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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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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四人不知在這座空城走了多久,還是不見一個人。

長夜城的天格外的黑,哪怕常年置於黑夜中,天上卻從未出現過月亮,黑蒙蒙的一片天像是被人潑了濃墨什麽也望不見。

一陣風過,吹得路邊房屋梁上懸著的燈籠輕輕搖曳,又不知是刮到了殘葉還是什麽,發出窸窣響聲。

走在最前面的顏珩突然停住了腳步,看向前方的目光多了絲警惕。

順著顏珩停下來,後面三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沒了腳步聲,整座長夜城徹底陷入一片死寂中,任何風吹草動聲在此刻都被無限放大。

葉清洲從觀月樓出來時神經便一直緊繃著,見到顏珩停了下來也立馬警惕了起來。

察覺到氣氛不對,葉清洲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問道:“為何不走了?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顏珩沈默不語,面具之下那雙深沈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見顏珩沒有回答自己,葉清洲又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喚道:“鬼巫大人?”

對方依舊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葉清洲見狀識相地閉上了嘴,擡頭順著顏珩的目光也向前看去,想看看那前面有什麽,但除了幾盞燈以為便只剩一片黑暗,根本什麽也看不到。

葉清洲盯著前方黑茫茫的一片,看著看著發現前方似乎真有什麽東西。

葉清洲瞇眼想看清那東西,突然那黑暗中飛速沖出一團黑霧,直奔眼前而來。

還不等反應過來,那東西已然沖到面前不足三尺之地了。

“小心。”葉清洲聽見身邊傳來聲音,隨即身體被人攬住往旁一帶,黑霧於眼前直直擦過,脖子上的金鈴跟著晃動,乍然一聲鈴響,聲音清脆。

身後蘇遇看見那黑霧,側身輕巧躲過。

蘇遇的目光落在那團黑霧上,裏面似乎隱約藏著張人面,嘴巴大張著,儼然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蘇遇認出了這是縷冤魂。

而這種冤魂,蘇遇見過不止一次。

霽塵國滅那天,還有百嬰祭天……

很快從前方黑空中又沖出數團黑霧,朝著幾人襲來,眼看著就要擊中他們時,周圍卻突然響起一聲沈悶的碰擊聲,熟悉但又陌生。

那些冤魂聽見這聲音後,霧狀的身體在空中猛然停住然後抖動幾下竟直接繞開了幾人,重新回到來時的黑暗中。

像是受到了什麽召喚。

又是相同的幾聲聲響,輕重交替,猶如人的腳步聲。

一聲一聲敲打在人的耳膜上,又在這座空曠的城中不斷回響,經久不息。

那聲源處似乎在朝著四人移動,方才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堵厚墻傳來,而現在這面墻像是碎了,變得無比清晰。

前方漫漫黑空中顯現出一道人影來,緩緩走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手持骷髏杖,那上面掛著的鈴鐺像是生銹般十分古舊,現在已發不出鈴鐺原有的清脆聲來,嘶啞枯朽,隨著步履搖晃那啞鈴有一下沒一下地撞在骷髏頭上。

啞鈴撞白骨,便是剛才眾人聽見的聲響。

隨著那人徹底走出黑暗中,站在朦朧暗光下停住了腳步。

蘇遇看見那骷髏杖上纏繞著數不清的冤魂,懸浮在其上面,還有幾縷冤魂環繞在那人身旁,直接鉆進了那人身體中,不見蹤影。

按理說,冤魂纏骨是件極其痛苦的事,可那人卻像是沒有絲毫感覺只是突然猛烈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像是從胸腔中發出,一聲聲破碎而又沈重,還喘著粗氣,像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者大限將至。

那人伸手摘下了頭上的遮擋物,露出黑袍下的臉來。

蘇遇看著那人的模樣,明明已經猜到了這人是誰,可在看清他模樣的一瞬間還是有一瞬間的不確定。

只因這人的模樣變化太大了,兩頰消瘦清晰可見皮下白骨,兩眼凹陷布滿血絲,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壓根不像個活人,滿臉的死氣。

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任誰都很難將眼前這人與初見時清風高傲的唐家家主聯系在一起。

蘇遇看著唐鳴章此刻的模樣,想起了他於幻境下的皇宮中看見的唐鳴章,完全是判若兩人。

蘇遇出聲道:“我是該叫你國師還是唐家家主呢?”

