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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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黎念坐在公交車的後座上，打開了窗戶，夏日晚間的風吹拂著她微醺的臉龐，讓她發紅發燙的臉有些舒服，她閉著眼睛小憩了一會，享受著這片刻的安靜。
沒有觥籌交錯的酒局，也沒有讓人厭煩的上司，也沒有難纏絮叨的客戶。
這種感覺，真好...
她忽然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有點累了，休息了一會的她，還是打開了包裏的電腦，研究起了上午交給嚴華的案子。
她不認可嚴華掛在嘴邊的創收創收，難道除了富人商賈需要法律的公正平等，貧苦大眾就不需要法律的公平正義了嗎？
這違背了她學法的初衷，她仍記得在她上大學的某一個晚上。
她問過寢室裏的人一句話：為什麽學法？
每個人的說法各不相同，但是她仍記得她的當時的回答。
她的回答是：
守心中道義，滌世間黑暗，護司法公正，為弱者發聲。
也許見多了黑暗，想要看看縫隙中有沒有光吧。
她一直都沒忘，即使這三年她過得異常艱苦，過得異常艱難。
導師不喜，同門不愛，上司不公。
但是她心裏的這團火卻一直沒有滅，她忘不了被醫療企業惡意排放汙水的那些村民們，她忘不了那些村民們渴求充滿期盼的眼神。
她忘不了李麗紅在昏暗的走廊裏，對著電話嘶聲力竭勸說長輩，為了丈夫的公道，因為四處奔波腳上生出的水泡，還有她在茫茫大雪裏訴說她和丈夫甜蜜的日常。
那些人的眼神是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吧。
期盼正義，期盼公正，期盼希望。
期盼那些被歌頌的美好有幸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的希冀。
哪怕自己只是燭火微光，
那又如何？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心之所向，無問西東。
她又重新拿起了嚴華毫不在意的案子，認真的看了起來。
基本的案情信息簡單來說就是：
家裏有一套房子要拆遷，家裏的父親簽署了簽訂拆遷補償協議，然後重病去世了。
由家裏的哥哥領取了拆遷的補償款，但拒絕分給家裏的妹妹，妹妹於是提起訴訟，要求分得相應的補償款及優惠房認購權。
根據《民法典》規定繼承權的實現方式有法定繼承以及遺囑繼承，但是遺囑繼承優先於法定繼承。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條
遺產按照下列順序繼承：（一）第一順序：配偶、子女、父母；（二）第二順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繼承開始後，由第一順序繼承人繼承，第二順序繼承人不繼承；沒有第一順序繼承人繼承的，由第二順序繼承人繼承。
王雨桐的父親母親已經去世，現在家裏只剩下了王宇彪，王雨桐，弟弟王宇然三個人。
按照法律來說，王雨桐有權利資格進行法定繼承。
按理說，這個官司清晰明了，但是現在的問題，出現在了王雨桐想要私下調解，並不想通過司法訴訟的方式，但是王宇彪卻拒絕了王雨桐的見面，拒絕了她的溝通。
其實現在最有效果的途徑就是上訴。
隨著近年來的城鎮化改革，因拆遷引發的家庭糾紛日漸增多，受傳統的重男輕女思想影響，在家庭拆遷利益分配時，一般多偏向男方，而往往忽視女方合法權益的保護。
而王雨桐的案子正是典型的在城鎮拆遷過程中如何保護婦女的權益的案例。
黎念揉了揉自己的眉間，關上了筆記本，心裏想著。
看來有時間還是要跟王雨桐深入的聊一聊。
等黎念到家的時候，發現已經是半夜了。
由於酒局上並沒有吃什麽東西，她在廚房燒了一鍋水準備煮點面。
就在這時，手機裏打來了一個電話，黎念看著電話的名字接了起來，語氣有些疲憊。
“怎麽了？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對面的鹿苑沈默了幾分鐘，還是張了口：“你知道唐嘉衡去戰區當戰地記者了嗎？”
