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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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黎念看著面前眼光銳利的程羨安,腦海裏不斷的分析著即將要說出口的措辭。

她心裏知道她只有這一次,僅有的這一次機會她必須要說服程羨安。

錯過了這次機會,程羨安絕對不會再給她第二次機會。

她腦海裏閃過農村大爺在前臺窘迫局促的模樣,想到之前兩人一起熬夜整理關於建安集團資料,又想到了整理的資料裏面夾雜的關於上水村水汙染的信息。

腦子一閃,她忽然想起了沈朗剛剛在打印室說過的話。

她突然想到了。

她想到了怎麽說服程羨安了。

黎念咽了咽口水,咬了咬嘴唇,嘗試開口:“程律,據我了解到的消息,建安集團已經跟我們對面的對頭律所,簽訂了合約,而您剛剛也說了,是您主動跟建安集團解除的合約。

我猜想您之所以要解除跟建安集團的合約,應該是因為您在偶然之中就發現了他們集團水汙染的事情,而您不想卷入這攤渾水之中。”

程羨安眼中閃過一絲趣味,並沒有打斷黎念的話。

黎念看著面前的程羨安並沒有出聲打斷自己的話。

她意識到,她說的這些信息,已經吸引到了程羨安。

如果沒有吸引到他,他絕對不會浪費時間讓自己在這裏繼續浪費他寶貴的時間。

黎念神情中多了一絲堅定,繼續說道:“而這個時候,我們主動去承接上水村的水汙染的案件,您作為金牌律師,主動抵制不良企業,去選擇幫助那些沒有任何靠山,沒有任何資源的村民。

不管對於您還是律所來說,這都是能夠在公眾面前彰顯我們企業積極正能量的一面,對於我們的企業形象還有社會影響力也會更上一層樓,畢竟新晉想要的是業界龍頭的位置。”

等黎念全都說完,程羨安也沒有開口。

程羨安的沈默不語,讓黎念下意識緊張,她看向沒有任何表態的程羨安,心中充滿了忐忑。

須臾,

程羨安才緩緩開口:“只有這些嗎?”

黎念所得到的消息也只能推出這些信息了。

程羨安看著黎念並沒有再張口,拿起了桌子上的資料指了指。

“黎念,你剛剛說了那麽多,多少少說中了一些真相,但是最重要的你卻沒有說到點子上。

當所謂的好名聲和金錢利益放在一起的時候,你猜那些高層的老家夥們會選擇什麽?”

黎念聽到了程羨安的反問,腦海裏想了想但是並沒有開口。

程羨安眸色加深打量著看著黎念。

“所以我給出的答案是——我直接沒有給他們選擇的空間,而是讓他們選擇了名利雙收。”

“當然,你剛才想的也是正確的,不過,就是想法太過於淺薄了。

黎念,你要知道在新晉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它只會告訴你利益最重要,重要到淩駕一切。

當然也包括了你認為的信仰,你的堅守,還有你的惻隱之心。

在那群老家夥的核心利益面前,你內心堅守的那些簡直就是一文不值。

如果你口中所謂的利益沒有打動到他們,那只能代表你給他們的好處還遠遠不夠,不夠他們動心。

當你給的砝碼夠重的時候,就算你不想表達什麽,他們也會用信仰用真理推著你往前走。”

說完一番話的程羨安又重新拿起了桌子上的筆,又繼續投身到了工作之中。

他頭也沒有擡,只低頭對著黎念淡淡說了一句:“你可以出去了。”

黎念看著正在簽署文件的程羨安,眼神有些黯淡。

果然,還是失敗了啊,還是失敗了。

黎念只好轉身離開,正等她打開辦公室門把手的時候,她的身後忽然傳來了程羨安的聲音。

“黎念,恭喜你,你成功了,上水村的案子我接了。”

黎念聽到沮喪的臉猛地變成了驚喜,轉過身體,語氣輕快的答道:“謝謝程律。”

正在寫字的程羨安即使沒有擡頭也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欣喜,筆尖一頓,墨汁浸染了紙背,頭也沒有擡。

