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6 章

關燈
第 146 章

阿韌打開門,快遞機器人乖巧地等在門外。

“您好,有您的快遞請簽收。”

它操著有點奇怪的電音,屏幕上已經顯示出了掌紋確認界面,阿韌回到屋裏,母親終於放下了那杯涼透的水,她撫摸著阿敏的照片,一個人默默地對著廉價的平板流淚,時不時還唉嘆一聲。

“媽。”阿韌拆開快遞,把裏面的東西遞了過去,“我在外面這段時間賺了點錢,這是給你買的藥,能讓你的身體好上不少,之後你註意鍛煉的話病差不多能好全。”

母親充耳不聞,一心眷註著平板上已經死亡的阿敏,仿佛身邊的阿韌不存在。

阿韌無奈地把藥又往前遞了遞,“放心吧媽,這是正版的。我針對你的情況問過醫師了,醫師說吃了藥以後你的抵抗力會慢慢增強,身體基本素質也能加強,不用像現在這麽辛苦。你之前就拒絕了老爺給安排的藥吧,這次吃了吧,求你了……”

少年說到最後聲音都變得卑微了,不知道是因為他的真誠,還是他把藥遞得實在太近了,母親慢慢地扭過頭,語氣卻依然死氣沈沈:“我一個快死的人,買什麽藥,白白浪費了那個……快拿走!!!”

她看到藥名的一瞬間變了臉色,像只嚴重受驚的動物一樣把達爾文劑用力甩開,藥盒碰在墻上發出咚一聲悶響,裏面的藥片被撞得嘩嘩亂叫。

阿韌被嚇得楞了一下,他並著疑惑,伸手去安慰母親:“媽,這是藥,是達爾文劑,不需要害怕。”

“不……不!!”然而他的母親就像是突然失去了理智一般,她甩開他的手,死死地盯著躺在地上的達爾文劑藥盒,頭搖得像失控壞掉的機器,眼睛因為懼色而睜得老大,眼眶似乎要把裏面的眼球給擠出來才肯罷休。

“不要給我看!這是禍害不是藥,扔了它,我說你快扔了它啊沒聽到嗎?!”她捂著耳朵尖叫,又指著達爾文劑,動作慌亂至極,恨不得讓那盒達爾文劑永遠消失在星球上,整個人像見到巨熊的刺猬一樣。

阿韌看著母親炸毛的樣子,他困惑又擔心地蜷縮著眉毛,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往前靠近一下,甚至是伸個手,還沒碰到一點母親都像是觸電了般相當抗拒,她胡亂地甩著手,把自己縮成一團,一邊瘋狂地抖身子一邊不停發出刺耳的尖叫。

(難道媽是被姐姐的死刺激到了?)

濃濃的愧疚翻湧上心頭,少年感覺自己突然間變成了一只讓母親恐懼的吃人妖怪,這讓他既難過又無助。那盒達爾文劑幾乎花光了之前加西亞作為酬勞答覆的錢,這是確實能幫母親把積病的身體變好很多的東西,可是她為什麽是現在這個反應?為什麽不接受達爾文劑?連帶著看到自己也跟見了鬼一樣?

混亂又僵持不下的時候門鈴再次響了起來,這無疑拯救了無措的阿韌,他急急地打開門,只見夏候夫人穿著一襲深紫色的風衣站在門外,她提著一些水果和補品,和藹地沖阿韌微笑:“我來看看你和你媽媽。”

看阿韌一臉窘迫,夏侯夫人往門內瞥了一眼,笑著對他點了點頭,同時小聲說道:“我來。”

阿韌會意地讓開門,母親情緒崩潰的時候夏候夫人的安慰比別人都管用,她和母親大學四年的友誼甚至比家人之間的親情更深得母親寬心。

夏侯夫人把東西放在客廳的茶幾上,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好聽的聲響,夫人沒有急著去安慰阿韌的母親,而是先在屋子裏掃視了一圈,地上那盒被砸得邊緣有些凹陷的達爾文劑成功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瞥了一眼沙發上那位嚴重受驚的婦人,好看的紫眼睛瞇了瞇:(原來是這樣。)

