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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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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穿過巷子,阿韌往右手邊走去,走了沒多久路突然變得開闊了一些,居民樓墻壁上的窗戶也開始變少,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肖蕊看到前面的墻壁內嵌著一臺巨大的爐子,大概有兩米高,兩米半寬,爐門是上下開合的,有點像鋼鐵巨人在不斷開合的一張嘴巴,阿韌扛著阿敏,在這臺爐子附近停了下來。

肖蕊不解地看著他:“不是要安葬阿敏姐嗎?怎麽不走了?”

少年將扛改為橫抱,表情變得有些難為情,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就是在這裏。”

然後在肖蕊更加不解的目光中,他跟站在爐子旁邊操作的工作人員交流了幾句,又給他們看了存在助理裏的海關通行證,那名工作人員停下操作,雙手接過了姐姐。

“稍微等等吧。”阿韌回過頭看著她,似乎是想解釋什麽,但是卻沒有說出口,肖蕊張了張嘴,本著尊重人的理由,最後還是把疑惑咽了下去。

(他這樣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還是別莽撞的幹涉了。)

工作人員將阿敏放在一個臺子上,他熟練地撕開她身上的屍體保鮮膜,又用一個大鑷子夾開她的衣服,開始從上到下仔細檢查,肖蕊看到這名工作人員身上有相當大面積的燒傷。

爐子旁邊時不時有推著推車,握著長長的大鐵鍬,或者拿著電子記錄儀匆匆路過的,穿著同樣衣服的其他工作人員,因為爐子轟響的聲音堪比古老的蒸汽式火車,所以這些人說話幾乎都是靠扯開嗓子吼,偶爾也有人用別在耳朵上的耳機通話。

可能是因為牽扯到這爐子,平時需要做的活兒又臟又累,而且還是重體力活兒的關系,這些工作人員大部分是男人,偶爾也有一兩個女人,他們的年紀大概在20-40歲的樣子,身材被鍛煉得很結實,也很瘦,頭上戴著亮橘黃色的帽子和塑料防護口罩,制服也是亮橘黃色的,上衣是簡單的夾克,下面是寬松的褲子和黑色的膠靴,衣服上有銀色的反光條,有點像上個世紀的環衛工人制服。

這些人身上也都有面積不同的燒傷和大小不一的切傷,有的人少了幾根手指,可能是被巨大而鋒利的爐門給切斷的,也有的人燒傷嚴重到露出來的部分沒有完好的皮膚了。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脫下口罩和帽子散熱的時候,肖蕊看到他臉上一只眼睛和燒傷的皮膚黏在了一起,看著很嚇人,像鬼屋裏做的特效面具,可惜這些人臉上的傷都是真實燒的,需要花很大的價錢才能覆原,沒辦法像戴上面具一樣揭掉它就可以,而昂貴到嚇人的皮膚修覆價格,這些幹著最低賤工作的人顯然是出不起的。

她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如果自己能成為厲害的醫生,說不定可以把皮膚修覆的價錢打下來,幫助到這些人。

附近沒有什麽門店,不知道爐子的具體的作用,這些人在旁邊幾個不起眼的小房子裏走進走出,那些小房子的作用似乎有些像路邊的崗亭。

她看到他們把很多生活垃圾以及動物的死屍用推車裝著,或者裝在環保袋子裏,兩個人用手擡著協力甩進爐子裏,另一邊的工作人員調整門邊智能板上的數值,再壓下操作桿,爐子裏就會發出藍色的光開始快速的處理這些垃圾,一分鐘都不到被丟進去的垃圾就會徹底消失,爐門再打開時會散發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肖蕊沒有敢靠過去,不清楚那些光裏是不是還有火焰,總之這臺爐子運作起來很響,吵得人心煩氣躁,這可能就是附近窗戶很少的原因。她猜測這裏或許是城市裏處理垃圾的地方,因為周圍看著有些臟,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垃圾長時間堆雜的特殊味道和淡淡的消毒水味,不過因為垃圾味太重,每次爐門打開時散出來的消毒水味很快就會被蓋壓過去。

她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雖然這個地方比起巷子外面來要寬闊一些,但是在這裏行動的人們似乎依然沒有過得好上多少,反而因為每天和危險的爐子打交道,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點殘疾,不過這些殘疾的程度並不影響他們正常幹活兒。

肖蕊的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就紅了,她別開頭不敢再看。

“死者身上有很多針孔,死前是不是註射了不該註射的東西,比如毒品?”