黎念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水汽，拿著面條的手微微一頓，聲音低沈：“知道。”
鹿苑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他什麽時候去的？”
黎念把面條放進了熱騰騰的水裏：“去年。”
鹿苑看著忽暗忽明的臺燈，神情有些落寞：“你應該早就告訴我的。”
黎念攪著鍋裏的面條：“他不讓我告訴你，鹿苑，如果你忘不掉，不如給他一個機會，給自己一個機會，再試一試，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呢？即使他沒說，我也知道他這些年一直沒有忘了你。”
對面的鹿苑沈默了一會：“黎念，那你能給程羨安一個機會嗎？”
黎念看著鍋裏的面條，輕笑出聲：“是我多嘴了。”
鹿苑：“睡了，晚安。”
臨掛斷之前，她又補了一句：“等他活著回來再說吧。”
黎念看著掛斷的頁面，默默的給唐嘉衡發了一條微信：“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
很快唐嘉衡回了一條信息過來：“三年她沒有找新的狗，就代表她沒有忘了我。”
黎念：“你有沒有想過她只是看破紅塵，投身公益事業了呢？”
唐嘉衡：“呵~那我就把她重新拉入紅塵。”
黎念沒有再搭理兩人的愛恨情仇，比起他們之間的糾纏，她更關心的是她今晚的夜宵。
看著即將撲出鍋面的湯水，黎念急忙按下了開關，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出鍋了。
她一邊吃著面，一邊看著窗外的盞盞燈火。
今晚鹿苑的那句反問，還是讓她微微楞住了。
程羨安？
久違的一個名字。
黎念撈起了碗裏的面條吃了一口，拿起手機打開了自己的記賬本，看著那一筆筆的還款記錄，還有3個月的時間，自己就把欠他的錢還清了。
本來這件事黎念打算埋在心裏，不告訴唐嘉衡的，因為她害怕唐嘉衡會因為自己讚助生合同的原因生出愧疚。
可是還是讓唐嘉衡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也就導致了他每個月都會給自己打一筆款，大大縮短了黎念對於程羨安的還款進度。
黎念一邊吃著面條，一邊暗暗下著決心。
還有3個月，自己的債務就徹底還清了，自己就不欠他的了。
只是黎念的心裏的知道，錢還清了，感情卻未必還的清。
畢竟之前兩人是亦師亦友的感情，比起其他的感情來說，總是深了那麽一點點，尤其是畢業進入社會以後，她才越發的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程羨安之前對於自己工作生活上的照拂和關懷。
黎念吃完碗裏的雞蛋面，洗完碗收拾完，直接洗漱上床睡覺了。
*
翌日。
黎念剛到公司就被鄒瑜拽到了一旁，鄒瑜拉著黎念的胳膊。
“聽說從荊州那邊來了一個高級合夥人。”
然後指了指嚴華的辦公室：“現在在嚴華的辦公室拜碼頭呢！”
黎念眼神有些好奇的望了望，可惜的是什麽也看不到。
嚴華辦公室。
嚴華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林琳，眼神有些一絲覆雜。
“沒想到，你也有混上高級合夥人的這一天。”
林琳看著嚴華鬢間的幾縷白發，笑的一臉愉悅。
“畢竟，當初我的帶教律師可是您啊，我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對，應該是這麽說，這麽多年，我可是沒有忘了當年您對我的教導啊，這輩子，我都是終身難忘。”
嚴華沒想到林琳報到的第一天就這麽直白的對他開戰。
“林琳，我勸你新官上任還是火燒的小一點，畢竟火大了也容易燒到自己不是。”
林琳不在乎的拿起手邊的水的喝了一口。
“真是沒想到，您這麽多年還是跟當年一樣，靠著女實習生往上爬，為了完成KPI，這麽多年絲毫都沒有長進，如今我都跟您平起平做了，看看，看看，您頭發都白了，估計過段時間該退休了吧。”
嚴華被林琳這口氣直接堵住了：“林琳，你別太過分...我勸你適可而止...”
林琳對面嚴華氣急的樣子，笑的更開心了。
“我勤勤懇懇工作這麽多年，就是為了跟您能平起平坐，今天我終於站到了這個位置，您認為我會適可而止嗎？
這麽多年我牢記當年您對我的教導啊，我一直記著您的恩情呢？我只希望我這把火能燒的更旺些，最好把您也燒著...”
