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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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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周圍的景象再次開始變動,像是面鏡子被人打碎般四分五裂開來,天崩地裂。

蘇遇站在原地觀察著這一切,經歷了兩次,總歸能猜到背後之人的目的了。

天地間歸於沈寂中,景象再次發生變動。

而一次的景象卻是格外的駭人,比上一幕來的更加觸目驚心。

只見面前是個巨大的祭壇,祭壇旁圍滿了群眾,紛紛挑目盼守,像是在期待著什麽。

蘇遇看見這些圍觀的人面色如出一轍般的慘白,看不見血色,雙唇烏紫,雙眸猩紅,其中有人不時還傳來幾聲咳嗽聲,咳嗽聲聽起來無比悶重和衰弱,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者發出來的聲音。

蘇遇聽見其中還有人在低語議論著什麽。

“老劉家的那個孩子生下來,聽說是健康的,沒患上我們這怪病。”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們這病終於又有的救了。”

“是啊,終於又有救了,而且我還聽說這次老劉家的娃胖著呢,肯定能多救好幾個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哎哎哎,法師來了!”

圍觀的群眾突然熱鬧起來,慘敗的臉上透露出一絲淺薄的生氣。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同一處,擁擠的人群中讓出一條道路來,緊接著一名身披袈裟上了年紀的僧侶從中緩緩走來,懷中抱著一名用繈褓包裹著的嬰兒。

所有人見到那僧侶走上祭壇後紛紛跪拜在地,模樣虔誠。

“法師,求你救救我們吧,我們都還不想死啊。”

“求法師救救我們!”剩下的人異口同聲喊道。

那僧侶卻始終一言不發,沈默地走上祭壇,在他一只腳登上祭壇的一剎那懷中的嬰兒突然開始如暴風般哭泣了起來。

哭聲陣陣如摧,眾人擡眸便看見繈褓中伸出一只幼手,在空中虛無地抓了兩下。

那僧侶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嬰兒,只一眼他便擡起頭來。

而祭壇四周的眾人望著那嬰兒的表情滿是赤裸裸的貪婪與欲望,像是匍匐在黑夜裏饑餓許久的野獸。

“不要,不要殺我的孩子!”人群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聲。

蘇遇看見不遠處奔來一名頭發散亂的女子,面容虛弱看起來有些氣血不足。

那女子小腿側像是被什麽東西劃傷了一般,但她全然不察,赤著足狂奔過來。

“求求你們不要殺我的孩子。”那女子崩潰喊道,說罷便要沖上祭壇想從僧侶手中搶過嬰兒,卻被祭壇旁的人直接攔了下來。

那女子見被人阻攔,立馬跪倒在地,連連哀求道:“求求你們,我的孩子還那麽小,你們喝我的血吧,我還沒有患病,不要動我的孩子。”

盡管她神色無比懇切卑微,可其他人依舊神色冷漠,不見一絲動容。

“以一人救多人,是你兒的福氣,來生你兒定將成為大富大貴之人,兒他娘你應當看開才是。”

“是啊,兒他娘你莫忘了當初是我們眾人耗盡錢財與糧食才保你們母子兩人平安,你可不能恩將仇報啊。”

更有甚者出聲催促道:“法師,你快開始吧,別耽誤了吉時。”

懷中的幼嬰像是感受到了母親的到來,哭泣聲更加大聲了。

女子聽見幼嬰的哭喊聲後掙紮得更加崩潰了,不停哀求道:“我求求你們了,不要動他,你們殺我吧。”

可這淒厲的哀嚎聲和哭喊聲仿佛成為了助興劑般,徹底點燃了眾人心中最後的血腥與暴戾,每個人眼中都滿是貪婪與瘋狂,恨不得直接沖上祭壇。

而後祭壇上的法師徐徐舉起了懷中的繈褓,將其舉過頭頂。

女子見此哭的更加絕望崩潰:“求求你們不要,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所有的一切被不遠處旁觀的人收入眼底,蘇遇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住一節鞭柄,甚至指尖都有些泛白。

蘇遇又看見站在祭壇上的法師毫無預兆地擡起頭來,視線剛好落在不遠處的兩人身上,又剛好與蘇遇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隨著法師舉過頭頂的手緩緩松開,一道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天際。

“啊啊啊!!!”