屋內平靜得幾個人的呼吸聲都能聽清,夏候夫人的到來就像一支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剛才興起的風暴,但是稍不註意這風暴仍然會一觸即發。

阿韌有些緊張地交錯著雙手,手上的疼痛暫時被忘卻,夏候夫人撿起達爾文劑,她檢查了一下藥的生產廠家,確認是正規的,才把它放到了靠近阿韌媽媽那個位置的茶幾一角。她蹲在舊時的閨蜜面前,撚起她的手。

阿韌的媽媽這次意外的聽話,沒有像之前阿韌試圖觸碰她的時候那樣敏銳又不可理喻。

“美秀,這是怎麽了?”夫人的聲音很溫柔,阿韌的媽媽心裏一酸,淚水忍不住再次奪眶而出。她看著夏侯雯鈺,說不出話,任憑眼淚爭先恐後地往下掉。她的下頜不停顫動著,發出不成語調的喉音,像極了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阿韌悄悄嘆了口氣,他的母親上了點年紀以後,每次只要一激動就容易說不了話,像提前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癥。按金枝的說法,夏侯家工作量比較大,容易累壞身體,所以哪怕是基於這個原因老爺也偷偷給每個員工和傭人安排了達爾文劑,但他的爸爸剛吃過藥就因為意外去世了,而他的媽媽不知道為什麽拒絕了。

夏侯夫人耐心地註視著李美秀那雙渾濁的眼睛,臉上看不見一絲煩躁,她故意選了一個很巧妙的位置蹲,這樣美秀只要一擡起頭就能看到茶幾上放著的達爾文劑,並且她只要願意伸手就能拿到。

見婦人還是說不出來話,夏侯雯鈺換了個姿勢,她撫摸著她的頭發,耐心安慰:“別害怕,阿韌是為了你好,那只不過是一些藥片,不是炸彈。”

婦人聞言果然安靜了下來,怔怔地擡起頭來看著夏侯雯鈺,她眼睛裏的淚不再打轉,模樣像孩子在求證。夏候雯鈺笑著點了點頭,看著美秀的眼睛裏溢滿了暖春四月那能化開冰的柔意。

“別害怕,只是一盒藥而已,吃不了你。”

她笑著逗言,還親昵地擡起手來刮了刮她的鼻子,在那雙紫色眼睛的溫柔鼓勵下,阿韌的媽媽終於看向了茶幾上的達爾文劑,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達爾文劑,然後就像是撿到寶貝一般,緊緊地將它抱在了懷裏。

夏候夫人見狀笑了笑,她扶起李美秀,帶著她向臥室走去,“走吧,我們先去休息。你呀,這麽大的人了在我這裏還像個孩子一樣,你瞧,又給阿韌瞧見了吧,回頭又要被笑話了。”

她看向被她緊緊抱在懷裏的達爾文劑,“抱這麽緊,孩子給你買的又丟不了,待會別壓壞了。”

“不!”阿韌的母親猛地搖頭,把藥又抱緊了一些,像是抱著稀世的珍寶。

進臥室門前夏侯夫人遞給阿韌一個安心的眼神,阿韌看著母親的背影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他看看夏侯夫人,笑容中又多帶了一絲慰藉,他的母親只有在夏侯雯鈺這個最好的朋友,用女生們的話來說就是——閨蜜面前,才會露出沒多少防備的一面。

看臥室門關上,他本來轉身打算離開,替母親繼續收拾屋子,但是裏面傳出的聲音讓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美秀,能告訴我怎麽又受委屈了嗎?”