說完沒有等嚴華的回覆，朝著門外走去，臨關門之前對著嚴華補充了一句。
“對了，您手底下的女實習生我就帶走了，我想您應該也不會拒絕的，畢竟您一直看不起女性不是嗎？
我還以為您年紀大了，多多少少能活的通透一點，沒想到您還是跟當年一樣齷齪，我對您可真是失望極了。
對了，忘了跟您說，您猜我這把火是誰點的，沒有上面發話，我能點起來嗎？我勸您一句，早點讓位早點享清福得了。
人老了，就不要硬站著地方不挪位置，招人煩。這句活，不是我說的，是程羨安讓我帶給您的，畢竟當年您也帶過我們兩個一段時間，不是嗎？”
說完，林琳走到了人事部調了黎念還有鄒瑜的檔案，然後走到了兩人的桌前，眉毛微挑，笑的春風得意。
“要不要考慮換一個帶教律師？”
黎念看著面前的林琳拉著鄒瑜，笑著點了點頭：“願意。”
林琳看著鄒瑜呆楞的表情：“你呢？小朋友，要不要考慮跟著我，我自認為跟著我比跟著嚴華那個死老頭強。”
鄒瑜看著林琳話中的邀請，抓住了機會：“願意。”
林琳聽到兩人的回答，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那來我辦公室開會。”
黎念和鄒瑜對視一眼，然後拿起了桌子上的本子和筆急忙跟上林琳的腳步。
*
林琳辦公室。
林琳看著面前的兩個實習生，一邊看著手裏面的履歷，一邊擡眼看了看對面的兩個人。
清了清嗓：“我大概也了解了一下，你們在嚴華手底下做什麽工作，不出我所料，酒局應酬的頻率不少吧。”
黎念和鄒瑜聽到林琳這麽說，臉上微微一紅，但還是有些尷尬的點了點頭。
林琳看著兩人有些羞恥尷尬的模樣，滿不在意。
“這有什麽的，應酬而已很正常，沒什麽值得不丟臉，我當年也在他手裏當過一陣實習生，知道他的尿性，這種事情應該感到羞恥的是他，不應該是你們。
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忘掉從嚴華那裏學的所有東西，從現在開始你們是我林琳的實習生，從現在開始你們不用參加任何酒局應酬。
你們只有一件事，就是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法律人，對於撬墻角這件事，那就交給我吧。”
黎念和鄒瑜看著林琳，然後兩人對視一眼，從文件裏拿出了一疊資料，遞到了林琳的面前。
林琳看著她們遞過來的資料，眼神一暗，閃過一絲暗芒。
“沒想到你們還有當臥底的天賦啊。”
黎念看著林琳眼底的鋒芒：“林律，要不是我們之前接觸過，我和鄒瑜也不敢把資料給你。”
林琳看著資料笑的更開心了：“嚴華那個老匹夫，估計都沒有想到，他一直看不上的小實習生們擺了他一道，不錯嘛，你們兩個，還懂得韜光養晦。”
鄒瑜從飲水機裏接了一杯溫水遞到了林琳的手邊。
“這幾年，我和黎念參加的酒局可不少，客戶資料當然也留了心，這不正好用換上了。”
林琳接過了鄒瑜手中的水：“把你們現在手頭的資料全部交接，包括所有的客戶資料。”
鄒瑜和黎念對視一眼，明白了林琳的意圖。
這是要把她們兩人摘出去。
鄒瑜暗暗下心：
這回終於擺脫了嚴華那個老匹夫了...