唐鳴章止住咳嗽聲,掀起沈重的眼皮看向眾人,緩慢道:“我早已不是國師了,霽塵國最後一位國師鬼王妃想必比我清楚,至於唐家家主,一切本就是虛假,鬼王妃還是喚我唐鳴章吧。”

顏珩低聲自語道:“唐鳴章。”這個名字格外熟悉,但卻又想不起來哪裏熟悉。

唐鳴章聞聲望向顏珩,顏珩也恰好擡眸看了過去,兩道視線於空中對撞,顏珩臉上戴著面具,那人卻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是誰。

“顏珩,霽塵國最後一位國君。”唐鳴章嗓音低沈微啞說道,“你的確適合當個國君,勤政愛民,謹遵國訓,但卻並非是個盲愚之君。若是當年先帝同你這般,我倒也不必非要走到如今這般地步。”

唐鳴章眼神深沈,眸光微動,似是在回想著當年之事。

“霽塵國自開立初始以來,的確是因君主清明,一心為民,深受百姓愛戴,國才為之昌盛繁榮。當時初任國君認為國之長久離不開國有明君,遂他便留下了一本國訓,裏面記載的盡是治國之道,他本意是為了讓後任國君明白如何做才能治理好一個國家……”

可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都變了,後任國君並沒有領悟到初任國君的意思,而是盲目地以為只要自己一言一行皆按照國訓之上行事自己便已是個明君了。

所以他們開始只追明君之名,卻不行明君之事,於是好景不長,霽塵國內政開始腐朽,南北各地頻發洪災幹旱,常年土地幹旱,種下的糧食顆粒無收,國家下發的賑災糧基本流入貪官手中,長此以往,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但國君卻對此毫不知情,坐於高堂之上,看著下面虛假的盛世,視火焚如明燈。

“他們只想著如何在青史之上留下一個明君之名,卻鮮少再有人能做到明君之行了。”

國之危矣,君卻能安息塌側,以為夢中的繁盛之景便是現世。

霽塵國很早便不再是那個霽塵國了。

“當年,我預見國之將滅之兆,也知道那時的霽塵國早已腐朽不堪,所以唯有一法,方能救國。”

救國之法是什麽,不用說也都心知肚明。

話音落,唐鳴章又開始猛烈咳嗽起來,顯然是身體已經強撐到了極限。

“至於當年之事,想必吾兒已經給你們看過了。”

蘇遇道:“所以是你讓唐行去做的這一切?”

“自然不是。”唐鳴章道,“唐行是吾兒,他想做的事自是瞞不過我,只是我不曾戳穿他罷了。”

“百嬰祭天本就是陰邪之法,就算是成功也勢必會遭受天譴,而你現在滿身的冤魂,怨氣纏身就是遭了反噬。”顏珩突然出聲道。

“我當然知道,從一開始我便知道這麽做的代價是什麽,我知道霽塵國依然會滅亡,但我別無他法,而我從不後悔這麽做。”

唐鳴章擡頭望著長夜城無比死寂的天,這雙眼見證過了太多,它見過一個盛世,也見過盛世將頹;它見過滿城燈火,亦見過生靈塗炭。

正因見過太多世事滄桑,所以最後歸於一片沈寂中,如同此刻它望見的天。

長夜再難永明。

唐鳴章道:“霽塵國原本很早就該滅亡的,而我所做的一切皆不過是為了國之長久,哪怕只存於世上多一天也是好的。”