只說了一句:“黎念,不要高興太早,這場仗並不好打,屬於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

翌日。

黎念剛剛把程羨安接下案子的好消息,告訴了上水村的村長,也就是之前在前臺的咨詢的,那位農村大爺。

村長知道這個消息以後,對著電話端的黎念,急忙道謝。

等黎念完全處理結束事情,掛斷電話之後,聽到了門外大家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討論的聲音。

黎念走出了雜物室,湊到了同事的旁邊,想要看看公司到底發生了什麽大事。

誰知道,沈朗搶先一步,一把抓住了黎念的手腕,往她的手心遞了一杯咖啡。

“給,程律請的,我剛剛看你在忙,特意給你留的。”

黎念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湊到沈朗的身邊,詢問他。

“這是發生什麽好事了?大家這麽開心?”

沈朗悄悄的湊到了黎念耳邊,小聲說道。

“我昨天不是跟你說建安集團跟咱們隔壁的律所簽下合同了。

誰知道,公司剛剛宣布程律成功簽下了友和集團的合約。這不,簽下大單的程律破費請我們喝咖啡呢。”

黎念聽到沈朗的話,喝咖啡的嘴唇微微一顫。

腦海中忽然想起了昨天程羨安說過的話。

所以我給出的答案是—

我直接沒有給他們選擇的空間,而是讓他們選擇了名利雙收。

這個時候,她才徹底明白了昨天程羨安話中意味深長的籌謀。

建安集團和友和集團從集團建立始初就是競爭對手,再加上兩個集團這麽多年的發展壯大,這其中的矛盾已經到了水深火熱不可調節的地步。

而這個時候,程羨安摒棄掉了含有隱患的建安集團,選擇了建安集團的競方-友和集團。

這無疑不是在表明了立場,在建安和友和之間,他選擇站在了友和的這一邊。

那麽昨天程羨安之所以要接下上水村水汙染的案子,就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那她可不可以擅自理解為:

上水村的案子就是程羨安遞給友和集團的投名狀!

黎念透過重重人群看著前方一身書卷氣在人群中談笑風生的程羨安,不由地心中一驚。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程羨安。

原來他之所以接下上水村的案子,並不是因為自己昨天的那番天真的論述說服了他。

而是他心中早有了打算,早就有謀劃安排。

那麽他是什麽時候發現建安集團水汙染事件的呢?

那他又是什麽時候開始謀劃這一切的呢?

從他把建安集團的資料給自己的時候嗎?

還是他們在酒店第一次整理資料的時候?

所以最近所發生的一切,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為什麽程羨安把這些資料交給的是自己,而不是交給其他人?

為什麽程羨安告訴自己不要把整理資料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為什麽程羨安放著公司裏那麽多的人都不選,唯獨偏偏選中了自己?

選中她整理資料,他的用意又是什麽呢?

他想利用她什麽呢?

她對於他來說,

又有什麽可以利用的呢?

原來如此...

黎念拿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顫。

是因為她只不過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實習生,她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就算她在整理資料的過程中發現了水汙染的問題,也沒有任何的關系。

因為他,

因為程羨安,

他有權利決定她能在新晉怎麽生存下去。

她對於他來說,

不過是蜉蝣對天地,即使她真的在整理材料的過程中,發現了什麽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的威脅,他決定了她在新晉的生死。

黎念突然脊背一涼。

是啊,在新晉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生存下去的人,怎麽可能是自己想的那樣單純無害呢?

不靠任何資源,不靠任何背景,不站任何派系,憑借著單打獨鬥,年紀輕輕就成為了新晉最年輕的高級合夥人,他怎麽可能會是普通的呢?

他怎麽會是普通人呢?

黎念看著前方隔著擁擠人群與自己對望的程羨安。

只見他對著自己的方向,清風朗月緩緩一笑。

他隔空拿著咖啡勝券在握與她碰杯的模樣。

黎念心中升起了一絲寒意。

對啊,像他這樣的肉食動物,怎麽可能簡單呢?

她怎麽會認為程羨安是一個簡單的人呢?

是他陪自己坐在手術室旁等待手術結果的時候?

是他害怕自己局促請自己吃路邊攤的時候?

是他在自己告白失敗,看出自己窘迫,輕聲安慰給自己一個獨立的發洩情緒空間,讓她可以維護住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心的時候?

還是她制造麻煩,他二話不說匆忙來警局接她的時候?