在檢查屍體的工作人員突然開口問,肖蕊又被吸引得回過頭去。

阿韌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糾結該怎麽回答,最後還是選擇了半糊弄半實話:“這個人是我姐姐,她之前一個人去了伽本帝國,因為賺不到錢身體一直不好,又恰好碰上喪屍爆發,沒辦法出門看病,就網購了藥,自己給自己紮針,但是她不懂血管的位置,經常紮錯,所以身上有這麽多針孔。”

工作人員將信將疑地繼續看著阿敏身上密密麻麻的針孔,阿韌心裏有些難受,姐姐真的很努力在用自己的身體試藥,而且嘗試的次數和程度還很嚴重、頻繁,但是她最後終於調配出來的疫苗卻一針都沒有用在自己身上。

他眼睛一熱,眼皮不自在地眨了眨,酸澀的情緒開始一大波地往上湧:(這個傻子……)

工作人員還在猶豫,少年見狀又給他看了一遍海關檢查通過的證明,姐姐的屍體這才被送進爐子裏。冰冷的藍色光芒將阿敏的身體一點點包圍,白阿敏閉著眼睛,爐子的兩片金屬門緩緩閉合,這一切動作在阿韌心裏都按下了慢放鍵,他的心跟爐子裏沒有溫度的光芒一樣瞬間變得冰冷,難受。

機器轟鳴著,兩個人目送著阿敏的遺體在看不見的門後面一點點消失,肖蕊向阿韌靠近了一些,女孩身上溫暖的溫度和溫馨的清香味讓阿韌稍微回過神。

“為什麽不安葬了阿敏姐?如果我沒猜錯,這裏是垃圾處理的地方吧?”肖蕊有些不悅地問,但她壓著聲音,音量並不高。

阿韌輕輕嘆了一口氣,離他很近的肖蕊聽到少年嘆氣的時候喉嚨在控制不住地抖,“不是我不想安葬,是不能。”

肖蕊看向阿韌,她沒有說話,但是天藍色的眼睛裏卻已經寫滿了疑惑,阿韌目不斜視地看著轉動的爐子,解釋道:“這是分解爐,和普通的爐子不一樣,放進去的東西會被分解成能源再利用起來。你猜的沒錯,這裏差不多就是處理垃圾的地方,姐姐對我來說當然不是垃圾,但對這座城市來說是。”

他垂下眸子,眸光黯淡:“在寸土寸金的共和國,土地是很珍貴的資源,浪費一平方米土地下葬是非常奢侈的事情,所以墓地的價格是比房子還貴的。”

少年擡起頭,臉上寫滿無奈,“我們這些普通人不配擁有墓碑,我雖然可以開口拜托老爺幫忙,但是姐姐並不常在夏侯家做工,花錢買一塊奢侈品土地,就為了讓一個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的人下葬,這是非常僭越又不禮貌的事,老爺不會高興,我也會被夏侯家看輕。”

“況且那樣做,姐姐是不會開心的,她比我還在乎家裏人的面子。以她的性格,被千萬人睡過的臟身體能夠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被轉化成能源,姐姐會樂意的,而且她死的時候就肯定猜到了自己會有這樣的結局,她在這座城市裏長大,還是個面冷心熱的傻瓜。”

肖蕊若有所悟地眨了眨眼睛,她沒有戳破阿韌話語裏的小心思,而是看向身後,看不見的巷子盡頭,刺猬還等在那裏,“你沒有讓刺猬跟過來,是怕他告訴花老大吧?畢竟他和阿敏姐的感情萬一是真的,這件事對他來說就是很難以接受的。”

少年擠出一個苦笑,他點了點頭:“主要原因確實是這個,告訴了他說不定會花錢買墓地,下葬的時間很長我沒辦法等,而且他的錢是給十三區準備的,可以幫助更多人的話,就沒必要花在一個人身上,還是個已經去世的人。”

肖蕊張了張唇,阿韌明白她要問什麽,接著說道:“以前的火葬太汙染環境,國內現在的建築物修得太密集,那麽大程度的汙染抵不住,所以被明令禁止了。”他看著分解爐,爐子的聲音已經變小了,這意味著他的姐姐白阿敏要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

少年的眼瞼難過地垂下去:“現在被分解是大多數人死亡之後的選擇,這種方法是環保的,沒人認領和家屬沒有能力購買墓地的屍體,都會被送來這裏。至於把屍體投進大海中,先不說海水裏存在輻射,為了活著的人、已經死亡的人和大海本身好,海葬也是不被允許的。”

爐子的聲音停止了,爐門重新打開,阿敏的屍體已經不見了,就連發絲都沒留下來一根,整個人包括身上的衣服和發簪都被分解成了看不到的能源,會幫助這座她生活過的城市裏,千千萬萬戶貧窮人家點亮夜晚房間裏的燈,和白天廚房竈臺上的爐子。

