案改編而來。

趙夫人攜女改嫁楊木匠,不曾想新丈夫貪財好賭,酒後必毒打母女二人。某日趙小姐重病,趙夫人欲花重金請醫買藥,楊木匠卻要強搶這筆錢還賭債,趙夫人寸步不讓,楊木匠又一次暴打她。重病昏沈的趙小姐夢中驚醒見母親被打、財帛被搶,抓起刀傷了楊木匠,可惜她重病無力,僅受皮外傷的楊木匠惱怒,朝著趙小姐要下死手,危急關頭趙夫人用趙小姐捅傷楊木匠的刀殺了楊木匠。

此案去年開庭後,眾多人感其母女二人情意為之求情,又因死者與趙小姐無親緣關系,故而趙小姐被免去刑罰,只是趙夫人謀殺丈夫,受杖責後流放,死生未知。

到此處,都同真實的趙氏母女相差未幾,搬上臺後,說那趙夫人亡於流放途中,死後做鬼不惜飄蕩千裏回到趙小姐身邊保護她。黑白無常發現趙夫人久久徘徊人間,前來捉拿她入地府。七月半,鬼門開,趙夫人被捉拿,趙小姐突然魂魄離體,隨著趙夫人一路來到閻王殿。

閻王殿內閻王上座,趙家母女二人陰間相見、痛哭在一處,閻王查過生死簿,原來那趙夫人和趙小姐皆陽壽未盡,只是互相太過擔心對方,又正值七月,才雙雙魂魄離體。

閻王大手一揮,二人魂歸肉身,此時京城傳來翻案的消息……

原本女人謀殺丈夫當會判以重型,京中貴人更改律法,殺夫殺妻與殺旁人同罪,不得在量刑時重殺父而輕殺妻。此律一出,趙夫人舊案得翻,免除流放,回到京城與女兒團聚。

葉施喬仔細看戲,看後說不出來有什麽感覺,戲文總是美化故事,或許實際上,趙夫人真的死於流放途中,而趙小姐不日之後也因各種原因死在不知名的某處。

她也不懂石老封君在壽宴上唱這出戲是為何,雖然結尾也算是大團圓,可是這樣的故事真的適合今日的場合麽?

“你在想什麽?”

葉施喬轉頭,石三娘坐在她身邊。

“我在想,為什麽是這出戲。”

“這出戲在今日,不是很應景麽?”

葉施喬乍一聽這話,心中驚懼不已。

老封君一生未嫁,奪了父親兄弟的權站到今天,之後的齊國夫人以及未來的齊國夫人們從養母手中接過權柄代代相傳,養女們又出離地同養母相貌相似……

這出戲是憑借齊國公府同趙夫人莫名的一致,是這個原因才在壽宴上唱麽?

石三娘對著她微笑,溫柔和冷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我娘當你是萬事不知的孩童,我卻相信普通的姑娘不會膽敢在窗戶扔那兩個茶碗下去,也不會恰好扔到刺客頭上。

“我們同出一脈,雖不能告知你各種細節,但我可以向你擔保,我齊國公府從來都不是視人命為草芥的貴胄。”

葉施喬有很多話想說,卻堵在胸口說不出。

“表姐,那我能信你嗎?”

石三娘卻指著臺上扮演趙夫人的戲子,說些無關的話:“你知道麽?京城中的戲臺上本沒有女人,只能由男扮女裝,可是現在,都是女人扮成趙夫人趙小姐在臺上唱戲。你且自個看下去,信與不信皆由你心。”

葉施喬沒說什麽,心卻因了這番話沒來由地相信起了她。

石三娘起身離去,葉施喬目送著她離開,視線從石三娘落到她身後的戲臺上,戲子咿咿呀呀唱滿人間悲歡。

10

“二娘?”

葉施喬躲在某處亭子裏看話本,喬環不知又從哪出來,往他身後看,他竟是只身前來。

“我聽洪二講了,沒想到二娘竟然如此厲害。”

葉施喬聽見他提及這件事,五味雜陳:“我不過瞎添亂罷了。”

“你這就是瞎說了,我早便聽說了洪大將軍進京第一日被行刺,得一女俠相助才全身而退。”

葉施喬偷偷笑了,喬環繼續說著:“可惜刺客被抓後寧死不說出幕後主使,在牢中自盡了。”

“自盡?牢中不防犯人自戕麽!”

喬環嘆氣,說是京兆尹看管不利,已被撤職外放了。

葉施喬明白了,這恐怕又是二者相爭的結果,此事以太後的勝利、皇帝的潰敗而落下帷幕。

葉施喬驟覺世間無趣,不遠處戲臺上唱著母女團聚闔家歡樂,她卻不知是否應該相信石夫人。

“你這看的是什麽話本子?”

“京中時下最興的……我不大記得書名了……不過尋來隨便瞧瞧,無趣得很。”

“講的什麽?說來聽聽?”

