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年(二)

關燈
當年(二)

入夜,富麗堂皇的宮殿內,國君坐在龍桌上,桌案上擺滿了還未來得及處理的奏折。

一人踏入殿內,望見高臺上正唉聲嘆氣的國君,眼神一沈又恢覆如常。

“國師你可算是來了。”國君看見來者後表情驀地一松。

來人朝國君行禮,並道:“參加陛下。”

“君臣無拘,國師大人多禮了,快快請坐吧。”

“多謝陛下。”

“國師你快來替我看看,最近國事繁雜,我實在是忙不過來了啊。”國君扶額道,臉上是藏不住的哀愁之色。

唐鳴章聞聲並未上前,而是道: “陛下,臣最近夜觀天象,發現天象異常,恐國運有變。”

國君:“國運有變?國師可看仔細了?”

唐鳴章:“是。”

國君: “怎麽會如此?霽塵國千年以來國運一直興旺,自我繼位以來,我日日操勞國事,不敢稍作懈怠,也謹遵先帝教導從不以朕自稱,怎麽會到了我這裏就國運有變?會不會是國師看錯了?”

唐鳴章聞言神色微動:“臣不會看錯。”

國君又問:“那可是國中發生了何事?又或是有人……起造反之心?”國君眼神驟然一沈。

唐鳴章:“國君多慮了,國中並無人想造反,只是國中確實發生了一件事。”

“那便好,那便好。”國君頓時松了一口氣,隨後才問道,“國中發生了何事竟會影響國運?”

唐鳴章沈聲道:“近來北方突發瘟疫,已有大量百姓感染惡疾。”

國君焦急道:“那就趕緊讓這些百姓快去醫治啊。”

唐鳴章平靜地看著高臺上的國君,道:“百姓無錢醫治,且此病暫無藥可治。”

國君瞪大雙眼,有些不可置信般問道:“世間竟還有治不好的病?”

唐鳴章道:“世間自然有治不好的病,也有治得好但卻不能治的病。”

國君沈聲片刻後問道:“那國師覺得此事應當如何做?”

唐鳴章道:“此病的傳染速度極快,若是有一人感染,不出半月時間一個村子的人都會被感染,不足一月感染此病的人紛紛離世,而且迄今為止世間無人能夠醫治此病。

“臣覺得要想解決此事,只能趁此病還未大幅擴散,將瘟民單獨置於一處殺之,並將屍體火焚。”

國君瞪大雙眼,滿臉驚恐問道:“為何要將那些瘟民都殺了?將他們妥善安置派人醫治不好嗎?”

唐鳴章道:“此法臣已經試過了,若只是將這些瘟民隔離起來,依然還是會有人患病,遂只能將其殺之。”

國君神色猶豫道:“但此法未免太過殘暴,或許那些瘟民還尚存一線生機,我卻直接將他們都殺了,若是讓外面百姓都知道了會以為我是個昏君啊。”

唐鳴章:“可若是不殺,將會有更多的百姓也會因此而喪生,還望國君以大局為重。”

國君道:“這些瘟民並無過錯,換上惡疾也不是他們的錯,我實在不忍心將他們這麽直接殺害啊。”

唐鳴章直直地望著國君道:“陛下,你這是婦人之仁。”

國君搖頭道:“先君曾告誡於我,要以仁愛之心看待天下方可作明君,我還是覺得此法不可行,不如先將這些瘟民隔離起來後,再請遍天下名醫前來為其醫治,我霽塵國人才濟濟,定當有人能醫治此病。”

唐鳴章深沈的眼神落在臺上人身上,半響才默默收回。

國師緩緩俯身拱手道:“既然陛下心意已絕,臣無話可說。”

國君點頭揮袖道:“國師那你便退下吧,我已有打算。”

唐鳴章一言不發地起身,轉身走出殿中。

唐鳴章站在殿外,仰頭觀望,頭上玄空如墨,星宿如繁,天象叵測。

片刻後,唐鳴章低下頭來,緩緩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沒走多久,遠處傳來少年嬉笑的聲音,唐鳴章擡步朝聲源處走去。

兩道身影跑過來,少年沒註意直接撞了上去。

顏展之後退一步,看清來著後喚道:“國師。”

唐鳴章先是看了眼顏展之牽著的觀妄生,又才低頭看向顏展之問道:“太子殿下,這麽晚了還不歇息嗎?”