阿韌看著連接在分解爐上方,過了個折彎之後變得縱橫交錯,連接向家家戶戶的管道,他呼出一口長氣,眼眸變得清明了一點,“其實姐姐仍然存在於這個世界,只不過換了種方法。”

肖蕊跟著阿韌的目光看向那些管道,她嘴角噙起一抹溫暖的微笑:“沒錯,阿敏姐變成了真正的天使,在守護這座城市,守護這些貧窮的人們。”她理解阿韌剛才為什麽說阿敏會同意這種葬法了。

阿韌被她可愛的說法稍微安慰到了,他擡起唇,臉上終於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笑。少年看向被遮擋住的天空,恍惚間,他仿佛看到姐姐巨大的影像浮現在上方,她張開受傷的羽翼,雙眸緊閉著,雙手交握在一起,在認真地為地面上貧窮的住戶祈福。

她生長在這裏,也曾是住在地上城市的一員,他也一樣,如果沒有遇到夏侯家的話,根本沒有機會在空中城市裏生活。

往回走的時候,兩個人靜了好久,快到巷子出口的時候,肖蕊瞥了阿韌手腕上被他每天都洗得很幹凈的白絲帶一眼,問道:“如果是她的話呢?”

她在心裏有些疑惑,有些不悅地默道:(你這次葬阿敏是帶了私心的,是為了你自己的前途?還是為了留在她身邊?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阿韌下意識反應到她說的應該是金枝,他停下來,看著肖蕊的視線果然掃過了自己手腕上的白絲帶。少年沒有回答,他另一只手覆著白絲帶,擡起頭看向空中漂浮著的那座“金屬魔方”,大小姐的未來他沒有資格問詢,即便她現在已經不在了也一樣。

她和自己之間,從出生起就有著巨大的臺階作為隔閡,那臺階,他沒有資格,也終其一生都不可能爬上去。

因為他出生在地上,而大小姐出生在空中,空中,是只有超級富人才能上去的地方,而大小姐居住的地方,更是空中城市的最上層,能照到太陽的地方——金字塔的頂端。

他只不過是生活在底部的一只不起眼的螻蟻,三生有幸,被神保佑被送去了她的身邊,能夠偷擷她一隅芳華。

此生足矣!

少年睜開眼睛,看著魔方中繁華的建築物,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可是為什麽,他的心裏會還有一絲不甘心?即使她已經不在了,他也想要獲得她家人的承認,得到那些在這個世界上和她最親近的人的承認,阿韌就還能騙騙自己,這代表著她似乎也一起承認了自己。得到了她由衷的承認,他才敢開始放膽子追逐、拼搏一回。

可是他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永遠沒有了,他非常明白,但是越明白,就越不想明白。

他很矛盾,每天晚上都攥緊絲帶流淚。

小姐,親愛的小姐,阿韌是廢物,您活著的時候沒有辦法守護您的金軀,死了……也不配有資格守護您的魂魄,就連您的身體,都被我弄丟了。

小姐,對不起,請原諒我,這樣低劣而身份卑賤的我,也仍舊存在想將您擁入懷中的癡心妄念,小姐,小姐……阿韌想牽住您的手,在您的手背上戴上刻有我名字的戒指,再在您蔥白的指尖輕輕落下一個比泰山還重的吻。

不是作為保鏢,而是作為恒星,與您並肩的恒星。小姐,可是,阿韌沒有這個機會了,再也沒有了……

(韌,弄丟了您,我的主君,我的主星,我一生的太陽。)

潔白的絲帶溫柔地飛揚著,阿韌的紅發也不停地翻飛,路過的風停了下來,它撫摸著少年的腦袋嘆息一聲,試圖安撫他心中自卑、自責和不甘心等混亂的情緒,它看到這些愁思在他腦中交錯盤繞著,逐漸編織成了一個黑發女孩的模樣,那女孩的笑容溫暖而嚴厲,眼神清明又不失幾分帶著理智的慈愛,這應該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主君吧——

她叫夏侯金枝。

阿韌看著空中城市,看著她住過的方向,心中產生了一種下跪的沖動,但是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不能。他咬著牙,猛地一拳砸向旁邊的墻壁,墻壁被砸出的碎屑和少年手上的血一起流下來,他的眼裏也一起流出酸澀的淚,(小姐,韌沒有資格變成那個身份,作為您的士兵,我就一定會努力完成您的夢想。)

(那個大同之夢!)

少年直起身子,默默地走向巷子盡頭,陰暗之處豁然開朗,雖然眼前的情況並沒有好太多,但前面的路不再那麽狹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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