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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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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琴

“你確定你師父住這兒?怎麽這地兒看起來這麽偏呢?”葉清洲跟在蘇遇身後不斷四處張望著,滿是不解。

蘇遇沒直接回答,只是問:“頭還疼嗎?”

葉清洲搖頭:“早上喝了南姐姐熬的醒酒湯後,已經不疼了。”

說到這個葉清洲頓時來了興趣,問道:“你說南姐姐這麽好,也不知以後是那麽有福氣會娶到南姐姐這樣的人呢?”

蘇遇淡淡回道:“她不是非得需要嫁人,她只需要過好自己喜歡的生活,這便夠了。”

葉清洲應聲點頭:“倒也是。”

不知走了多久,蘇遇在一扇有些破舊的木門前停了下來,身後葉清洲也緊跟著停了下來。

蘇遇站在門前未動,葉清洲探頭發現門沒上鎖,問:“怎麽不開門進去啊?”

蘇遇往後退一步,偏頭示意道:“你來開吧,我手上有東西不便開門。”

葉清洲聞言沒多想,直接推門而入,結果剛一進門便被人給了當頭一擊。

“嗷!”葉清洲捂住後腦勺,看向來人的眼神由憤懣轉變為不解。

羅不進還如上次一樣,手上拿著根細木棍從門後走了出來。

羅不進欣慰道:“喲,這次終於學聰明了,還知道找個‘替死鬼’。”

蘇遇這才不緊不慢地進門,語氣無辜道:“師父誤會了,我只是手中提著酒不便開門而已。”

羅不進聽到酒字後臉上的笑容燦爛了幾分:“不錯不錯,還知道惦記你這個師父,可是望客來那家的?”

這時,葉清洲突然又冒出個頭來搶先回答道:“當然是,這可是我專門從那家酒樓買回來孝敬你老人家的。”

羅不進撇了葉清洲一眼,掂量了下手中的酒笑瞇瞇問道:“這是你買的?”

葉清洲神色自若認道:“是。”

下一秒又是一棒落在葉清洲頭上。

“口吐狂言,”羅不進道,“莫非是看我這副模樣覺得是我這老頭子好糊弄?竟然覺得我連真假話都聽不出來了,昨日你兩在望客來那頓是我徒弟請的客吧。”

葉清洲揉了揉頭被敲到的地方,臉上卻還是笑著的:“哪有哪有,您的外貌一看就是道行極深,現在看來您果真就和您的外表一樣神機妙算啊。”

“哼,你這些話也就只能騙騙我那心思單純的徒弟了,可騙不了我。”羅不進話雖這麽說,但表情卻是緩和了下來。

羅不進轉身走進院中,坐在椅子上,掀開了酒壇上的布塞,飲了一口酒後滿臉愜意享受。

羅不進睜眼看了葉清洲一眼,又轉頭看向蘇遇問道:“這孩子叫什麽名字?”

蘇遇回:“葉清洲。”

羅不進又問:“做什麽的?”

蘇遇如實道:“算命的。”

葉清洲在一旁連忙示意道:“師父您想知道這些可以直接問我啊,我就在這兒呢。”

羅不進眼神深沈地看了葉清洲一眼,意有所指道:“我這不是怕你騙老頭子我嗎?”

葉清洲像是沒聽出來羅不進的話,討好道:“您這話說的,我怎麽會騙您呢。”

羅不進淡笑兩聲,又道:“你既然說你是算命的,那你不如為老頭子我蔔一卦如何?”

葉清洲這次卻沒以前那般積極了,撓頭不好意思道:“我就混口飯吃,怎麽好意思在您老人家面前賣弄這些呢?”

羅不進但笑不語。

最近快入冬了,風格外的涼,卷殘著地上的枯葉,在空中翻了幾個卷。

蘇遇被這風一吹,沒忍住又開始低聲咳嗽起來。

羅不進掃了蘇遇一眼後,帶著長輩的口吻道:“天涼了,就多添幾件衣裳,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讓人天天叮囑這些呢。”

蘇遇平息好呼吸後,道:“知道了。”

羅不進又喝了一口酒,砸了咂嘴道:“你們兩個認識多久了?”