顏展之道:“我有些睡不著,才出來轉一轉的,我待會兒就回去。”

唐鳴章點頭,又看向了一旁的觀妄生問道:“太子殿下,這位是你的何人?”

顏展之聞聲將牽著觀妄生的手又握緊了些,不動聲色地將人往身後帶了些,毫不避諱道:“他是我的太子妃。”

“是嗎?”唐鳴章註意到了顏展之的小動作,但卻什麽話都沒說。

顏展之點頭道:“是。”

顏展之身後的觀妄生此時也正擡著頭看著唐鳴章,眼神不帶一絲情緒,目光澄澈而淡涼。

唐鳴章道:“那太子殿下可知太子妃叫何名字?”

顏展之立馬朗聲回答:“他叫觀妄生。”

唐鳴章又道:“那殿下又可知他的來處?”

這次顏展之沒立刻回答,不過很快顏展之便擡頭道:“是我。”

“我先發現他的,他的來處便是我。”顏展之語氣堅定道。

身後觀妄生此刻直直地看著面前的少年,淡涼的眼眸頭一次染上了悸動。

聽到此話的唐鳴章沒反駁,只是指著觀妄生道:“那太子殿下難道不想知道他真正的來處嗎?”

“真正的來處?”顏展之楞楞地卻看見對方轉身看向身後的觀妄生,卻望見對方眸底深處一片清冷。

顏展之再次轉過頭來,思索片刻後才緩緩點頭。

回到屋中後,觀妄生看著想從自己面前假裝路過的顏展之,顏展之抱著枕頭想從旁溜走,卻被人拉住了。

顏展之回過頭,便見觀妄生正看著自己,問:“殿下今日不與我一同睡了嗎?”

顏展之站在原地斟酌片刻,輕輕搖頭:“近日天氣有些熱了,想著分開睡涼快些。”

說完這話的顏展之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閃了起來,不敢去看面前之人。

最近早已入秋,說什麽天熱,換個人一聽這理由很明顯就能聽出來這只是個幌子。

觀妄生卻像是絲毫沒有懷疑,而是松開了抓住顏展之的手,放顏展之離開了。

夜深,躺在床上的顏展之翻來覆去幾個來回還是沒有一點睡意。

顏展之索性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透過窗外看著天上皎潔的彎月,看了半響還是不覺困倦。

終於顏展之下定了決心,從床上躡手躡腳爬了下來,又小心翼翼地抱著枕頭輕步走出房間。

顏展之將房門推開一條細縫從裏面望進去,看到裏面的人還在睡覺後松了一口氣。

顏展之放輕腳步走到那人床邊,將抱著的枕頭輕輕放在床邊,剛想著要怎麽不驚動床上的人,突然便聽見床上床上傳來一聲:“殿下。”

顏展之放枕頭的手猛然一抖,枕頭掉落在地。

顏展之擡頭便看見觀妄生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此刻正安靜地註視著自己。

顏展之露出一絲窘意,道:“我吵到你了啊?”

觀妄生道:“沒有的,殿下,我一直在等你。”

顏展之被這直白的話搞得有些紅了臉,好在夜色深沈,觀妄生應當沒發現。

顏展之有些明知故問道:“等我做什麽?”

觀妄生反問:“那殿下來我這裏又是做什麽?”

顏展之眼神躲閃:“我聽賀七賀八說今夜可能會下雨,還會打雷,我怕你害怕便想著過來陪著你一會兒。”

觀妄生順著顏展之的視線看向窗外,夜色一片明朗,哪裏有半點要下雨的意思。

觀妄生沒察覺出什麽不對勁,而是回過頭問:“是不是只要下雨打雷,殿下就會陪我一起睡?”

顏展之心虛得不行,點頭道:“當然了。”

話音剛落,窗外原本深沈的夜空突然驟亮一瞬,耳邊乍響一聲驚雷。

原本明朗的夜空只在一剎那便烏雲密布,又是一道道閃電落下,生生照亮了屋內所有被淹沒的景象。

而後密密麻麻的雨落了下來,耳邊盡是雨聲。

顏展之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雷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又看到窗外說下就下毫無預兆的暴雨神色一怔。

顏展之下意識低下頭看向觀妄生,發現觀妄生也正註視著自己。

“現在下雨打雷了,殿下可以留在這裏陪我一起睡了嗎?”

顏展之看著窗外止不住的颶風暴雨,不可思議問:“這是你做的?你真的是天地之靈?”