話音落,突然狂風驟起,沒有絲毫預兆,狂風卷起地上的黃沙,滿天翻卷,迷得人看不清路。

纏繞在骷髏杖的冤魂見狀激動地抖動了幾下身體,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聲。

葉清洲被這聲音吵得緊緊捂住耳朵,又被滿天黃沙迷得睜不開眼。

等葉清洲試探地將眼睛睜開條細縫,卻被眼前一幕呆楞在了原地。

只見沿路懸掛的紅燈被這狂風吹得四處搖曳,從屋檐上吹落,而後沿路血燈緩緩升空,從高處望去猶如一條血河。

直到那血燈徹底湮滅於長夜城上的漫漫黑空中,於天邊匯成了條血河。

於是,整片不見一絲光亮的黑空以這條血河為界,從中間開始斷裂開來,又如潮水流淌般往四處蔓延,頭頂的天被染成一片血色。

而後伴隨著一聲轟然驚雷,天空潮水盡退,漏出隱藏於玄空之下的一輪血月。

當蘇遇看見那輪當空血月後,立刻想到了什麽,瞳孔猛縮,蘇遇低頭去看自己握著的那只手卻發現自己已感受不到一絲溫度了。

溫暖,微涼或是冰冷,什麽都感受不了。

他像是只握住了片虛空,盡管如此蘇遇也還是沒有放開這只手而是擡頭看向旻淵,看見旻淵正專心地垂眸望著自己,目光一如既往地微涼而專註。

旻淵像是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異常一般,亦或者說……是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聯想到這一點,蘇遇不可置信地望著旻淵,伸出另一只手輕撫上那人臉側,卻還是什麽也感受不到。

“旻淵。”蘇遇嗓音多了絲顫抖。

“我在。”那人給出熟悉的回答。

蘇遇顫聲問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對嗎?”

旻淵這次沒有回答,許是害怕蘇遇會生氣,所以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鬼巫大人!”葉清洲突然驚呼道。

顏珩跪倒在地上,面具之下只露出一雙眼睛,而這雙眼睛卻在此刻變得猩紅無比,幾欲滴血,從眼神中就不難看出此人現在無比痛苦,手上緊緊撐著膝蓋,青筋暴起。

但除卻開來此人滿眼的痛苦,也很容易看出那人眼底是一片平靜,知曉一切的平靜感。

唐鳴章站在不遠處淡然地俯視著眼前一幕,唐鳴章消瘦死氣的臉上多了幾道裂縫,像是龜裂的土地,但那傷口中卻不見有鮮血流出來,反而像是裏面在湧動著黑色的池水,有什麽東西想要從裏破土而出。

唐鳴章平靜地掃視著眾人,一言不發。

這將會是他的眼所看見的最後一幕,所有的因果輪回,恩怨詛咒都將在此刻終結。

一切因果因他而起,也都因他而了結。

唐鳴章緩緩閉上了沈重的眼,身上的裂縫開始張大,身體裏困住的冤魂拼命地想要從其中擠出,大張著血嘴發出尖銳的嘶鳴聲,將這具依附的身體給徹底撕碎開來,濃重的怨氣化作地獄業火將□□焚噬為灰燼。

一陣風過,將這些灰燼徹底給吹散了。

得到解脫的冤魂興奮地在城中上空四處飛動著,嘴裏不停尖叫吶喊,四處尋找著生人的氣息想要準備大開殺戒。

可很快這些冤魂便被一道無形的墻給困住,根本無法逃離出去。

整座長夜城都被這面無形的墻全方位包圍住了,化為一座巨大的牢籠,所有的冤魂都被困在這座無形的牢籠中,不得逃離。

牢籠中金鈴聲響徹天際,久久不息,怎麽也止不住。

葉清洲看著脖子上響個不停的金鈴聲,又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無比痛苦的顏珩。

葉清洲慌張地下意識想去找蘇遇,卻見周圍不知何時早已被包圍住,四周全是由怨氣形成的黑墻,望不見外面的景象,也早已看不見蘇遇和旻淵的身影了。

金鈴聲穿墻而過,伴隨著冤魂淒厲的慘叫聲,聲聲入耳。

周圍黑霧湧動的厚墻之上,不時有幾縷冤魂從中飛出,從蘇遇身旁飄過,卻並沒有傷害他。

周遭黑墻坍塌,濃重的霧氣於空中環繞盤旋,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這些冤魂眼中的過去一幕幕在面前呈現開來。

這些冤魂是當年百嬰祭天大陣下死去的百名“鬼娃娃”,他們被天道諸罰,不得解脫,最後部分冤魂化為道道天譴落入陣法之下的布陣人身上,焚骨燒身,以示折磨。

還有一部分冤魂流落世間,被天道困於各地,只待於國滅之日才能放出。

它們吸收天地間怨氣為生,所以它們滿身的恨念,後來這些恨念怨氣極易滋生出瘴氣,濃重的瘴氣包圍住整個霽塵國,而於瘴氣下的生活的眾人才會受此影響,理智全無,人化鬼剎,自相殘殺。

