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野火

關燈
野火

反擊的日子終於到來。

林嫣兒擁著肩上沈重的灰色狐裘,立於李承澤面前,他們的身後是列隊齊整的士兵,只等案臺上的香火燃盡後的那一聲號角。

在浩渺天地間,她仰頭看向駿馬上的他,目光依依,縱使無言也足以窺見那心底的眷戀癡纏。

他今日的鎧甲是由她親手穿戴上的,每一片都曾沾染她指尖的溫度。與在京都不同,李承澤的頭發並未完全束進發冠,他左額的劉海長長了,林嫣兒只留下不遮擋視線的一小縷,其餘融進額角兩側的辮子,又將半數發絲與辮子一起束向腦後,幹凈利落,意氣風發。

爐中香又落下一截,她微微笑著上前一步,雙手托舉天子劍“願我陛下順利凱旋,願我大慶國祚綿延,願諸將建功立業,願百姓平安無恙。”

李承澤將目光從她的臉上轉移到那把天子劍,他還是太高了,騎在馬上尤甚,伸出的手只能握住她高舉的劍,而觸碰不到她的臉頰。

他將手放在劍鞘上,五指收緊,指節顯露青筋,卻遲遲未徹底將其拿起,然後他看見林嫣兒輕輕對著自己點頭。

我該在營帳裏再多親親她的,李承澤心道。他實在不知道這個想法在此刻是否合乎時宜,在三軍陣前牽掛兒女情長。可他真的感覺自己的心在怦然,軟的像棉花,又感覺是一汪燒開的熱水,在咕嚕咕嚕地翻滾著泡泡。

他要去殺人,她為他遞劍,他由衷地覺著她實在是可愛。

世間的情感總是這樣不尋常理,無法用理智所控。

李承澤將天子劍掛在腰間,掌心虛攏著那編成平安結狀的劍穗,彩線掩蓋之下是他們二人的一縷發絲。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林嫣兒將劍穗系上去時念的這句詩。

李承澤思及此,笑起來。

她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結發妻子,哪怕是黃泉碧落也不能將他們分離。

林嫣兒註意到他的動作,心頭微微一動,她的情感細膩又熱烈,柔情似水又堅韌無畏“無論如何,我永遠都會和表哥在一起。”

若是兵敗,她絕不獨活,既是殉國,也是殉情。

一陣風吹過,林嫣兒察覺到眼下有細微的冷意,她以為是下雪了,可天空並沒有雪花飄落,指尖一觸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一滴淚,她有些羞詫自己的軟弱,於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將鬢邊幾縷被風吹拂的發絲別至耳後,以做掩飾。

再擡頭,面上的剛烈決絕之色讓她美得驚心動魄。

“妾隨陛下,生死無悔。”

“待表哥凱旋,我再為表哥奏琵琶。”

李承澤頷首“等我,此戰之後,我與表妹,永不分離。”

號角聲響起,李承澤振臂一揮,帶領一支兵馬沖向山坡對面,而率領另一支軍隊的,是葉靈兒。

這夜,隨著銀河山上傳來的一聲劇烈爆破轟鳴,決定了北齊與南慶戰爭局勢的一戰拉開序幕。

火光幾乎映紅了半邊的天空,人的哀嚎、戰馬的嘶鳴、兵戈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將這黃陵山變成當之無愧的人間煉獄。

林嫣兒隔著片被提前砍空樹木的林地,沈默著註視這一切,火光映照著她的面頰,打下沈重的陰影,她低垂著睫毛,風將她的裙擺吹向火光的方向,可她巋然不動。

她面容依舊透著股神性的美麗,但可能是火光如血色,也可能身畔是嚎啕,為她增添三分妖異,卻不覺矛盾。

如一朵從血池開出來的蓮。

對面有北齊人跌跌撞撞跑出樹林,一路脫下已經被燒紅的鐵甲,向沒有火光的這邊沖來,他們已經沒有攻擊的力量了,此舉只是以為自己能逃出升天。

林嫣兒攤開手心,裏面是只黃銅鑄成的兵符。

她的笑容有些無奈“別人都是虎符,太子哥哥偏偏做一個兔符,還放在那兔子的軟墊裏,就不怕我這輩子都找不著,埋沒了你這三千兵甲?”

她念叨完這幾句,又擡頭將目光放在那些跑過來的北齊人身上,斂了笑,語氣冷漠地向身後發令“放箭!”

