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心

關燈
決心

天像是被蒙了一層厚重的黑霧,看不見一絲亮光,宛若世界末日。

“救救我,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快跑啊,有怪物,有怪物要吃人,快跑啊!!!”

“……”

蘇遇想擡腳往前走,衣擺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不得動彈。

蘇遇低下頭去,隱約看見腳些是有無數只幹枯瘦弱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裳。

“救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還不想死啊。”

“我好痛啊,有人在吃我,我的手不見了,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啊啊啊啊啊!!!”

蘇遇腦海中充斥著是各種層次不齊的呻吟聲,哀嚎聲和求救聲,催魂般在耳邊喚個不停。

天邊突然乍驚一聲巨雷,這道雷竟直接生生劈亮了半邊天,也讓人徹底看清人間是怎樣一般生靈塗炭。

數不盡的屍體鋪滿了前方所有的路,腳下是血流成河,朽木白骨成群。

腳下一片望不盡的屍海,那些手就從這屍海中伸出,層次不齊,卻又一致般地朝著同一個方向伸去。

骯臟沾滿血腥的手與素白的衣衫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一幕像是被判入羅剎地獄中的罪民在向這地獄之上的神明在尋求救贖,亦或是他們想將這臟土之上唯一的恕者也拉入地獄中。

駭人而驚悚。

蘇遇垂眸看著這光怪陸離的一切,衣袖內指尖輕顫。

而後,一只蒼白幹凈的手朝著地下緩緩伸去。

天邊亮光驟退,耳邊又響起巨雷,那轟鳴聲瞬間淹沒了所有的呻吟與哀嚎……

蘇遇從床上驟然驚起,臉上蒼白一片,冷汗直接浸濕了全身。

“喲,醒了?”

蘇遇聞聲看去,這才發現屋內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蘇遇下床披了件外衫坐到了其旁邊,低咳幾聲問道:“你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

羅不進笑道:“怎麽與你說了,你來親自接我嗎?”

蘇遇淡定應道:“若是師父想的話,也可以。”

羅不進頗為嫌棄般睨了蘇遇一眼:“就你現在這身子骨,多走兩步就得喘氣的,最近城中又這般不太平,你來接我?哼,我都怕你一頭栽那雪地裏了。”

蘇遇沒說話。

羅不進拿起自己帶來的酒壺,剛想直接對口猛灌,餘光又瞟到了蘇遇。

羅不進擡手給蘇遇倒了一杯酒:“喝點吧。”

蘇遇盯著面前的酒杯,這次他沒多說什麽,直接拿起那酒杯就一飲而盡了。

這次的酒似乎比上次的還要辛辣強勁一些,酒意瞬間上頭,不過也迅速沖散了體內那股積壓許久的寒意,臉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這酒也十分的嗆鼻,蘇遇剛喝完就開始止不住的咳嗽,咳得眼尾有些泛紅,呼吸都紊亂了。

羅不進摸了把胡子,在一旁道:“你瞧你,又沒人跟你搶,喝那麽急做什麽。”

蘇遇緩過來後淡淡道:“我怕師父跟我搶。”

羅不進:“……”簡直不孝徒!!

羅不進看著蘇遇滿身的虛汗,調笑道:“大冬天的,怎麽還睡出一身汗呢,莫不是看中了哪家的俊俏人兒,夢到人家了?”

蘇遇:“師父是想幫我說媒嗎?”

“喲,還真有啊,”羅不進頓時來勁了,“說媒這事你師父又不是沒做過。”

蘇遇反問:“那您為何不替自己說個呢?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可一次師娘都沒叫過。”

羅不進冷哼一聲:“臭小子,你以為是我沒有嗎?那是你師父我不想,想當年你師父我那可是無比的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當年多少人上趕著想當你師娘呢。”

蘇遇“嗯”了一聲。

片刻後,蘇遇問道:“師父,您覺得最近城中突然興起的疫病會是因為什麽呢?”

羅不進沒多想道:“還能因為什麽,天命唄。”

“因為天命嗎?那天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

羅不進淡笑一聲:“天命所行,不問因果。”

“但問前塵。”蘇遇接話道,“對嗎?”

羅不進一頓,而後罵道:“臭小子,你是不是偷看我東西了?”

蘇遇淡淡道:“您親口與我說的。”

羅不進氣勢頓時消了幾分:“哦,是嗎?為師不記得了。”

“……”

“而且不止許褚城,他們說這兩年整個霽塵國內災禍連綿,極端多發。”蘇遇看向已經靠在椅子上假寐的羅不進喚道,“師父。”

“嗯?”羅不進用鼻音回應道。

“您覺得這些災劫會是因為霽塵國的前塵嗎?”