霽塵國滅那日,冤魂重聚,瘴氣滿城,人間化獄。

最後的最後,是一人抱著一具空蕩的屍體,以神隕為代價凈化了所有的瘴氣,耗盡自身靈力封印了所有漂泊世間的冤魂並以自身為代價蓄養起整個霽塵國,為蒼生下了一場清明的雪。

雪落之地,枯木逢春,天地清明。

千年之期將至,代表的是天地之靈的靈力將徹底耗盡,到那時封印松動,所預示的是蒼生將會再一次陷入一場浩劫之中,霽塵國也將徹底陷入長夜之中,再難天明……

蘇遇面上沒有什麽表情,給人一種他無比平靜淡定的錯覺,可猩紅一片的眼眶卻出賣了他,藏於手中的手也在不自覺地發著抖。

蘇遇望著旻淵清冷的眼中,許久都說不出話來,半響後他低啞著聲音問道:“你知道的,對嗎?”

你知道整座長夜城是專門為你設下的陣法。

你知道唐鳴章是想利用你最後的殘軀凈化掉所有的冤魂。

你知道這一切都是他人親手為你設下的局。

你知道今日你會死。

你其實……什麽都知道。

旻淵微涼的目光落在蘇遇身上,松雪消融,眸光暗動。

他道:“蘇遇,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這是霽塵國最後的機會,這也是蒼生最後的機會。

所以到底是別無選擇。

“那你呢?”蘇遇聲音猛然拔高質問道,“那你可曾想過你又會如何?你明知這裏是場陷阱,你明知你已大限將至,你明知以你現在的靈力你根本撐不過去,你明知你……”

蘇遇像是失聲般話語頓停,緩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明知今日你會死,為何還是要去做?”

旻淵安靜地看著蘇遇沒有回答,而是一步步走向蘇遇,眸中那道身影隨著他走近變得愈發清晰。

蘇遇看著那人走到自己面前,擡眸看見了那人眼中的自己。

那人俯下身來,緩緩朝著自己靠近,而後鼻息間多了絲淡淡的鏡花香,唇上覆上一片微涼的薄雪,天地間頓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唇上的溫雪退卻,旻淵起身來。

再一睜眼,卻發現兩人已置身於春百廊中,身後是灼灼盛放的鏡花,花瓣如明鏡,大片鏡花簌簌而落,落地無痕。

仿佛他們重新回到了霽塵國時的相遇,重新回到了兩人於樹下彈琴、對飲。

一切都恍如初見。

旻淵俯下身與蘇遇對視,目光安靜而溫存。

“蘇遇。”旻淵輕聲道,“你喜歡這蒼生,我知道。”

蘇遇眼睫濕潤,止不住地顫抖。

“可是你會死的。”蘇遇的語氣已經明顯有些失控了。

“蘇遇,我不會死的。”旻淵安撫道。

“你又在騙我,你方才便騙了我一次,現在又騙了我一次,你知道我最不喜別人騙我了。”

答應過他會保護好自己,最後卻瞞著他以身入局。

如今又光明正大地哄騙著他一個心知肚明的結局。

旻淵道:“我沒有騙你,蘇遇,我真的不會死的。”

“那是要換我再等一次嗎?我這次要等你多久呢?十年,一百年,一千年還是一萬年?”蘇遇質問道,“可是旻淵,我等不到的,我不是你,我只是個凡人,我等不了你那麽久的。”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可凡人命數最多不過百餘載,他知道他活不到那麽久,也知道即便是再有下一世,他也會忘了他的國師大人的。

他害怕那時候他會忘記旻淵,也害怕旻淵也忘了他。

他不知道到時世間還有沒有第二個春百廊,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找到。

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不敢去賭。

一滴溫熱的淚從眼角滑落,滴落在旻淵掌心之中,即刻變得冰涼,那人指尖卻猛地一顫。

旻淵擡手動作溫柔地拭去蘇遇眼角的濕潤,道:“蘇遇,我不會讓你等的,我也不會死,我也不會騙你。”

蘇遇看著眼前之人,半響他道:“好,我信你。”

旻淵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這一笑,松雪落塵。

他輕握住蘇遇的手,十指緊扣,再次低下頭來吻住了蘇遇的唇,手腕間的佛木手串發著微弱的亮光,猶如身後晴光穿透鏡花而過。

就在蘇遇緩緩垂下眼時,兩人身處的春百廊燃起灼灼烈火,火光映天,但卻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蘇遇感受到唇上的薄雪似在一點點融化,他睜開眼來看見面前之人已變得透明,身體也在逐漸消散,化作點點星光。