蘇遇道:“整月有餘。”

羅不進:“呦,才認識這麽短就玩這麽好了?”

葉清洲這時又開口了:“師父你不能用時間來判斷我們兩的感情啊,你有所不知,我與蘇遇之間那可以說是一見如故,再見傾心啊!”

羅不進面露驚奇:“呦,是嗎?我這徒弟性子可冷得很,你能和他混在一起倒也算是你這人執著。”

話落羅不進頭又稍稍往葉清洲那裏偏了些,壓聲問:“平時沒少死纏我這徒弟吧?我早就看出來了,我這徒弟但凡不是死皮賴臉的人還真沒法和我這徒弟親近上。”

葉清洲:“……”

蘇遇:“……”

羅不進又悠悠道:“雖然你們這緣分呢算不上什麽天意,不過倒也算是歪打正著,你們兩這命啊著實像得很。”

這話裏明顯有話了,只是兩人像是都沒有聽出來一般。

羅不進對著蘇遇喚道:“乖徒兒。”

蘇遇聽到這聲“乖徒兒”就知道接下來準沒有什麽好事。

“你替為師去屋內幫為師尋一件衣裳吧,為師有些冷了。”

蘇遇點頭道:“好。”

遂轉身進了屋內。

如此一來整個院子裏就只剩下羅不進和葉清洲兩人。

羅不進頭靠在躺椅上假寐,模樣十分享受。

葉清洲坐在不遠處,將下巴放在桌子上,有些百無聊賴地用手擺弄著桌上的落葉。

突然,羅不進出聲道:“你這行當著實不算好,天機不可洩露,你小子倒好,盡幹這事,你難道就不怕遭天譴嗎?”

葉清洲依舊是平常那副當兒郎當的模樣,笑瞇瞇道:“羅師父,我就是個擅長坑蒙拐騙的假道士,何來洩露天機一說。”

羅不進聞言一笑:“你這小子倒也確實挺擅長坑蒙拐騙的,不然怎麽能靠近我那徒弟呢。”

葉清洲聞言並沒否認,道:“您可以放心,我不會傷害蘇遇的,我最開始靠近蘇遇也確實只是想與他做個兄弟的。”

羅不進慢悠悠地搖著身下的躺椅,道:“你要是真能傷害到我那徒弟,我還真看得起你,不過你小子倒也算是有幾分真本事在身上,你這算命的本領是誰教給你的?”

葉清洲擺弄落葉的手一頓,明亮的眼睛暗沈了幾分愈加黑沈,像是陷入了回憶的漩渦中。

葉清洲語氣輕松道:“只是一個瞎了眼還早早就圓寂的老和尚罷了,不過他與我而言很重要。”

“眼盲方見其心,又唯心可見其天,難怪你得了這麽一身本事。”

羅不進手輕輕敲打著扶手,道:“命這東西越算越短,你還這麽年輕何必再算下去。”

葉清洲聞言卻是滿不在乎道:“反正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更何況能活到明年便已經挺好的了。”

羅不進笑道:“你這倒是活得通透。”

羅不進緩緩睜開眼,眼內像是藏了很多事但仔細瞧去裏面卻是一片清明,直直望著頭上有些陰沈的天。

羅不進低頭仔細打量了下趴在桌子上的少年,又道:“你這面相瞧著是有福氣的。”

只是這福氣來得會有些晚。

這話羅不進沒與葉清洲說,畢竟有些事不說其實有人也會知道。

葉清洲眉眼一彎:“是嗎?我也覺得。”

葉清洲不斷撥弄著桌上的枯葉,可這枯葉像是落不盡一般,寒風一吹又落得盡是了。

這時,蘇遇從屋內走出來了,手上拿了件披衫。

葉清洲喚道:“蘇遇。”

蘇遇低聲應道:“嗯。”

蘇遇想將手中的衣裳遞給羅不進,卻見羅不進倚在躺椅上像是睡著了一般,蘇遇索性直接將披衫展開披在羅不進身上。

剛蓋上羅不進就說話了:“要變天了。”