也許,是通過這段時間兩人頻繁的相處,讓她自己陷入了意識的誤區,自身產生了錯覺。

錯覺的認為,也許他們兩個人有些地方是相同的。

一樣的情緒都是不外露於人前,深藏於心。

一樣的堅守自己的信仰良善。

一樣的經歷世界黑暗卻依然對這個糟透了的世界有著那一份惻忍之心,心中承認世間殘忍卻期待美好誕生。

也許有那麽一刻,他們是擁有同一個期待美好的內核。

他們可能懂得彼此之間的窘迫時刻,懂彼此的一個擡眸的眼神,懂彼此的一個下意識的手部動作。

黎念有些恍惚地看著前面在眾人面前談笑風生的程羨安,心中升起了一抹悵然和落寞。

直到這一刻,

她才發現,

原來,她想的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們從頭到尾就是不一樣的,

他們怎麽可能是一樣的呢?

他們怎麽會是一樣的呢?

他是高高在上最年輕的矚目之星,而她只是一個連蝦米都算不上的小小貧困資助生。

螢火微光怎可與日月同輝,簡直自不量力。

黎念收起了眼裏的一絲失望,臉上帶著嘲意,默默地低頭喝起了咖啡。

咖啡的苦意慢慢席卷她的口腔,直到徹底占領她的味覺。

手中的咖啡是她不太喜歡的美式,其實黎念跑腿買過很多次咖啡,對於口味她如數家珍。

但是喝的機會確是少之又少,她的金錢不足以支撐,她去品嘗這種昂貴的飲品。

有時候同事們也會請她喝咖啡來補償她平日的跑腿,她也有幸喝過幾次,其實她並不喜歡喝咖啡。

但是為了能夠更好的融入同事之間,更好的融入大家,她隱藏著自己的喜好,對於不喜歡喝咖啡這件事噤口不言。

在她來說,這不過是一種現代職場人的社交方式。

對於她來說,這不過就是一種忍耐而已,而她從小到大最會做的便是忍耐。

對於從小就吃苦的她來說,咖啡的這一點苦,根本就不能算是一種苦,她之所以不喜歡喝咖啡,無非就因為,她總覺得生活已經夠苦的了,就不需要再額外去品嘗,這所謂的含有苦意香氣的咖啡了。

程羨安透過人群看著黎念眉毛微皺喝咖啡的樣子,不由地嘴角扯出了一抹笑意。

真是一個別扭的小姑娘,明明不習慣咖啡的苦味,為了融進群體卻一直在忍耐,這種硬逼著自身適應的模樣跟年少時期的自己一模一樣。

程羨安低頭看向了手中的咖啡,思緒想到了年少時自己剛剛接觸咖啡的模樣。

也是像黎念一樣,不喜歡咖啡的那份苦味。

他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會喜歡這種讓自己苦不堪言,還死貴死貴的飲料。

當時他身邊有的人還會偶爾賣弄幾分,佯裝的說幾句。

這是XXX出產的咖啡豆,多麽多麽珍貴。

你聞聞看,這是果香的味道。

那時候的程羨安才不懂拿什麽勞什子的果香,酸度。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努力明天的晚飯都不知道要吃什麽。

直到後來他因為長時間高強度的頻繁加班,需要這種飲料來提神醒腦,慢慢的他也就喜歡上了咖啡,慢慢的也學會了品嘗咖啡所謂的香味,酸度。

等他喜歡上咖啡的時候,才恍然意識到為什麽有那麽多人喜歡咖啡了。

程羨安一旁的合夥人打斷了他的思緒,湊到他身旁說了一句。

“程律?你真的要接上水村的案子?你要不想接的話,直接派給咱們公司的法律援助部。

讓他們打得了,這樣你也不用得罪建安集團,這種耗時耗力的案子,對於我們來說一點都不值得。”

程羨安看向一旁的同事,揚起微笑,淺淺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香氣充盈著他的口腔。

“沒辦法,打賭打輸了,自己只好願賭服輸了。”

“打賭?你會打賭?我都不能想像你竟然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就簡簡單單為了一個所謂的賭註,就接了這個費時費力的案子。值得嗎?”