大火燒盡十裏長廊,伴隨著身前之人一同消散開來。

原地只留下一人的身影。

幻境破裂開來,面前黑墻徹底坍塌,冤魂伴隨著天地間飄散的點點星光沈寂下來,懸浮在長夜城上的厚重瘴氣逐漸離散變淡。

蘇遇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般跪倒在地,他單手撐在地面上,手腕間的靈光還未完全黯淡。

眼角不斷滑落下微涼的淚水,口中猛然嘔出一口猩紅的血來,恰好灑在腕上的手串,在悄無聲息間那血跡滲進墨玉色的珠子中,靈光閃爍一閃又頃刻間驟滅。

“國師大人。”蘇遇眸中無光,低喃道。

卻再無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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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周遭一切發生的變化,顏珩眼中毫無波瀾一片了然,似乎知道發生了何事。

顏珩擡起頭看著暗沈的天隱隱已有天明的趨勢,但那輪血月卻還是懸掛在半空中,傾洩而出一條血河,血河之中隱約有天雷滾動。

顏珩身形搖晃,卻還是強撐著身體從地上站了起來,深沈的目光裏一片決絕之色,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正當他轉身離開時,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鬼巫大人。”聲線有些顫抖像是在害怕,但更多的是擔心。

顏珩身形一頓,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見了蹲在地上擡頭望著他的葉清洲,清透的眼中是藏不住的關心。

“你沒事了嗎?”葉清洲問道。

面具之下那雙眼睛死寂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顏珩擡步朝著葉清洲走去,又蹲下身來與葉清洲直視。

“一直忘記重新告訴你我的名字。”顏珩低聲道,“你喚我顏珩便好。”

葉清洲雙唇動了動沒說話,心中卻多了絲疑惑與不安。

“清洲。”

聽到這個稱呼時,葉清洲猛然怔住了,耳尖爬上一抹紅。

下一秒卻見顏珩擡手緩緩摘去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無比好看的面容,顏珩擡起輕垂的眼皮,葉清洲也終於看清了那面具之下的全貌。

這是葉清洲第一次窺見顏珩摘下面具睜開雙眸的樣子,遠比葉清洲預想之中的還要好看。

他看著顏珩突然變成雪色的雙眸,先是內心驚呼一聲神奇,後又完全被這雙眼睛勾引住了心神。

這雙雪眸像是能窺見他心中所想,亦似是能窺盡世間萬物。

只一眼,葉清洲便完全失了神。

但葉清洲不知道的是,這一眼便是最後一眼了。

等回過神時,葉清洲感到臉上覆上一層冰涼,是面具。

葉清洲直楞楞地看著顏珩的眼睛,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葉清洲剛想開口詢問,顏珩先一步開口道:“千年之前你我於陣中,我誤傷了你我很抱歉,他日你若記起前事還望葉公子不再怪罪於我,那時我可能無法親自給你道歉賠罪了,是我的過錯,還望你見諒。”

葉清洲聽這話一楞一楞的,心中滿是疑惑。

什麽千年,什麽誤傷,什麽怪罪。

鬼巫大人這麽好,他怎麽可能會怪他呢。

還不等葉清洲細想,卻被眼前突如其來發生的一幕給嚇到了,只見顏珩以手作刃割破了自己的雙目,出手狠絕,毫不猶豫。

葉清洲被顏珩這一行為嚇了一大跳,看見汩汩鮮血從顏珩眼眶中湧出來時,葉清洲被嚇得手足無措,眼裏盡是擔憂之色。

“鬼鬼鬼巫大人……”

顏珩聽出了葉清洲話語裏的擔心,便道:“我沒事,不用擔心我,很快便會有人來此地尋你,到時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那您要去哪兒啊?”葉清洲聽出了顏珩話裏的意思,又看見已然站起身的顏珩,下意識想問道。

“去做我本該做的事。”

顏珩丟下這句話,轉身離去,再未停留。

葉清洲想起身去追那人的背影,剛走出沒兩步發現就發現自己走不動了,面前不知何時多了道無形的墻,將葉清洲安全地包圍在其中。

葉清洲只能站在原地看見那人的身影逐漸模糊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昏暗的長夜城中多了道完整的血陣,布陣之人玄衣無目。