夏候夫人問,他的母親開始講阿敏已經離開的事,句裏行間滿滿是責怪阿韌的意思。

阿韌雙眼中的光彩變得寂暗,如果他現在是站在母親的臥室裏,就會發現夏侯夫人的眼瞼在顫動,不易察覺的悲傷在她眼睛裏氤氳升騰。

但是只憑著談話,心細的阿韌也註意到了母親的話題會引發夏候夫人的悲傷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臥室門:“媽,你把門打開,我有話要跟你們兩個說。”

語氣說不上柔軟,對自己時而無理取鬧的母親,阿韌和阿敏很多時候不得不用這種並不算好的態度,否則母親脾氣上來了就會一直胡鬧。

很多次,他都不理解夏候夫人是怎麽忍受情緒容易出bug的母親這麽多年的,他沒有體會過比天長還比地久的友誼,自然無法感受,也理解不了母親和夏侯雯鈺的情誼。

屋內的聲音停了下來,阿韌站在臥室裏,對兩位母親深深地鞠躬,語氣沈重嚴肅:“媽,還有夏候夫人,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太弱了沒有保護好該保護的人,你們要打要罵我就站在這裏任憑處置,不要把悲傷難過窩在心裏,別為了我這個混蛋氣壞自己的身體,不值得。”

母親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很久,很久,眼神裏夾雜著很多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緒,原本還有些清亮的眼眸裏情緒覆雜交錯,還有晦暗在翻湧。

阿韌一直躬著身,完全不動,夏候夫人不忍心地扯了扯李美秀的袖子,小聲提醒:“別累壞孩子,你的親人可就剩下他一個了。”

母親聞言嘆了口氣,她擡起疲憊到像廢舊畫卷堆疊般看似輕巧實則極其沈重的眼皮,嗓音沙啞得厲害:“起來吧,別把腰累壞了。”

阿韌直起了身子,李美秀又問:“你姐姐的遺體怎麽安排的?她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呢,你都放哪兒了?我想看看。”

阿韌在助理上調出分解爐的使用允許證明,最上面的用途一欄很清楚的寫著:屍解。下面是兩個表格,上面的表格裏是死者的詳細資料,下面是申請處理人阿韌的資料和聯系方式。

母親合上眼皮,又重又長地嘆出一口氣:“好吧,雖然留不下屍體,能有個歸處也是好的,你總算把她帶回來了,敏敏也不用在外面再受氣了。”

夏候夫人的眼眸暗了一下,她看了阿韌一眼,眼神裏帶著責怪,少年專註於母親,並沒有察覺。

“姐姐的東西全都燒掉了,她死之前被咬了,海關不允許感染者的東西存留。對不起媽,姐姐的東西我沒辦法給你帶回來,只有她在外面拍的照片能給你看看。”

少年低頭認真地認錯,可是這並不能彌補任何東西,阿敏已經不在了,愛她的母親那份化不開的悲傷沒辦法用輕飄飄的對不起三個字代替,可是不原諒的話又能怎麽辦呢?站在她面前的可是親兒子,手心手背都一樣是肉,她雖然責怪阿韌,但其實明白敏的一切選擇不能怪別人,韌一直都比敏要乖,要更加聽話,甚至無言地承受她的脾氣和偏見,一次,又一次次。

李美秀抱緊存著白阿敏照片的平板,眼淚再次湧出來。

夏候夫人的眼眶也濕潤了,她輕輕吸了吸鼻子,“我去一下衛生間。”說完抽了一張紙巾就走了出去。

李美秀沈默著,等到好姐妹的高跟鞋觸地聲遠到不大能聽見了,她才再次擡起臉來,看著阿韌的眼睛裏寫著濃濃的埋怨。人就是這樣,因為怯懦和卑鄙,永遠會先對向自己敞開柔軟肚皮的人刺出尖銳而冷漠的刀子,以此來炫示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威嚴。

“你呀……什麽事也做不好。我不好開口求雯鈺,你跟大小姐關系那麽好,老爺又比較器重你,你隨便開個口,敏敏早被安排進墓園了,還用得著去臟兮兮的分解爐?唉我那個可憐的敏,死了也是活受罪,唉……”

她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本就渾濁的眼裏更多了一些失望。阿韌的唇動了動,他有很多想要解釋的:分解爐其實根本不臟、姐姐肯定不想留下那副她自認為不純潔的身體、既然人已經不在了,沒必要太在意虛偽的形式,而且世界上喪屍正在肆虐,實在不適合外出……

想了很多,最後他只說出一句:“我不想麻煩老爺,而且大小姐也不在了,我沒帶回來她的屍體,又怎麽好意思求夏侯家給姐姐一塊墓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