兩人接到指令以後，立刻跟嚴華手底下的實習生進行了交接，然後兩人搬著工位跑到了林琳隔壁對面的房間。
林琳看著兩人麻利的動作，心裏一陣好笑，跟當年的自己如出一轍。
林琳拿起了包包走到了兩個人的面前：“走，新官上任，老板請你們吃飯。”
鄒瑜和黎念兩人拿起包包跟上了她的步伐。
等到了一家餐廳的時候，林琳拿起了菜單點了幾道菜，隨手又把菜單遞給了黎念和鄒瑜。
“想吃什麽盡情點，我請客。”
鄒瑜和黎念意思意思的點了兩道菜。
林琳一邊喝著茶水，一邊跟兩人了解著華州分公司的情況。
鄒瑜這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了起來。
黎念有時候也會跟著說了幾句。
林琳聽著兩人介紹的情況，不禁冷哼一聲：“這麽多年，那個老匹夫還用這招。”
鄒瑜點頭應和：“現在實習生只剩下我和黎念了，剩下的都離職了。”
林琳看著兩人神色一沈：“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去做，你們願意嗎？”
鄒瑜先開口：“什麽事？”
林琳看了兩人一眼，端起茶杯輕飄飄來了一句：“我要你們去搜集那些被嚴華迫害實習生的資料，你們願意嗎？”
鄒瑜聽到以後，垂著眼眸喝了一口手邊的茶水，沒有說話搭茬。
相反的，黎念眼神直視望著林琳。
同樣的，林琳也觀察著黎念。
黎念，她比四年之前成長了很多，褪去青澀，相反的鋒芒更盛。
只不過，比起四年之前的她，鋒芒在外表，四年之後，她的鋒芒長在了內裏。
黎念看著林琳的眼睛，只問了一句：“你是認真的嗎？林律。”
林琳嘴角勾起：“比黃金還真，只不過，我的目的並不單純，我的第一個目的是要把嚴華踢出分公司，我需要立威在蘭州分公司站穩腳跟。
第二，才是為那些女孩討一個公道。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站隊在我這邊，我也不會在意，這是你們選擇的自由。”
黎念看著林琳的嘴角，表情嚴肅：“在我們選擇把客戶資料給您的那一刻，就表達了我們的立場，不對，應該說，就在您從嚴華手裏調走我們的那一刻，我們就被別人認為是你的手下了，所以我們早就沒有拒絕的餘地了，不是嗎？”
林琳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水：“高風險高收益，想要尋求庇護總要犧牲付出點什麽吧。”
黎念看了一眼低頭喝茶的林琳，應答。
“我願意去搜集那些女孩的口供，雖然您的目的並不單純，但是您不還是選擇幫助他們了嗎？我願意成為您的馬前卒。”
林琳從茶杯裏擡起頭，笑的更加開心了：“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了，黎念。”
話說開了以後，這頓飯三個人吃的都很舒坦。
林琳結完賬以後，並沒有立刻回公司，而是對著兩人說了一句。
“我要去見見人，拜拜碼頭，你們先回公司吧。”
說完，直接開車離開了。
鄒瑜看著林琳離開的車影，輕輕碰了碰黎念的胳膊：“你決定站隊了？”
黎念擡眼看了看有些多雲的天空：“是要變天了，不是我要站隊，就在林律選擇我們做她實習生的時候，就代表了我們沒有退路了，我們只能站在她的身邊。”
她走到咖啡館買了兩杯咖啡，一杯遞到了鄒瑜的手裏，一杯自己拿起來喝了一口。
“傾巢之下，焉有安卵，你想想就憑林律一個高級合夥人，她能動得了嚴華嗎？如果沒有上層給她的命令，她敢動嚴華嗎？我想那份客戶名單林律早就看過了，你沒有註意到她看到我們給她名單的時候，她臉上連一絲驚訝都沒有嗎？”
“所以，林律的動作指令也代表了是總公司的意思，總公司看不慣嚴華了，所以我們站不站隊有區別嗎？我們不都是新晉的員工嗎？更何況我們只是一個小小的實習生，就是一個馬前卒而已，別把自己看的太重要，當然也不能把自己看的太輕，畢竟在象棋裏小兵也有將軍的時候。”
鄒瑜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黎念嘆為觀止：“明明是實習生，你竟然能看透這麽多東西。”
黎念喝了一口手裏的咖啡，咬了咬吸管，沒有說話。
這是，之前那個人教她的。
沒想到，他當初教給她的時候，她心裏還微微有些抗拒。
當時的她認為，作為律師只要打好官司，不愧於心就行了。
一直到現在，四年之內，她接觸過現實碰壁以後。
她才知道，當初程羨安教給自己看清局勢的重要性。
辦公室的政治有時候也跟打官司一樣，有勝方和敗方，雙方使盡全力，拿出證據，據理力爭，想要贏過對方，踢對方出局。
沒有想到，四年之後，她會成為跟程羨安一樣思考的人。
哪怕這是她四年之前不喜歡的，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程羨安教給她的一切，更能讓她更好的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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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坐在公交車的後座上，打開了窗戶，夏日晚間的風吹拂著她微醺的臉龐，讓她發紅發燙的臉有些舒服，她閉著眼睛小憩了一會，享受著這片刻的安靜。
沒有觥籌交錯的酒局，也沒有讓人厭煩的上司，也沒有難纏絮叨的客戶。
這種感覺，真好...