天上血河之中天雷暗湧,地上血陣周圍寸草不生。

陣中傳出一道決絕的聲音:“吾乃顏珩,吾以霽塵國國君之名起誓,甘願以身承擔天之諸罰,今自毀雙目,還窺天之神力歸於天地間,以誓此後霽塵國再無國君之位,世上再無窺天之力,吾願以自身之軀護萬民蒼生,不死不滅,不得往生,不得解脫,常守此地不得逃離,以換吾國百姓得以茍存於異世之中,喚之鬼界。”

話音剛落,血河之中頃然見落下道道血色巨雷,伴隨著天道的怒火生生劈在了陣中之人的身上。

等到驚雷聲停,霽塵國數千年的詛咒已然泯滅,一切浮塵重新歸於天地間。

塵埃落定。

只留金鈴聲陣陣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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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月樓。

樓中一片廢墟,其中有一道身影被人猛然擡高至半空中又狠狠甩飛了出去,背部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也不知道周而覆始幾回,但從始至終被甩飛的那人卻沒有絲毫反抗,而是任由另一人在自己身上宣洩著狠意。

被砸在地面上的羅不進衣領又很快重新被人抓住,羅不進嘴角染著血,身體裏五臟六腑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扭動著,痛得無比鉆心,可羅不進面上卻是絲毫不顯痛苦之色。

後背再次被用力抵在墻面上,脆弱的脖頸被狠狠地掐指住,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觀妄生兇狠厭惡地盯著手中之人,道:“顏展之,你騙了我,你騙了我幾十年。”

羅不進被掐得十分難受,原本身體裏就猶如烈火焚心,現在又被觀妄生甩得滿身是傷,現在全身火辣辣的疼。

“觀妄生。”

被喚之人神色一凝。

“我疼。”羅不進疼得頭腦昏沈,幾乎完全是憑感覺說的,語氣也無意識中帶著點服軟的意味。

觀妄生聽到羅不進說“我疼”後,眼中所有的情緒幾乎是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茫然還有無措。

很快觀妄生重新變得狠厲起來,語氣毫不留情道:“這是你該受的,顏展之,這是你欠我的。”

說著手上的動作也跟著無情了起來,兇狠地掐著羅不進的脖子,但在看見羅不進窒息的臉色時又下意識地松開了些。

羅不進伸手搭在觀妄生掐著自己的手,卻不是為了推開他,反而像是只是為了想去觸碰他的手。

冤魂在體內四處亂竄,甚至比往前更為活躍,血管裏像是流動著冰碴,心臟內又似是湧動著巖漿,骨頭如被利刃刮磨著。

太痛了。

“觀妄生。”羅不進再次喚道。

“別叫我這個名字!”觀妄生怒道,“我討厭這個名字!”

“觀妄生。”羅不重覆喊道。

“你要再叫一次這個名字,我立刻就殺了你。”觀妄生出聲威脅道。

羅不進像是沒聽見觀妄生的威脅般,依舊道:“觀妄生,我很想你。”

最後四個字剛說出口,觀妄生徹底怔住了,所有的情緒一消而散,束縛在脖子上的手緩緩松開。

羅不進脖子剛被松開,雙手又被抓住抵在了墻上,仿佛生怕他會逃走似的,羅不進還是沒有反抗,無比縱容著觀妄生的各種動作。

“你又在騙我,顏展之,你覺得我還會再信你嗎?”觀妄生厲聲道。

“沒有騙你,觀妄生,這一千多年來,我一直在想你。”

觀妄生直直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羅不進,想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可最後看向羅不進的眼中卻只剩下壓抑不住的情欲。

觀妄生眼眶通紅,低聲控訴:“騙子。”

觀妄生低垂下眸,被羅不進脖子上掛著的東西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顆血紅色的珠子,此刻安靜地懸掛在羅不進泛紅的脖子上,黯淡卻又無比溫潤細膩。

觀妄生緊緊看著那顆珠子,無意識中手心中多出了一個東西,是只用白色圓球雕刻而成的玉兔,做工有些粗糙,從外表來看,表面已經被摩挲得有些泛久了,甚至因為過去了太久雕刻的五官也有些看不出來原本的形狀了。

觀妄生看著躺在手心之中的“玉兔”,像是記起了什麽。

“觀妄生,這次我沒有騙你,我心悅你,我很想你。”羅不進神色認真,一字一句道。

觀妄生擡眸望著羅不進的臉,半響後他啞聲道:“騙子。”