……

眼前一幕再次變得光怪陸離、支離破碎了起來,哀嚎、嬰啼、悲鳴、求助聲也只在一瞬間歸於沈寂中,與周圍的景象一同碎裂開來,被徹底淹沒。

只記得那最後一幕是那僧人眼下緩緩流出兩行鮮血,順著眼角滴落進地上的小窪血潭之中。

很快周圍的景物又再次重新凝聚了起來。

而這一次蘇遇幾乎是一眼便認出了這一次所呈現的畫面是什麽——

眼前是一座與方才模樣類似的祭壇,卻更為寬廣些,上面刻畫著道道覆雜的符文。

此刻祭壇上則是擺滿了數不清的幼嬰,面色安寧地沈睡在祭壇上,盡管一眼數不清那些嬰兒到底有多少個,但蘇遇卻直接知道是一百個。

這一百個嬰兒臉上都有相同的特點,那便是瘦小的臉上長滿了蠕動大小不一的肉瘤,堆積在這張小臉上看起來無比駭人。

祭壇中央則是站在一道修長的身影,看不清面貌。

百名幼嬰,祭品,鬼面瘤,所能聯想的只有一個……

還沒等在心中想到那個答案,天邊乍起一聲驚雷,沈睡的嬰兒同時睜開眼來毫無預兆地開始哭泣起來,臉上的肉瘤像是被擠壓破裂般從中流出腥紅的鮮血。

血液與淚水混合為一體,讓五官變得模糊不清。

百名幼嬰同時發出的淒厲哭喊聲,一下一下震動著人的耳膜,振聾發聵而又毛骨悚然。

這哭聲像是驚動了黑沈的天,天邊再次響起一聲驚雷,蘇遇擡頭看見黝黑的玄空中正掛著一輪血月。

站在祭壇正中央的人像是也被這道哭聲給驚醒,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動。

那人剛睜開眼來,天邊便徑直劈下一道驚雷直望祭壇正中央劈去,也像是要劈向地上一切殘存的萬物。

蘇遇在看見那道巨雷落下後,雙眸驟然一縮,心頭猛然一顫,明明原本清晰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幻境的思緒在這一刻粉碎了徹底。

蘇遇根本沒有思考,幾乎是跟隨自己本能反應地轉身撲向身旁之人。

“不要!”

直到蘇遇觸碰到一片微涼時,一下子懸起的心才落了下來。

但由於一瞬間情緒太過波動,導致蘇遇呼吸有些急促。

“我在。”蘇遇緊緊抱住旻淵,旻淵也在蘇遇伸手的一剎那回抱了過去。

在平覆下來的那一刻,蘇遇也才察覺到剛才有一道聲音碰巧與他說的話重疊為一處。

於是,蘇遇透過祭壇旁形成的厚重瘴氣看見祭壇對側站立的另外兩個人。

蘇遇認出來了,其中一個便是唐鳴章,而另一個則是羅不進。

在看到羅不進在這裏,蘇遇沒有感到多驚奇。

蘇遇看見羅不進神色痛苦地望著祭壇之上,那裏籠罩了層層黑霧,翻湧不歇,又隨著道道天雷落下,那黑霧間隱約可見有數縷冤魂順著黑霧攀附而,直沖天際。

百嬰祭魂凝聚形成的怨氣於高空中凝成一團巨大的瘴氣,玄空欲暗,連天地間似乎都變得沈重了幾分,無比壓抑,天色暗沈地似是要吞沒世間萬物,震撼又可怖。

陣中人素衣成血,身上纏繞著無數嬰魂,那些嬰魂似是在貪婪地啃食著那人身上的血肉,以至於那人身上布滿傷口,皮綻肉開,皆深可見白骨。

隨著陣中傳來的最後一絲嘶吼被嬰兒的啼哭聲所淹沒,暗沈無邊的玄空猛然被劃開了一道血色的裂縫,宛若一條血河,赤色的光映透天際。

裂縫中血河翻湧,卷起道道驚浪凝聚成為實體,從空中落下,帶著無數冤魂直劈而下。

眸中映滿了血色,耳邊灌滿了痛苦的哀嚎聲與淒厲的哭泣聲。

一切都宛如一場徹徹底底的人間煉獄……

垂在衣袖中的手微微發著顫,蘇遇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他伸手緊緊握住身邊人的手,像是在確認些什麽。

直到掌心中滿是熟悉的溫度時,不安的心情才稍稍平覆下來。

蘇遇緊緊地望著眼前的景象,他沒註意到的是身旁旻淵的眼神自始自終都落在他一人身上,從未移開過。

旻淵就這麽看著蘇遇看著眼前的蒼生,也看著蘇遇眼中的蒼生。

眼神安靜而微涼,宛若薄雪,所以即便是落在身上也很難察覺到。

所有的一切隨著那道血雷再次四分五裂開來,景物又開始發生變幻。

萬物眾生化為點點星光,在虛無縹緲的虛空中飄浮著,最後全部聚集到眼前化成一個實體。

唐行看著面前二人,沖其一笑,然後道:“兩位哥哥好。”

“剛才那些是你做的?”蘇遇問道。

唐行大方點頭承認道:“是,剛才那些便是當年霽塵國百嬰祭魂時的真相,你們剛才所看到的都是當年霽塵國內切切實實的發生的,絕無虛造。”

“那你怎麽會知道?”