她忽然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有點累了，休息了一會的她，還是打開了包裏的電腦，研究起了上午交給嚴華的案子。
她不認可嚴華掛在嘴邊的創收創收，難道除了富人商賈需要法律的公正平等，貧苦大眾就不需要法律的公平正義了嗎？
這違背了她學法的初衷，她仍記得在她上大學的某一個晚上。
她問過寢室裏的人一句話：為什麽學法？
每個人的說法各不相同，但是她仍記得她的當時的回答。
她的回答是：
守心中道義，滌世間黑暗，護司法公正，為弱者發聲。
也許見多了黑暗，想要看看縫隙中有沒有光吧。
她一直都沒忘，即使這三年她過得異常艱苦，過得異常艱難。
導師不喜，同門不愛，上司不公。
但是她心裏的這團火卻一直沒有滅，她忘不了被醫療企業惡意排放汙水的那些村民們，她忘不了那些村民們渴求充滿期盼的眼神。
她忘不了李麗紅在昏暗的走廊裏，對著電話嘶聲力竭勸說長輩，為了丈夫的公道，因為四處奔波腳上生出的水泡，還有她在茫茫大雪裏訴說她和丈夫甜蜜的日常。
那些人的眼神是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吧。
期盼正義，期盼公正，期盼希望。
期盼那些被歌頌的美好有幸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的希冀。
哪怕自己只是燭火微光，
那又如何？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心之所向，無問西東。
她又重新拿起了嚴華毫不在意的案子，認真的看了起來。
基本的案情信息簡單來說就是：
家裏有一套房子要拆遷，家裏的父親簽署了簽訂拆遷補償協議，然後重病去世了。
由家裏的哥哥領取了拆遷的補償款，但拒絕分給家裏的妹妹，妹妹於是提起訴訟，要求分得相應的補償款及優惠房認購權。
根據《民法典》規定繼承權的實現方式有法定繼承以及遺囑繼承，但是遺囑繼承優先於法定繼承。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條
遺產按照下列順序繼承：（一）第一順序：配偶、子女、父母；（二）第二順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繼承開始後，由第一順序繼承人繼承，第二順序繼承人不繼承；沒有第一順序繼承人繼承的，由第二順序繼承人繼承。
王雨桐的父親母親已經去世，現在家裏只剩下了王宇彪，王雨桐，弟弟王宇然三個人。
按照法律來說，王雨桐有權利資格進行法定繼承。
按理說，這個官司清晰明了，但是現在的問題，出現在了王雨桐想要私下調解，並不想通過司法訴訟的方式，但是王宇彪卻拒絕了王雨桐的見面，拒絕了她的溝通。
其實現在最有效果的途徑就是上訴。
隨著近年來的城鎮化改革，因拆遷引發的家庭糾紛日漸增多，受傳統的重男輕女思想影響，在家庭拆遷利益分配時，一般多偏向男方，而往往忽視女方合法權益的保護。
而王雨桐的案子正是典型的在城鎮拆遷過程中如何保護婦女的權益的案例。
黎念揉了揉自己的眉間，關上了筆記本，心裏想著。
看來有時間還是要跟王雨桐深入的聊一聊。
等黎念到家的時候，發現已經是半夜了。
由於酒局上並沒有吃什麽東西，她在廚房燒了一鍋水準備煮點面。
就在這時，手機裏打來了一個電話，黎念看著電話的名字接了起來，語氣有些疲憊。
“怎麽了？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對面的鹿苑沈默了幾分鐘，還是張了口：“你知道唐嘉衡去戰區當戰地記者了嗎？”
黎念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水汽，拿著面條的手微微一頓，聲音低沈：“知道。”
鹿苑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他什麽時候去的？”
黎念把面條放進了熱騰騰的水裏：“去年。”
鹿苑看著忽暗忽明的臺燈，神情有些落寞：“你應該早就告訴我的。”