觀妄生沒直接回答,而是道:“殿下想我是我便是,不想我是我便不是。”

顏展之原本冷下去的臉又燙起來了。

“殿下是因為知道了我是天地之靈,所以才開始躲我嗎?”觀妄生出聲問。

顏展之有些心虛,但還是嘴硬道:“沒有躲你,只是……”

觀妄生:“只是什麽?”

顏展之摸了摸鼻子:“只是我在想國師今日說的話,如果你真的是天地之靈,是神仙的話,那你會不會……”

觀妄生:“會什麽?”

顏展之:“會不會有一天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觀妄生不解:“殿下為何會這麽想?”

顏展之:“因為神仙最後都是要回到天上的啊,而且聽說神仙一旦動了凡心還會受天譴的,而且還會被王母娘娘抓走,再也回不來了。”

觀妄生皺眉問:“王母娘娘是何人?”

顏展之:“你不沒見過她嗎?”

觀妄生搖頭道:“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

顏展之點頭,而後又問:“可你不是天地之靈嗎?國師說天地之靈與神同位,於天地中幻化而來,可天地如此之大你難道都沒有見過其他神仙嗎?或者說你遇見我之前還見過什麽?”

觀妄生安靜地聽完顏展之所有話,搖頭道:“未曾,我第一眼見到的蒼生只有殿下。”

顏展之徹底楞住了,他望著觀妄生的眼睛,清明如潭池看似淺薄實則深不見底,顏展之許久未緩過神。

顏展之回過神來,顏展之撿起地上的枕頭又“嗖”地一下飛上了床,鉆進了被窩將自己卷成一個蟬蛹,一動也不動。

被窩裏傳來顏展之悶悶的聲音:“天色不早了,睡覺吧。”

觀妄生看著被窩裏的顏展之,輕聲道:“好的殿下。”

此刻窗外再次落下一道驚雷,天光乍亮。

--------

學堂上,顏展之觀察了下四周,悄悄從下去戳坐在一旁的觀妄生。

顏展之湊近壓低聲音道:“觀妄生,我們待會兒一起溜出去吧。”

原本還在寫字的觀妄生筆尖一頓偏過頭來,問:“殿下想去何地方?”

顏展之剛準備開口,頭被人重重一敲。

顏展之一擡頭看見夫子正橫著眉怒視著自己,沈聲訓斥道:“太子殿下,不思進取一心貪玩此非明君之道,還望殿下謹記。”

顏展之立馬低頭認錯,並在桌底下按住了觀妄生的手:“我知道錯了,我會記住的夫子。”

夫子這才展眉舒顏並道:“犯而錯之,罰而戒之,太子殿下今日回去罰抄國訓二十遍,到時我會不定時抽查殿下。”

顏展之低垂著頭,看不見神色:“好的夫子,我知道了。”語氣聽起來十分乖巧,態度誠懇。

夫子這才滿意轉身,繼續哀哉哀哉地講課。

顏展之看到夫子轉過身後,低垂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

顏展之伸手握住了觀妄生的手,在觀妄生不解的眼神中無聲地朝他比劃口型。

“三”

“二”

“一”

“跑!”

顏展之趁身前夫子不備,猛地抓住觀妄生的手朝外跑去,身後夫子不斷追喊道:“殿下,你是要去哪兒啊?快回來,逃課非明君之為啊。”

顏展之頭也不回道:“我去關心下外面百姓,體恤民情,等回來後我定將五十遍國訓交與夫子手中!”

“殿下!殿下!!”

顏展之帶著觀妄生一路飛奔,逃出宮內,直到跑到外面的街道上才停下來。

顏展之松開了一直牽著觀妄生的手,俯下身喘著氣。

跑了這麽久是個人都會累的,而一旁觀妄生依舊如常,呼吸平靜,絲毫不覺得累。

觀妄生問:“剛才那人打你,你為何不讓我動手?”

顏展之無所謂道:“那是夫子,是我的老師,他說的其實沒錯,犯錯了就該受罰,而且我沒什麽事,你不用擔心我。”

觀妄生沒再說什麽,他環顧了下四周看著周遭陌生的環境,問道:“這裏是哪裏?”

顏展之緩過勁來,直起身道:“這裏就是許褚城。”

觀妄生問:“殿下為何要帶我來這裏?”

顏展之道:“因為今天是中秋節啊,我想帶你出來好好玩一天。”

觀妄生:“中秋節是什麽?”