“值得嗎?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願賭就要服輸。”

一旁的同事看出了程羨安眼中的趣味,也沒有勸阻,只好就此作罷,結束了話題。

程羨安看著人群中的黎念,心中默默記下。

下回有機會記得給小姑娘點一份甜的飲料。

年輕人的口味都比較偏甜。

*

上水村。

上水村,村子名稱的由來是因為這裏水質清澈透亮,魚蝦豐富得以取名-上水。

程羨安開車慢慢行駛在田間小路中,黎念透過車窗看著路邊病歪歪的莊稼,默默皺著眉頭並沒有說話。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本來正是莊稼長勢最好的時節,現在一路走來,卻發現莊稼長勢都是歪歪扭扭,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

黎念拿起手機打開錄像功能錄起了周邊的環境。

等到程羨安和黎念再往深處走,就聞到了一股下水道的惡臭味道,車子停了下來。

黎念和程羨安從車子上走了下來,站在石橋的中央往橋下望去,卻發現本應該是清澈的河面,如今已經變得渾濁不堪,上面漂浮著死去的魚蝦和植物腐爛的殘枝。

水面上飄蕩著大大小小的泡沫,同時散發著陣陣惡臭。

更不要提河裏的魚蝦植物了肯定都死絕了。

程羨安從車裏拿出了口罩,一只戴在了自己的臉上,另一只遞給了一旁的黎念,黎念接過也帶上了口罩。

兩人順著石橋臺階下去,走到了河堤旁。

黎念拿出了一直放在車裏的箱子,從箱子裏拿出了裏面的容器,采集著河堤的水質和土壤。

程羨安對著現場進行著記錄,拍攝著照片和錄像。

等采集完證據,兩人開車來到了村口,還沒等兩人開車到達村口,遠遠的就看到了村長帶著村民們早早就在村口等著了。

程羨安和黎念看著前方站在村口的村民們,對視一眼,停下了車,兩人一左一右的從車上下來。

程羨安和黎念下車以後,看著村口的村民們,發現他們身上都有著大大小小的紅斑,甚至有的人已經破損或者流膿。

圍在村口的村民大多數都是老人和孩子,人群中零星的有幾個青壯年。

村民們一看程羨安和黎念,急忙把他們請進了村長的房子裏。

兩人被眾人簇擁一路走來,程羨安和黎念邊走邊打量著村裏的環境,隨處可見的是那些村民們破舊的房屋,斑駁的墻壁,還有一些黃土和石頭壘砌的圍墻。

村間的小路上還有一些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玩著石子翻動著手心手背,玩著跳房子的童年游戲。

等兩人隨著村民來到村長的宅院,村長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板凳,眼神打量看了看程羨安和黎念幹凈得體的衣服和鞋面。

生怕兩人嫌棄自家的板凳不幹凈,抻了抻自己洗的發白的袖子,再次擦了擦木凳的表面讓兩人安心坐下。

因為村長宅院的地方有限,村民們有的坐在屋裏,有的則是站在門外,有的倚靠在一旁的柴火旁。

程羨安看著院子裏圍著的這些村民,立刻一個眼神往黎念的方向遞了過去。

自己卻拿著板凳走到了村長的院子的中央裏,獨自一人坐了下來。

村長看著兩人的舉動,生怕曬壞了城裏來的大律師,連忙說道。

“程律師啊,這外面的太陽太毒了,咱們到屋裏坐吧,俺們皮糙肉厚的曬曬沒關系,你們識文斷字的可比俺們金貴多了,萬一把你們曬中暑了,把你們曬壞可不行啊。”

有些村民也連忙勸道:“是啊,是啊,村裏好不容易來個大律師,別曬壞嘍,萬一曬壞了出事了咋辦,就沒人給俺們打官司了。”

“俺們村之前來了一個律師,後來沒過多久就跑了,說對面是個大企業,他打不過對面的那個大企業,就不給俺們村打官司了。”

有的村民更加毫不遮掩自己內心的想法。

“大律師,俺聽俺們村長說,你給俺們打官司不要錢,是真的不?

你是不是忽悠俺們,之前那個律師說,俺們村這個官司不好打,時間長需要的錢也多,結果俺們一起湊了一筆錢給他了。

結果給完錢沒兩天,人就跑的沒影了,猴屁股的毛都沒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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