太子曾經準備用來奪位的軍隊最後竟然用來守了國門,這命運,還真是無常。

箭矢如雨般徹底斷了那些北齊人的生路,他們身上又沒有了鎧甲,紛紛倒地咽氣,林嫣兒甚至能看清跑得最快的那個人皮膚上的燎泡和死不瞑目的雙眼。

林嫣兒知道兩軍交戰,死傷再平常不過,可那也只是一刀的事,就算她將害自己的人做成花肥,也只是將人抹了脖子之後再處理。而像這樣,將人活活燒死,是為虐殺,可謂喪盡天良,駭人聽聞。

她垂眸,低聲默念轉生咒,面色虔誠,而心中卻道:爾等犯我大慶疆土,殺我域內子民,擋我前行之路,所以,請你們去死。

若有能讓他們死得痛快些的方法,她不至於如此殘忍,可惜沒有,她便管不了什麽人道了。

……

此戰告捷,北齊折損兵將八萬,屍體燒成的灰燼幾乎將黃淩峰給擡高一截。南慶大軍在新帝的率領下,連著奪回六座城池。

而南慶的皇後在奪回錦城的第二天,帶著葉靈兒與金鶯踏入此地的一座青樓。

戰爭使曾經熱鬧的地方變得冷清無比,桌椅上都落了一層薄灰,老鴇從瞌睡中醒來,見到面前的林嫣兒,恍惚自己還身處夢中。

怎麽會有人長得如此美麗,簡直不似凡塵之人。

老鴇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確定自己是醒著的,她連忙上前,迎來送往這麽多年,她有一套自己的識人之術,觀林嫣兒通身貴氣淩然,便知曉這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人物,於是小心問“敢問夫人,來此處可有需要?”

“我來找人。”林嫣兒柔柔道。

老鴇警惕起來“夫人怕是來錯地方了,我這春風樓都多久沒來過客人了,這天殺的北齊人害得我都好長時間沒見到一文錢,您要捉自家男人還是換個地方吧。”

“說什麽呢!”金鶯柳眉一橫,幾乎就要拔刀。

林嫣兒按住她,依舊言語可親,她搖搖頭“我是來找女人的。”

“啊?”老鴇長大了嘴“您……您好這一口啊。”

那您看看我怎麽樣,她正要這麽調笑一句,卻又聽見林嫣兒開口“把姑娘們都叫出來吧,我需要她們幫忙。”

難不成是哪家高門貴女,攏不住丈夫的心,所以取經來了?老鴇在心裏嘀咕,又看看林嫣兒的臉。

不應該啊。她的丈夫莫不是個瞎子?

“夫人莫要拿我尋消遣。”

“讓你叫你叫就是了,皇後娘娘怎會閑的沒事來尋你消遣!”葉靈兒厲聲道。

老鴇被嚇得跪倒在地,連忙將樓中姑娘都喚出來。

“她們的賣身契呢?”林嫣兒問老鴇。

老鴇忙不疊地將厚厚一疊紙遞過去。

“我是大慶國的皇後,今日前來是想請各位姑娘相助。”林嫣兒先表明身份和來意“各位都知道如今大慶正在與北齊交戰,每日都會死傷兵將無數,我有意在軍中組建一支女子醫隊。”

“現在不懂醫也沒關系,軍中會有人教你們一些包紮止血的技巧。”她舉起手中的賣身契“如果諸位有意,我可以做主為你們銷去賤籍,從我這裏提前預支軍餉為自己贖身,倘若日後立功,還可以入軍籍。”

“戰場危險,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

“我保證,不會讓你們再受人欺辱。”她轉過臉看向幾乎要暈過去的老鴇“姑娘們贖身的銀子,我會按照她們被買進來的價格支付,不會缺了你的。”

“真的是醫女,而不是……別的嗎?不用伺候軍中的男人?”人群中有個細細的聲音,猶豫開口。

她害怕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你們和那些男人都是保家衛國的士兵,地位是一樣的,自然不用去伺候他們。”林嫣兒上前握住她的手“要不要跟我走?”

“我跟你走。”那姑娘大力地點頭,淚水甩在地上,濺成破碎的幾瓣,又像是濺入了其她人的心中。

“皇後娘娘,我也跟你走!”又一個姑娘上前“我有銀子,無需您破費。”

這些年她省吃儉用攢下一筆錢,只是苦於自己是家族犯錯,被打成官妓,才遲遲無法自贖,可她一直沒有放棄希望,幾乎是癡心妄想地在等待一個機會。

而如今機會來了,她怎麽可能不去抓住,哪怕代價是她的命!

哪怕只有一日,她也是從一個玩物又變回了一個堂堂正正的、有尊嚴的人!

林嫣兒將她遞過來的銀子推回去“這不是我破費,我說了,用的銀子是提前預支你們的軍餉,不是我在救你們,是你們自己在救自己。”

“這些軍餉是你們應該得到的,那些男人擁有的,以後你們都會擁有,不必感激任何人。”

輕柔的話語卻有著重若千鈞的力量。

姑娘們紛紛上前領銀子贖回自己的賣身契。曾經在文曲坊購買月事綿巾的姑娘不會知道,她們花出去的銀子換來了自己同胞的新生。

這些贖身的姑娘有的是為尊嚴,想餘生自由地活;有的是為性命,怕繼續待在青樓會染上病,索性賭一把;還有的是單純看相處好的姐妹走了,所以也跟著上前。

可她們不論過盡千帆還是稚嫩懵懂、容貌嬌媚還是姿色平平,在拿到賣身契的那一刻都不約而同地呼出一口氣,臉上浮現笑意。

望向窗外溫暖的陽光,急不可耐地想要出門將自己完全沐浴在光芒之下。

久違了啊,自由。

親愛的姑娘,請盡情將其擁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