“大戶人家的公子愛上了采桑女,竟不是大家閨秀跟著窮秀才私奔,雖然無趣但委實新鮮。”

喬環接過葉施喬遞來的話本,隨手翻了某幾頁,默默收下了。

“你可去聽過戲了?我覺得很有幾分意思。”

“已經看過了,相比這話本子,我倒是更喜歡唱的那出戲。也不知趙夫人和趙小姐如今怎麽樣了,也只能求老天保佑她二人平平安安。”

喬環點點頭,坐在她身側,二人說著閑話,桃紅與粉色的衣衫相疊,在這冬日京城倒成了春景。

“此處果真是風景獨好,難怪你二人放著外頭熱鬧不去,在這躲清靜。”

長郢長公主走上前來,二人忙站起來行禮。

葉施喬正疑惑,她同長公主尚算不得特別相熟,不會是……

喬環同長公主說道:“長郢殿下倒是說中了,這裏風景甚好,雖然清凈但也能聽見戲臺那傳來的聲音。”

“也不知趙氏母女如今如何了,只能期盼老天保佑。”

葉施喬嘆口氣,突然插嘴道。

長郢輕輕掃視她,嘴角突然勾起:“有些事情上天恐怕不那麽及時,還是實實在在去幹的踏實。”

葉施喬突然就懂了長郢的意思,上前笑著說道:“長公主說得是,事還是要親自去幹,等一些上天保佑實在不可靠。”

“這亭子裏倒是少見得熱鬧。”

石四娘的聲音幽幽傳來,自從石四娘當著葉施喬的面被捅出那檔子事,便有意避開葉施喬,葉施喬有些時日沒見到她了,這會不知為何又生生湊過來。

石四娘遠遠的看見葉施喬和喬環在亭中,只想上前膈應葉施喬,走進了才看見原來長郢長公主也在,有些許錯愕。

“見過長公主。”

“哦?石四,倒是有段時間沒見過了。你不在宴席處,怎的來這了。”

長公主邊說邊走出小亭子,石四娘也不好再進去,有些訕訕說道:“我不過隨便走走散散心,路過此處。”

葉施喬覺得石四娘可笑,偷偷背過身笑話她,笑夠了面上了無波瀾才轉身準備離開,卻被喬環拉住。

喬環看見石四娘和長郢離開,有些話想說出口卻又準備退縮,眼看著葉施喬要離開,手比腦子先一步拉住她。

“怎麽了?”

“呃,嗯,我……我生辰在二月初春闈前,能……能否……”

喬環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葉施喬也不理解他意思,二月離現在還有整三個月呢,為何這麽早同她說。只是見他都把耳朵都憋紅了,她開口解圍。

“說來我四月中及笄,屆時正好殿試都結束了呢。”

喬環呆呆站著不知道心神飛到哪去了,他想了想還是想繼續說,可是說不出口。

葉施喬又試著問:“也不知你想要什麽生辰禮呢?”

喬環聽見“哄”的一聲,整個臉紅透了,燒熱的腦袋暈暈乎乎的,他傻笑著說:“我覺得,重陽那回的螃蟹風箏就很不錯。”

“不好!”說到那東西葉施喬就來氣,“那等子橫行無腸的東西莫要再說了,再說一個風箏多廉價,哪能用作生辰禮。”

喬環一下子就被潑了盆涼水,有些難過。

葉施喬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對他說話,卻還是說出口,又找補道:“嗯……生辰禮這種東西怎麽能提前讓你知道呢,我會盡量貼近喜歡的那個……螃蟹風箏。”

喬環一下子又被點燃希望,轉頭不敢看她,樂得和個傻子似的。

葉施喬伸出手,微小的雪花飄落,融在掌心,她擡頭四處看,紛紛揚揚的細雪落下。

“下雪了呢。”

葉施喬快步走在前頭,一直不遠不近跟著的錦林讓晚月去尋把傘來,再回頭看見喬環伸出手好像要遮住那落入她鬢發間稀微的雪。

“萋萋!”

“二嬸?你怎麽在這。”

二夫人狐疑地看一眼喬環,喬環裝作無事收回手,遠遠地向二夫人行禮,逃也似地離開了。

二夫人撐著傘,葉施喬沒帶傘,跑進她傘下。

“那可是喬尚書家的公子?”

“是啊。”

“你們何時那麽熟絡了!”

二夫人問話的語氣有些生硬,葉施喬不明所以,問道:“見過幾面,怎麽了嗎?”

“沒事,下雪了也沒人那把傘來給你,京城冬天這麽冷,也不怕病了,你說你這樣祖母怎麽放心啊。”

錦林接過晚月跑著送來的傘,回道:“二娘子,傘已經取來了。”

二夫人看著錦林給葉施喬撐傘,看得葉施喬毛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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