黎念攪著鍋裏的面條：“他不讓我告訴你，鹿苑，如果你忘不掉，不如給他一個機會，給自己一個機會，再試一試，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呢？即使他沒說，我也知道他這些年一直沒有忘了你。”
對面的鹿苑沈默了一會：“黎念，那你能給程羨安一個機會嗎？”
黎念看著鍋裏的面條，輕笑出聲：“是我多嘴了。”
鹿苑：“睡了，晚安。”
臨掛斷之前，她又補了一句：“等他活著回來再說吧。”
黎念看著掛斷的頁面，默默的給唐嘉衡發了一條微信：“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
很快唐嘉衡回了一條信息過來：“三年她沒有找新的狗，就代表她沒有忘了我。”
黎念：“你有沒有想過她只是看破紅塵，投身公益事業了呢？”
唐嘉衡：“呵~那我就把她重新拉入紅塵。”
黎念沒有再搭理兩人的愛恨情仇，比起他們之間的糾纏，她更關心的是她今晚的夜宵。
看著即將撲出鍋面的湯水，黎念急忙按下了開關，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出鍋了。
她一邊吃著面，一邊看著窗外的盞盞燈火。
今晚鹿苑的那句反問，還是讓她微微楞住了。
程羨安？
久違的一個名字。
黎念撈起了碗裏的面條吃了一口，拿起手機打開了自己的記賬本，看著那一筆筆的還款記錄，還有3個月的時間，自己就把欠他的錢還清了。
本來這件事黎念打算埋在心裏，不告訴唐嘉衡的，因為她害怕唐嘉衡會因為自己讚助生合同的原因生出愧疚。
可是還是讓唐嘉衡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也就導致了他每個月都會給自己打一筆款，大大縮短了黎念對於程羨安的還款進度。
黎念一邊吃著面條，一邊暗暗下著決心。
還有3個月，自己的債務就徹底還清了，自己就不欠他的了。
只是黎念的心裏的知道，錢還清了，感情卻未必還的清。
畢竟之前兩人是亦師亦友的感情，比起其他的感情來說，總是深了那麽一點點，尤其是畢業進入社會以後，她才越發的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程羨安之前對於自己工作生活上的照拂和關懷。
黎念吃完碗裏的雞蛋面，洗完碗收拾完，直接洗漱上床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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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黎念剛到公司就被鄒瑜拽到了一旁，鄒瑜拉著黎念的胳膊。
“聽說從荊州那邊來了一個高級合夥人。”
然後指了指嚴華的辦公室：“現在在嚴華的辦公室拜碼頭呢！”
黎念眼神有些好奇的望了望，可惜的是什麽也看不到。
嚴華辦公室。
嚴華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林琳，眼神有些一絲覆雜。
“沒想到，你也有混上高級合夥人的這一天。”
林琳看著嚴華鬢間的幾縷白發，笑的一臉愉悅。
“畢竟，當初我的帶教律師可是您啊，我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對，應該是這麽說，這麽多年，我可是沒有忘了當年您對我的教導啊，這輩子，我都是終身難忘。”
嚴華沒想到林琳報到的第一天就這麽直白的對他開戰。
“林琳，我勸你新官上任還是火燒的小一點，畢竟火大了也容易燒到自己不是。”
林琳不在乎的拿起手邊的水的喝了一口。
“真是沒想到，您這麽多年還是跟當年一樣，靠著女實習生往上爬，為了完成KPI，這麽多年絲毫都沒有長進，如今我都跟您平起平做了，看看，看看，您頭發都白了，估計過段時間該退休了吧。”
嚴華被林琳這口氣直接堵住了：“林琳，你別太過分...我勸你適可而止...”
林琳對面嚴華氣急的樣子，笑的更開心了。
“我勤勤懇懇工作這麽多年，就是為了跟您能平起平坐，今天我終於站到了這個位置，您認為我會適可而止嗎？
這麽多年我牢記當年您對我的教導啊，我一直記著您的恩情呢？我只希望我這把火能燒的更旺些，最好把您也燒著...”