蘇遇看了看天色,低頭道:“是。”

羅不進又道:“那你們兩個早些回去吧。”

蘇遇沈默片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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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日,霧濃。

蘇遇與葉清洲一起坐上了赴往皇宮的馬車,這馬車是宮中派來的。

蘇遇起初還稍有些疑色的,畢竟當日之事它原本以為那只是句談笑話不會有人太過上心,即便是他們真去了也只是尋常之客罷了,屬實是用不上親自遣車來迎。

那車夫說是陛下讓人來接的。

聽到這個回答的蘇遇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麽異樣,可只有他知道他在害怕一件事,同時也在期待那件事,以至於心像是懸浮在半空中,難以落下。

蘇遇出神般望著窗外之景,街上的景色逐漸熱鬧起來,市井繁華,人間煙火,像是彈指一瞬間飛快從眼前掠過。

突然,蘇遇看到一處熟悉的景色,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看向葉清洲問道:“你可知之前我們碰見的那個怪物,後來如何了?”

葉清洲先是“啊”了一聲,又迅速反應過來道:“哦,我之前聽別人說了,好像是說有人看見那怪物應當是死了,後來不知從哪兒冒出幾個人把這怪物的屍體給撿走了。”

這事其實蘇遇很早便想問了,只不過那次昏迷過後蘇的記性似乎變得格外的差,許多事剛想問出口卻又很快就忘記了。

蘇遇:“撿走了?”

葉清洲點頭。

蘇遇沒再多問。

馬車上被風吹掀起的簾子透著外面的景色,濃霧還未徹底散去,顯得前路分外撲朔迷離。

到了皇宮內,兩人下了馬車後,剛有人過來為二人帶路,葉清洲突然吵嚷著肚子疼,無奈下帶路人只好先將葉清洲帶去茅房。

蘇遇獨自留在原地,不多時又來一人想為蘇遇帶路卻被蘇遇拒絕了。

蘇遇打量著宮中的景象,他沒來過這裏,所以蘇遇只能憑著自己的感覺走。

他其實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哪裏,但是他也不清楚那是個什麽地方,也不知道那人此刻還會不會在那裏。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憑著感覺走。

其實原本蘇遇是沒抱有太大希望的,畢竟宮中那麽大,不可能又每次都那麽巧。

可當蘇遇再次來到那條熟悉的長廊前時,蘇遇整個人都頓住了,許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的語氣竟然真的可以這麽好,好到某些想去的地方一次就可以找到。

那條長廊還如初見時一般,長廊兩旁開滿著數不盡的繁花,瓣如琉璃,在白日下,微光浮動穿林而過盡顯流光溢彩,美輪美奐,美得格外不真實。

明明寒冬將近,百花盡數雕零,偏偏這裏的花絲毫不見敗色,反而開得愈加嬌艷,像是有人將天上的滿園春色給偷了下來全部放進了這條長廊中。

只身走進這條長廊,總會給人一種誤入仙宮的錯覺。

蘇遇緩步來到長廊盡頭,和上次一樣的位置,只是這次沒再見到熟悉的人。

蘇遇心中稍掩失落,而此刻蘇遇手腕上戴著的佛木手串散發著淡淡的末光,像是感知到了什麽。

突然這滿廊春色被一聲琴聲驚擾,乍驚百花。

蘇遇循著那聲琴聲望向旁邊,第一聲琴聲落下沒多久又響起了幾聲琴聲,不過這琴聲著實算不得好聽,斷斷續續的,像是初學琴之人胡亂彈出來的亂七八糟的聲音。

絲毫不誇張而言,這琴聲著實可以算得上是嘔啞嘲哳難為聽。

可那彈琴之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彈得有多不好,反而彈的愈加自信了起來,撥弄琴弦的速度愈加的快。

蘇遇聽著這琴聲覺得太陽穴有些隱隱抽痛,方才欣賞美景的愉悅之感也在此刻被這琴聲攪得一團遭。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乎覺得連樹上的花飄落的速度都加快了幾分。