“因為……我身上有當年百嬰魂裏的殘魂,我很早就便該死的,活到現在也正是因為我體內殘魂所攜帶的天地之靈才活到如今。”唐行垂眸道。

“我幼時被人丟棄於荒墳中,在性命垂危時是父親救了我,他給我渡了一縷殘魂才讓我茍活至今。”

蘇遇問:“那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殘魂本就怨氣極重,又攜帶著各種執念才久久不曾消散,所以在那縷殘魂進入我體內後,我便時常能見到當年霽塵國內的景象,正因如此父親才會將我的眼睛毒瞎的。

唐行突然擡頭眸色明亮道:“哥哥可還記得千年前你曾在街上救過我一命?”

蘇遇點頭:“記得。”

“也就是在那時我發現我的眼睛突然能看見了,也是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當年霽塵國的景象,起初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我卻能清楚記得我在那裏看到了父親。”

“後來我的眼睛又看不見了,直到在霽塵國滅那一天我看見了滿天的冤魂,我也看到了哥哥倒在了祭壇上……”

“我發現那一日與我之前所看見的幻象格外相似,所以在那一千年裏我尋找了無數種辦法想讓自己的眼睛能夠重新看見,好在我真的成功了。”

蘇遇道:“我記得初見你那日你受了傷,當時我問你原因你卻不願意說,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唐行點頭道:“每月十五為滿月夜,也是那時我的父親會突然發狂,理智全無,見人便咬。”

“為何?”

“因為我的父親體內有無數縷嬰魂,這是當年百嬰祭魂落下的反噬,每到那時,嬰魂怨氣會大漲,父親便會化為所謂的‘鬼瘋魔’。若是那些怨氣不加以控制,它們便會逃出去,於是便會有更多人也會變成‘鬼瘋魔’。

“所以我的父親在府中養了大量的奴仆就是為了轉移這些怨氣,待那些奴仆死後便會有人將其葬於門口的桑樹之下,久而久之,那些桑樹便成了屍桑,我那時貪玩不小心闖進了那個關押奴仆的地牢裏,然後便被抓傷,我害怕不敢回家便偷偷跑出來了。”

蘇遇想起了之前在唐府正廳裏看見的抓痕,又問:“那之前你身邊的李叔也是你父親養的奴仆?”

唐行先是下意識點頭,下一秒又搖頭否認:“他不是專門用來承擔怨氣的奴仆,他是幫我父親去找這些奴仆的。”

蘇遇:“那為何會這麽巧,他剛好在外面失去了理智?”

“因為我……能感受的到,所以我才故意說要出來玩讓李叔來陪我的。”

蘇遇:“那你為何要這樣做?是為了引我入唐府?”

唐行點頭:“是。”

蘇遇:“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又讓我看見當年百嬰祭魂的真相又是為了什麽?是想讓我幫你父親嗎?”

“當然不是!”唐行語氣焦急否認道。

“那是為何?”

“我只是覺得那些真相總該得有人知道。我的命是父親救的,但是同時也是那些殘留的嬰魂救的,我不知道父親所做之事是對還是錯,可我身上攜帶著的是嬰魂下的冤屈。

唐行突然看向旻淵,很快又低下頭來低聲道:“我記得那天國滅之日的景色,記得現在的鬼界便是當年的霽塵國,也記得為何霽塵國會變成鬼界,我什麽都記得,正因記得,所以我才想把我所記得之事都告知與你們。”

唐行倏忽擡起頭來,黑沈的眼睛泛著光亮。

他對蘇遇說:“你救過我,我也記得。”

蘇遇註視著唐行的眼睛,卻一言不發。

唐行道:“哥哥,上次你送我的藥囊我不小心弄丟了,若是下次再見的話,你能在再送我一個嗎?”

“……好。”

話音剛落,唐行嘴角揚了起來,周圍的景象也再次開始發生變化,站在原地的唐行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逐漸消散開來。

真正的景象開始顯露出來,兩人重新置身於唐府之中,不過唐府依舊還是方才的荒廢模樣,看不見一絲生機前方不遠處則是進來時的紅門。

蘇遇環視了一圈卻沒發現鬼巫和葉清洲的身影,剛想開口詢問旻淵卻感知到了他想問什麽,道:“他們不在這裏了。”

“是先出去了嗎?那我們也出去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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