說完沒有等嚴華的回覆，朝著門外走去，臨關門之前對著嚴華補充了一句。
“對了，您手底下的女實習生我就帶走了，我想您應該也不會拒絕的，畢竟您一直看不起女性不是嗎？
我還以為您年紀大了，多多少少能活的通透一點，沒想到您還是跟當年一樣齷齪，我對您可真是失望極了。
對了，忘了跟您說，您猜我這把火是誰點的，沒有上面發話，我能點起來嗎？我勸您一句，早點讓位早點享清福得了。
人老了，就不要硬站著地方不挪位置，招人煩。這句活，不是我說的，是程羨安讓我帶給您的，畢竟當年您也帶過我們兩個一段時間，不是嗎？”
說完，林琳走到了人事部調了黎念還有鄒瑜的檔案，然後走到了兩人的桌前，眉毛微挑，笑的春風得意。
“要不要考慮換一個帶教律師？”
黎念看著面前的林琳拉著鄒瑜，笑著點了點頭：“願意。”
林琳看著鄒瑜呆楞的表情：“你呢？小朋友，要不要考慮跟著我，我自認為跟著我比跟著嚴華那個死老頭強。”
鄒瑜看著林琳話中的邀請，抓住了機會：“願意。”
林琳聽到兩人的回答，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那來我辦公室開會。”
黎念和鄒瑜對視一眼，然後拿起了桌子上的本子和筆急忙跟上林琳的腳步。
*
林琳辦公室。
林琳看著面前的兩個實習生，一邊看著手裏面的履歷，一邊擡眼看了看對面的兩個人。
清了清嗓：“我大概也了解了一下，你們在嚴華手底下做什麽工作，不出我所料，酒局應酬的頻率不少吧。”
黎念和鄒瑜聽到林琳這麽說，臉上微微一紅，但還是有些尷尬的點了點頭。
林琳看著兩人有些羞恥尷尬的模樣，滿不在意。
“這有什麽的，應酬而已很正常，沒什麽值得不丟臉，我當年也在他手裏當過一陣實習生，知道他的尿性，這種事情應該感到羞恥的是他，不應該是你們。
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忘掉從嚴華那裏學的所有東西，從現在開始你們是我林琳的實習生，從現在開始你們不用參加任何酒局應酬。
你們只有一件事，就是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法律人，對於撬墻角這件事，那就交給我吧。”
黎念和鄒瑜看著林琳，然後兩人對視一眼，從文件裏拿出了一疊資料，遞到了林琳的面前。
林琳看著她們遞過來的資料，眼神一暗，閃過一絲暗芒。
“沒想到你們還有當臥底的天賦啊。”
黎念看著林琳眼底的鋒芒：“林律，要不是我們之前接觸過，我和鄒瑜也不敢把資料給你。”
林琳看著資料笑的更開心了：“嚴華那個老匹夫，估計都沒有想到，他一直看不上的小實習生們擺了他一道，不錯嘛，你們兩個，還懂得韜光養晦。”
鄒瑜從飲水機裏接了一杯溫水遞到了林琳的手邊。
“這幾年，我和黎念參加的酒局可不少，客戶資料當然也留了心，這不正好用換上了。”
林琳接過了鄒瑜手中的水：“把你們現在手頭的資料全部交接，包括所有的客戶資料。”
鄒瑜和黎念對視一眼，明白了林琳的意圖。
這是要把她們兩人摘出去。
鄒瑜暗暗下心：
這回終於擺脫了嚴華那個老匹夫了...