羅不進聞言瞬間睜開了眼,不過很快羅不進又把頭一歪,眼睛給閉上了。

羅不進咂吧了兩下嘴道:“你師父我又不是神仙,我哪知道這些事?”

蘇遇卻道:“可我覺得您會知道。”

羅不進聞言沒立即開腔,閉著眼靠在椅子上,看起來像是睡著了般。

蘇遇看著羅不進穿著一身單薄的布衣,起了身拿了件厚衣過來,又蓋在了羅不進身上。

這時,羅不進出聲道:“你當真想知道?”

蘇遇道:“我不是非得知道。”

這話的意思是說與不說全看自己願與不願了。

羅不進心道,這小子,說話倒還挺會討人開心。

羅不進不適般扭了扭身子:“之前就跟你說了這種椅子為師我躺著不舒服,怎麽不知道替為師提前換一個呢,著實不孝!”

蘇遇點頭道:“知道了,下次一定記得。”

羅不進像是滿意了:“嗯,知道就好。”

又是半響緘默。

“不知多少年前,霽塵國有那麽一位昏君……”羅不進悠悠道,“整日驕奢淫逸,荒淫無道,花天酒地,不僅如此這位昏君還十分的愚笨,為了讓自己的國家能夠更加的繁榮昌盛,稱霸六國,聽信讒言最後甚至不惜動用禁術,最後你猜怎麽著?”

蘇遇問:“怎麽了?”

“最後不僅自己自食其果落了個不生不死,不死不滅的下場,還牽連了整個霽塵國。”羅不進笑了,笑個不停,“這下場還真是便宜了那昏君了,憑什麽他犯的錯卻要整個霽塵國來為其償還。

“要為師我說啊,所有的懲戒都該讓那昏君一人擔著,什麽不得好死,魂飛魄散,打入十八層地獄,日日遭受業火焚燒厲鬼撕咬,不得往生,至少也得這種程度才像話。”

蘇遇在一旁靜靜看著羅不進,等他說完了後蘇遇道:“可不死不滅這才是最折磨人的懲罰吧。”

羅不進驟然安靜了下來,許久才道:“也是。”

蘇遇看著羅不進突然問道:“可為何他明明荒淫無道,卻願意為了國家昌盛不惜動用禁術呢?”

羅不進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坐了起來:“不因為什麽,因為他昏庸無能,霽塵國繁盛千年,世代皆為明君,偏偏就出了這麽一位昏君,還昏庸到直接滅國!昏庸!太昏庸了!!”

蘇遇聽著羅不進的話,卻什麽話也沒說。

很久蘇遇才道:“那可有挽救的法子嗎?”

羅不進:“嘖,臭小子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你師父我又不是神仙。”

蘇遇:“可我覺得你還是會知道。”

“……”

格外相似的話,格外相似的回答。

但是幸運的是,這一套似乎對羅不進分外適用。

羅不進看著蘇遇,語氣聽起來頗為不正經道:“若是我說那法子要你一人來換這天下人你也想知道?”

蘇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著窗外的大雪。

目光無形深遠,像是在回想一個人,一個和那雪很像的人。

沈默半響,蘇遇才終於回頭回答道:“是。”

羅不進仰著頭盯了蘇遇半響,他知道他這個徒弟的性子。

羅不進道:“你和你娘親還真是一個樣,連說的話都一個樣。”

蘇遇在聽到羅不進說起他母親時,他罕見地立馬看向羅不進,直直地望著他。

羅不進道:“當年你母親主動找上你為師我,就是為了你,那時我問她為了一個未曾出世的孩子當真值得她這般不顧一切,你娘親也是只給我就說了這麽一個字。”

蘇遇:“然後呢?”

羅不進:“然後你母親後來又與我說她夢見過你,夢中你喚過她一聲娘親,所以她覺得她就是你註定的娘親,於是她就想總歸是要親眼看你降世於這人間的,以至於後來哪怕我拒絕了她,她也還是一心執意要孤行。”

蘇遇問道:“所以……是因為一個夢嗎?”

“是也不是,”羅不進道,“不過你可別怪你師父心狠,原本這世間就是沒你命格的,所以若是你娘親真的把你救活了,那就算是背天偷命了,這是犯的大忌。”

羅不進說到此又不知想到了什麽,連連直搖頭道:“也不知你娘親當時是從哪兒找來個法子,竟讓她還真把你給救活了,而且她運氣不錯,碰巧那一日日月清明,天地草木靈氣聚集,可謂是千年難遇,你能活到現在就是靠你體內現在殘存的那點靈氣。”

“原來如此。”這四個字說得分外輕,像是窗外片片融不盡的飛雪。

蘇遇突然開口道:“您還沒有告訴我挽救的法子。”

羅不進還是沒急著告訴他,重覆問道:“當真想好了?哪怕萬劫不覆也要是試一試?”