蘇遇想看看是何人能彈出如此“仙樂”,索性就尋著那琴聲沿著那長廊旁邊繼續走了下去,來到了整條長廊的盡頭。

蘇遇頓下腳步,不遠處前方是一棵參天大樹,那樹的樹冠巨大無比,冠可遮天,繁茂的枝葉上還開著滿樹繁花。

那花和方才長廊裏開得花是同一種,不同的是長廊裏的花只見花不見葉,但此樹上卻是長滿了綠葉,在繁盛綠葉間又簇擁著大片的繁花。

樹下有一人坐於桌案前,桌案上擺著古琴,桌案旁還散亂平攤著一地的書。

彈琴之人白衣欲仙,銀發半束,眼眸低垂,容顏堪絕,恍若天上人。

原本這該是幅很絕美的意境的,可偏偏這人彈的曲子著實太過難聽,生生破壞了這意境。

讓人著實難以聯想到這麽難聽的曲子竟會是眼前之人彈出來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

蘇遇聽著這琴聲又望了望這彈琴之人,目光有些一言難盡,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也屬實沒想到方才那去字原來會是旻淵彈出來的。

他總覺得旻淵這樣的人應當是十全十美的,即便是這世上並無完人。

蘇遇站在原地沒有上前去打擾,只是靜靜地望著旻淵在那裏彈琴。

等不知過了多久,琴弦上撥弄的玉指停了下來,耳邊也終於落了個清凈,蘇遇微不可察般地松了一口氣。

旻淵擡眸,微涼的目光落在蘇遇身上。

蘇遇原本以為他會先與自己開口說話,可是並沒有,旻淵還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靜靜望著自己。

蘇遇以為旻淵也在等自己先開口,他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於是蘇遇頂著旻淵的目光開口硬著頭皮道:“你方才彈的很好聽。”

此話一出,蘇遇就後悔了。

但凡不是聾子其實都可以聽得出來方才旻淵彈得曲子有多難聽,聽到這話的人不用多想也肯定知道這話是昧著良心說出來的,怎麽聽都很明顯是句恭維的話。

當然,蘇遇說這話絕對不是為了恭維旻淵,只是在對上旻淵目光的一瞬間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麽。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就在蘇遇以為旻淵肯定也是覺得他方才撒謊了的時候,旻淵出聲了。

“謝謝。”

“……”

好吧,旻淵並沒有意識到他琴彈得有多差,他相信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蘇遇莫名有幾分想笑。

蘇遇抑制住呼吸,上前道:“蘇遇見過國師大人。”

旻淵低聲應了,問道:“三日這麽快嗎?”

蘇遇聞言擡眸,一不小心又撞進了那雙清冷的眼睛裏,蘇遇眸光微怔,隨後又反應過來旻淵口中的“三日”指的是什麽。

蘇遇應和著旻淵道:“確實很快。”

蘇遇頓了頓,又拱手俯身道:“此次前來是為了特地感謝國師大人,那日之事還多謝國師大人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實屬難以回報,三日前那一面有些匆忙,未能準備謝禮今日特地補上了,已經交給他人代蘇遇呈上,還望國師大人笑納。”

旻淵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裏的神色。

半響他才道:“好,我知道了。”

聽到旻淵回答的一瞬間,蘇遇感覺有一種自己說錯話了惹旻淵不開心的錯覺。

可他並沒有意識到方才自己的那番話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他有說錯話嗎?應該沒有吧。

畢竟謝禮他的的確確是準備了,只是他一開始也沒有料到會碰見旻淵罷了。

即便是最初他確實抱了那樣的心思,但畢竟皇宮這麽大,他也無法保證真的能碰見旻淵。

不然他一定會選擇親手將謝禮交給他的。

就在蘇遇真的開始懷疑自己的時候,旻淵突然又看著他開口問道:“你是如何尋到春百廊來的?”

聽到“春百廊”三個字的蘇遇一頓,心想,原來這個地方叫春百廊,的確很符合這個地方,整條長廊裏是都滿是數不盡的春色。

蘇遇道:“不小心走進這裏來的。”

蘇遇這話其實並沒有問題,他確實是自己歪打正著不小心走進這裏的。

可聽到這個回答的旻淵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像是在……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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