顏展之:“就是一個節日,每年三秋之半即今天便為中秋,而且今天的許褚城會比往日都更繁華些,所以我才想著今天帶你出來玩的,還有就是……”

顏展之話語一頓,而後看著面前繁華的街道目光灼灼道:“我想帶你親眼看下真正的蒼生。”

觀妄生眸光閃爍一瞬,轉頭看向顏展之所看向的地方——

寬廣的街道上是紅樓青瓦,是人間煙火,是燈火闌珊。

這些便是蒼生嗎?

兩人這麽一同在市井街道裏不斷穿梭,不斷游回,凡是在路邊看見什麽,顏展之就會停下來與觀妄生一起去看,發現路邊在賣什麽,顏展之也基本上都買了下來。

酒樓,茶館,說書,看戲……

兩人似是不知疲倦,想要在一天內將世間所有有趣的事都給體驗個遍。

直到最後,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兩人來到許褚城內的一座高樓上,這裏恰能將許褚城的景色大觀一覽無餘,盡收眼底。

兩人並肩站在欄桿前,俯瞰著整個許褚城。

顏展之突然指著前方一片道:“觀妄生,你看到了嗎?這些就是父皇與我說的蒼生,剛才我們看到的每一個人也都是蒼生。”

觀妄生順著顏展之指的方向道:“看到了。”

顏展之看著樓下的許褚城道:“自我記事起所有人都日日在告誡我要當個明君,要一心為蒼生,原本我是不願的,我不想當什麽明君我只想玩,可是後來當我自己親眼看見父皇口中所說的蒼生後我就不這麽想了,原來蒼生這麽美。”

顏展之看著地上的燈火,伸手想去抓卻並沒有抓到:“我想若是蒼生可以一直這般美的話,我願意和父皇一樣去當個明君,一心為蒼生。”

觀妄生看著一旁的觀妄生,道:“殿下會是一個明君的。”

顏展之燦然一笑:“我也覺得。”

顏展之又道:“其實今日我帶你出來是還想送個東西給你。”

觀妄生:“什麽?”

顏展之一只手背在身後,道:“你將手伸出來。”

觀妄生聽話地伸出一只手,顏展之將藏在身後的東西小心地放於觀妄生掌心中。

觀妄生看著靜靜躺在掌心之中的東西,是個小圓球,上面粗拙地雕刻了幾筆圖案,像是五官又像是四肢。

“這是什麽?”觀妄生問。

“玉兔啊,看我刻的像吧?”顏展之滿臉驕傲與自信。

觀妄生看著所謂的“玉兔”,沒立刻回答,而是問:“玉兔是什麽?玉兔不是兔子嗎?”

“玉兔當然是兔子了,我刻的難道不像個兔子嗎?”

觀妄生沈默地盯著手中的圓球良久,點頭道:“像。”

顏展之立馬笑了,附和道:“我也覺得像。”

“殿下還沒回答我,玉兔是什麽?是玉做的兔子嗎?”

顏展之搖頭道:“當然不是,玉兔是嫦娥的寵物。”

觀妄生:“嫦娥是誰?”

顏展之指了指天上的圓月道:“一個生活在月亮上的神仙。”

“罷了,今天是中秋節,我給你講一下嫦娥奔月的故事可好?”

“好。”

“很久之前,地上有個人叫嫦娥……”

顏展之講完嫦娥奔月的故事後,用舌頭舔了下幹燥的唇,道:“我講完了。”

觀妄生聽完這個故事後沈默片刻,問:“所以殿下是害怕我也會像嫦娥一樣飛走嗎?”

顏展之點頭:“是,我在想若是你飛到天上後和嫦娥一樣只有你一人怎麽辦。”

觀妄生:“殿下是在擔心我?”

顏展之承認道:“我怕你一個人會感到孤單。”

觀妄生:“那殿下送我玉兔也是此意?”

“當然。”顏展之突然喚道:“觀妄生,若是有一日你一定要飛到天上的話,等我死後或者我不再是國君後我就變成只兔子去陪你可好?”

“……”觀妄生垂下眸來,沒說話,顏展之有些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殿下不必變成只兔子來陪我,”觀妄生突然開口道,“我也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陪著你,殿下可願意?”

顏展之先是一怔,反應過來後立馬點頭道:“願意!”

兩個少年於月色下相視一笑。

此刻,天上圓月正明,不再殘缺,深沈的夜幕中星光如繁,如同城內的萬千燈火,每一盞都是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