“是。”

相同的回答,這一次卻沒再有任何的猶豫。

……

羅不進出了門,孤身走在清冷蕭條的空巷中,來到一處高樓。

羅不進獨倚著木欄,俯瞰著整個不見當年醉仙塘半分盛景的許褚城。

羅不進深沈的眸子裏倒映著是滿城一地望不盡的雪白。

羅不進像是已經孤身站在這裏許久許久,久到見證過這裏的千年歲月。

走時蘇遇問他:“您還未說,您今日來找我是是所謂何事?”

羅不進笑答:“不為什麽,師父順道看看徒弟,天經地義。”

蘇遇再沒說話了。

羅不進其實知道他這個徒弟是什麽性子,他也知道這本該是蘇遇當受的劫。

當年蘇母一意孤行逆天改命後,即便是當時蘇遇真的活了下來,幸存至今可他於這人間依然是沒有命格的。

所以他這一生,註定活不長久,能活到如今,已是大幸,而且他註定入不了輪回,也沒有來世的。

羅不進擡頭望著天色,那雙眼睛像是能夠窺探世間一切。

罷了。

那便讓那臭小子自己去經一遭便好了,入不入得輪回也全憑他自己的造化。

羅不進忽然間想起了蘇母曾與他說過什麽……

她說她很早就為他想好了名字,單字為遇。

而遇字,意相逢,所以緣已於此,天命難拒。

蘇母還曾與羅不進說,我已經見過他一次了,所以再相遇一次也會不是什麽難事。

……

羅不進的背影在雪地中愈行愈遠。

人去樓空後,獨留下地上的酒壺和一只孤零零做工粗糙的“玉兔”瓷器。

似是在迎故人歸。

-----------

屋內燈火將熄,爐火微弱,透亮的窗子上映襯著坐在窗下的人影。

蘇遇握著拳抵在唇邊,一直在止不住的咳嗽。

莞爾,蘇遇察覺到屋外有人在靠近,立馬便壓下了咳嗽聲,又伸手拿了件衣裳披在了身上。

屋外傳來三聲敲門聲過後又傳出南溪之的聲音:“阿遇,你睡了嗎?”

蘇遇呼吸還有些急促,他盡量讓聲音變得平緩些:“沒有,門沒鎖,長姐直接進來便好。”

待南溪之走近後,蘇遇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屋內怎麽這般冷?待會兒我再讓人為你添些炭火來。”

南溪之說完這話後,蘇遇擡頭才發現原來爐內的炭火已經燃盡了。

蘇遇放下手中的藥碗,緊接著額上傳來一陣溫熱。

南溪之:“怎麽覺著你有些發熱?身體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蘇遇:“是嗎?許是最近夜裏受了點寒風,難怪我今日覺著頭有點昏沈。”

但蘇遇其實根本分辨不出他有沒有發熱,很早便分辨不出來了。

南溪之微微蹙眉:“怎麽不早些與我說?”

蘇遇搖頭:“不礙事的。”

南溪之:“最近天寒,切莫受了涼,今日你喝過藥了,明日我再為你熬副新藥吧。”

蘇遇:“有勞長姐了。”

南溪之道:“我是你長姐,不必這般疏離,最近城中的境況,怕是開不了醫館了,正好這幾日我可以多看些醫書,在磨練下自己的醫術。”

蘇遇淺笑:“長姐的醫術已經這般精湛了,再磨練下去,應是能枯骨生花。”

南溪之也笑了,道:“你怎麽突然變得這般貧嘴了?”

蘇遇:“長姐不喜歡嗎?”

南溪之道:“我們阿遇無論什麽樣,我都是喜歡的。”

蘇遇會心一笑,莞爾他道:“對了長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

“世間醫者行醫都是為了什麽?”

“醫者行醫本性自是為了懸壺濟世,救死扶傷。”

蘇遇頓了頓,佯裝隨意道:“那若是能以一將死殘缺之人拯救天下蒼生,是否值得呢?”

蘇遇看著南溪之,對方卻遲遲不回答,只是低著頭安靜地看著他,像是看穿了蘇遇內心所有的心思。

她知道他想問的到底是什麽。

蘇遇見此剛想開口轉移話題,南溪之卻俯下身去,用手輕輕捧住了蘇遇的臉。

·

南溪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以及面對這個弟弟時獨有的溫柔,但它卻又比往常堅定幾分。

她說:“我不需要的我的弟弟當什麽英雄,我只想讓他活下去。”

“阿遇,你相信長姐,長姐不會讓你死的。”

這才是她學醫的本性。

蘇遇輕輕一笑,回答道:“好,我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