話音剛落,羅不進低頭吐出一大口鮮血,顯然是已撐到了極致。

那血剛好吐在了觀妄生的手上,觀妄生看著手上的血卻並沒有生厭惡之意,只是目光變得覆雜起來。

隨著“砰……”的一聲,一具空洞的屍體躺在了地上。

羅不進看著面前之人熟悉的容貌,染血的嘴角勾起弧度,他伸手扶住觀妄生冰冷的臉頰,那人也不躲,任由他摸著。

觀妄生低下頭吻住了羅不進的染血的唇,最開始那吻勢無比兇狠,完全就是在撕咬,宣洩著自己的不滿與委屈。

而後那吻又變得攻城略池,侵占著羅不進的每一寸呼吸。

直到血腥味在彼此嘴中蔓延開來,那吻才逐漸變得溫柔。

體內所有的傷痛似乎都隨著這一吻被緩緩撫平,不過很快羅不進感受到這不是錯覺。

羅不進清晰感受體內四處逃竄的冤魂正在被抽離,痛苦也在一點點消磨。

與此同時,羅不進也親眼看著觀妄生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可那人卻渾然不覺,只是閉著眼專心地吻著他,似乎想把這一千多年來的思念通過這一吻給徹底還清。

但是還不清,根本還不清,兩人都心知肚明,不過原本也沒想過還清的。

羅不進看著逐漸消散的觀妄生,心想還不清也挺好的,他將一直欠著這人,他們將糾纏不休,生生世世。

直到最後,眼前之人徹底消散,連帶著手心之中的“玉兔”,這是羅不進答應他的。

羅不進看著空空蕩蕩的觀月樓,又感受歸於平靜的身體,默不作聲。

羅不進走出觀月樓,不多時看見了滿臉著急的葉清洲。

葉清洲在看見羅不進後立馬飛奔過去,跑到羅不進面前急切喊道:“大師,你快幫我,幫我救個人!”

羅不進看著葉清洲身後的景象,那裏早已歸於一片平靜,血陣已散,陣中人早已不知所蹤,但羅不進還是猜到發生了何事。

羅不進看著葉清洲焦急的神色,搖頭道:“我救不了他。”

“怎麽會呢,你好歹是個大師,而且你剛才你在那樓裏那麽厲害,你……”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羅不進打斷道,“這是他自己要走的路,我們誰也攔不住。”

葉清洲聞言沈默下來,失落地低垂下頭,滿臉沮喪。

羅不進看著葉清洲的模樣,心生不忍道:“放心吧,他不會死,倒是你之前去赴死的時候也沒見你這般。”

葉清洲哽咽反駁道:“那是因為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會是怎樣了。”

“他也很早便知道自己的命運是如何了。”

葉清洲還想說些什麽,卻被羅不進搶先道:“人各有命,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吧,你才想起前塵,其實很多事想不起來也挺好的。”

羅不進將頭偏向葉清洲道:“要我將你送回去嗎?”

葉清洲卻道:“我記得之前你與我說過,我的福氣在後面,但是我不在乎我的福氣了,我想留在這裏。”

“留在這裏又有何用呢?”羅不進道,“你已不屬於這裏了,還不如回去好好享你的福氣,有緣之人自會相逢,莫強求。”

羅不進拍了拍葉清洲的肩,離開時只丟下一句:“等回去後,該忘記的就都忘了吧。”

莫強求,才可求。

半響緘默後,葉清洲道:“我知道了。”

長夜城的天漸漸明了。

蘇遇單膝跪倒在地,手撐在地面上卻是久久不起,直到羅不進走近。

羅不進坐在蘇遇身邊,出聲問道:“可是在怪為師?”

“沒有。”蘇遇道,“即便師父不將我帶回這裏,千年之期將至,天地之靈註定還是會消散。”

“你可以怪我,這件事的因果本就怪我。”羅不進沈聲道。

“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有些事本就定好了因果。”

羅不進聞言笑了:“是啊,有些事本就定好了因果,不然也不會不該死的人皆死,該死的人卻遺留於世,禍害千年。”

笑容止住,羅不進轉頭看著蘇遇道:“可要為師送你回去?”

“不必了。”蘇遇道,“我想等他,我答應過他,會在一直等著他的。”

直到他醒來。

“有緣人自會相逢,更何況你和他緣分還深著呢。”羅不進看著眼前的天地,調笑道。

“對了。”羅不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對著蘇遇道:

“為師突然記起上次找你時忘跟你說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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