兩人接到指令以後，立刻跟嚴華手底下的實習生進行了交接，然後兩人搬著工位跑到了林琳隔壁對面的房間。
林琳看著兩人麻利的動作，心裏一陣好笑，跟當年的自己如出一轍。
林琳拿起了包包走到了兩個人的面前：“走，新官上任，老板請你們吃飯。”
鄒瑜和黎念兩人拿起包包跟上了她的步伐。
等到了一家餐廳的時候，林琳拿起了菜單點了幾道菜，隨手又把菜單遞給了黎念和鄒瑜。
“想吃什麽盡情點，我請客。”
鄒瑜和黎念意思意思的點了兩道菜。
林琳一邊喝著茶水，一邊跟兩人了解著華州分公司的情況。
鄒瑜這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了起來。
黎念有時候也會跟著說了幾句。
林琳聽著兩人介紹的情況，不禁冷哼一聲：“這麽多年，那個老匹夫還用這招。”
鄒瑜點頭應和：“現在實習生只剩下我和黎念了，剩下的都離職了。”
林琳看著兩人神色一沈：“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去做，你們願意嗎？”
鄒瑜先開口：“什麽事？”
林琳看了兩人一眼，端起茶杯輕飄飄來了一句：“我要你們去搜集那些被嚴華迫害實習生的資料，你們願意嗎？”
鄒瑜聽到以後，垂著眼眸喝了一口手邊的茶水，沒有說話搭茬。
相反的，黎念眼神直視望著林琳。
同樣的，林琳也觀察著黎念。
黎念，她比四年之前成長了很多，褪去青澀，相反的鋒芒更盛。
只不過，比起四年之前的她，鋒芒在外表，四年之後，她的鋒芒長在了內裏。
黎念看著林琳的眼睛，只問了一句：“你是認真的嗎？林律。”
林琳嘴角勾起：“比黃金還真，只不過，我的目的並不單純，我的第一個目的是要把嚴華踢出分公司，我需要立威在蘭州分公司站穩腳跟。
第二，才是為那些女孩討一個公道。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站隊在我這邊，我也不會在意，這是你們選擇的自由。”
黎念看著林琳的嘴角，表情嚴肅：“在我們選擇把客戶資料給您的那一刻，就表達了我們的立場，不對，應該說，就在您從嚴華手裏調走我們的那一刻，我們就被別人認為是你的手下了，所以我們早就沒有拒絕的餘地了，不是嗎？”
林琳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水：“高風險高收益，想要尋求庇護總要犧牲付出點什麽吧。”
黎念看了一眼低頭喝茶的林琳，應答。
“我願意去搜集那些女孩的口供，雖然您的目的並不單純，但是您不還是選擇幫助他們了嗎？我願意成為您的馬前卒。”
林琳從茶杯裏擡起頭，笑的更加開心了：“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了，黎念。”
話說開了以後，這頓飯三個人吃的都很舒坦。
林琳結完賬以後，並沒有立刻回公司，而是對著兩人說了一句。
“我要去見見人，拜拜碼頭，你們先回公司吧。”
說完，直接開車離開了。
鄒瑜看著林琳離開的車影，輕輕碰了碰黎念的胳膊：“你決定站隊了？”
黎念擡眼看了看有些多雲的天空：“是要變天了，不是我要站隊，就在林律選擇我們做她實習生的時候，就代表了我們沒有退路了，我們只能站在她的身邊。”
她走到咖啡館買了兩杯咖啡，一杯遞到了鄒瑜的手裏，一杯自己拿起來喝了一口。
“傾巢之下，焉有安卵，你想想就憑林律一個高級合夥人，她能動得了嚴華嗎？如果沒有上層給她的命令，她敢動嚴華嗎？我想那份客戶名單林律早就看過了，你沒有註意到她看到我們給她名單的時候，她臉上連一絲驚訝都沒有嗎？”
“所以，林律的動作指令也代表了是總公司的意思，總公司看不慣嚴華了，所以我們站不站隊有區別嗎？我們不都是新晉的員工嗎？更何況我們只是一個小小的實習生，就是一個馬前卒而已，別把自己看的太重要，當然也不能把自己看的太輕，畢竟在象棋裏小兵也有將軍的時候。”
鄒瑜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黎念嘆為觀止：“明明是實習生，你竟然能看透這麽多東西。”
黎念喝了一口手裏的咖啡，咬了咬吸管，沒有說話。
這是，之前那個人教她的。
沒想到，他當初教給她的時候，她心裏還微微有些抗拒。
當時的她認為，作為律師只要打好官司，不愧於心就行了。
一直到現在，四年之內，她接觸過現實碰壁以後。
她才知道，當初程羨安教給自己看清局勢的重要性。
辦公室的政治有時候也跟打官司一樣，有勝方和敗方，雙方使盡全力，拿出證據，據理力爭，想要贏過對方，踢對方出局。
沒有想到，四年之後，她會成為跟程羨安一樣思考的人。
哪怕這是她四年之前不喜歡的，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程羨安教給她的一切，更能讓她更好的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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